当遇到美好诗篇要为你读一遍。

青楼

《青楼》

诗曰:
青楼原有掌书仙,未可全归露水缘。
多少风尘能自拔,淤泥本解出青莲。1

你道这四句诗是甚么出处?原是说唐朝时,长安倡家中有一个姓曹名文姬的女子,自幼好读诗书,风姿艳丽,直把长安中的文人才子,搅得天翻地覆,见他钦服。中有一个姓任的书生,解得她拿来难人的诗句,道是“天上掌书仙”,竟得了曹文姬青眼,夫妻两个自是欢爱不尽,如比翼鸟,并蒂花。到曹文姬双十之岁,夫妻二个正设酒送春,那曹文姬忽道:“吾本天上司书仙人,偶以一念情爱,谪居人间。如今年岁已满,吾欲归,子可偕行,天上之乐,胜于人间多矣。”说罢,闻得仙乐袅袅,异香满室,只见一个朱衣吏,持玉版,朱书篆文,向曹文姬行礼道:“李长吉新撰《白玉楼记》成,天帝招汝写碑。”登时云霞缭绕,鸾鹤齐鸣,朱吏两手把着她夫妻两个,举步腾空而去,人皆围而观之,以其所居地,名为“书仙里”。这“掌书仙”一事,乃是倡家第一个好门面话柄。
诸看官,你只道这倡家乃是三教九流中下下等,惯叫人看不上,说不得的,却不知若细论来,倡家倒还算得一句“老子”。元是春秋时期,齐国管仲设女闾七百,征其所得,充为军费,倒是一桩美事。传至后来,此风大盛,不过是逐欢买笑,侍酒陪歌,到底解闷破寂,讲一个你情我愿,少年风流,却是如何沦作人害耶?无非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罢了。子弟少年有浮浪的,迷恋的,落着个少年恩爱,径自是不管不顾,失魂落魄,不惜余生,千金掷作粪土,百才沦为痴愚,他这般生了情思心,风流处自有吮血鬼,那厢里做得鸨儿、龟子的,风尘里滚过几世,不管天理,翻脸无情,直强着一张身契,半分养恩,弄得痴心人倾家荡产,丧躯殒命,杯盏里尽是无底坑,暖帐中俱是沉冤雪,哪里说得分明去?至于与他倾心的女子,木石心的,一发随波逐浪,到底是负尽恩义,仍是浑噩度日,陪笑枕席。倒也有真心立志的,一意不改,时刻不忘,谋得时来自解脱出去,或鸨母龟公狠逼,梁上悠悠一抹魂,竟是随情人而死了。似这般的,古往今来可还少么?可见倡家中亦不缺情义之辈,无非是一朝沦落此处,叫人捉住把柄,无处施展罢了,不算得人错,倒说来,叹一句“时也命也”竟可算作碑铭。
而今便同诸位说一桩奇事,乃是国朝永熙年间,江南道上有个富户人家,家中只一个天生来降他家富贵,乱他家书香的冤孽子,倒与烟柳巷中的倡家女结识,两个引为知交,生了情义,竟勾出一番奇缘,保得她家百年顺遂来,可见风尘中亦不缺有识人,无赖里仍可见真情子,有诗为证:
莫道草莽腹中空,倡家亦有红拂勇。一墙难阻三生约,两处何断一梦同?
清志本自为君起,岂料姻缘一纸中。冲冠挥墨为红颜,反得良缘解愁容。
有心可得相思死,何况两心连理共。多情似此世所稀,请君听我歌此颂。

说是文宗朝,江南道上有个富户人家,他家祖上也曾出过几个公侯,只是早已败落下来,到他时,兄弟几个分了家,姊妹也都远嫁,独他一个留在江南做商,颇有些儒风,道上叫他句叶三郎。这叶三郎颇有些头脑,为人很是爽利,且家资巨万,产业广延,纵鹰三日飞不过田宅,放贼数百搬不空家财,是江陵富民之首,两湖豪客之魁,官商两道俱买他面子,黑白两头亦尊他名声。这叶三郎颇知世间风气,到他这一世,为商算是到头,想攀几分官名皇恩,凭他家那过世的老祖已是不够,再往上去,只怕惹人嫉恨,反倒两手空空,竟发个狠来,将家中独子过继给一个无妻无后老儒生,只盼他脱去商籍,潜心治学,挣来个金榜诰命,虽已除了族谱,倒可续着家名,总不如他一般,成日里金银来去,铜臭十足。
他夫妇二个彼时正青春,蒙得福分,又生个女儿养在膝下,自是宠爱万千,没有不顺着她,依着她的,只盼来年说个好人家,招个上门婿,左右家中产业丰厚,又是太平间,任他小夫妻折腾挥霍,总够得一世富贵,他老人两个也享得绕膝之乐。
不料想这叶大小姐,纵得是女儿身,偏自有须眉心,幼不爱女红婉绣,倒独喜拳脚刀剑,先前是斗狗玩蟋,年长便翻墙跑马,若不是在文书诗词上颇有些道行,她爷娘两个还不知要死活几回,直拿这讨债的阎王,报应的孽障毫无办法,狠心管教亦是无用,怒目斥骂尤做白工,叶三郎自是闭目不理,反将她做个儿子来养,叶夫人兀自垂泪涟涟,倒把她看做心肝肉肠。叶小姐得了爷娘默许,成日里愈发恣意快活,随着她爹在商道上闯出几番名声,不许旁人叫她闺名,倒都称个“秋郎”。
诸君,你道是她这会子突然晓得些礼义廉耻,闺中隐秘,是以不让人称她名字的么?乃是这叶三郎,年轻时读过几本书,且发了心要将家学治出个书香来,独子生时,取“轻舟”二字,盼他一日千里,快马簪花,夺个进士及第,光耀门楣。到叶小姐落地,当爹的反不知怎么给她攒名,便翻着一本前人诗集,正道:“乱红飞过秋千去。”自觉是天意,给叶小姐拟来“飞秋”二字,充作闺名。叶飞秋年纪渐长,正是不服爷娘,虽已过得及笄之岁,仍自弃了脂粉钗裙,马背上作得宝剑金冠,当街里穿得烟巷酒肆,哪里看得顺这名字?嫌它墨气太重,比不得道上甚么“入云龙”“玉麒麟”豪义,岂肯让人知道去?是以不许他人以闺名相称,连身边几个长随丫鬟,也都再三叮嘱敲打,以免漏走风声,叫她失了面子。
却说彼时正是夏日,秋郎行船时惹住些外乡泼皮,纠着家丁小厮,几个在码头上闹了一通,她是个地头蛇,田间龙,哪里吃得亏的,自是大胜而归,只怕她老子回来算账,骂她辱没家风,匆匆回店铺上对了账目,销了进项,回家和她娘报一句平安,又说铺子里有些要紧事须得她去拿主意,账房里支两笔零花,待叶三郎得着消息,叫老人来拿她,叶飞秋早一溜跑出去,不晓得窜哪个烟柳花巷,茶坊酒肆去了。
该是这叶秋郎长三分记性,增两点圆滑,她独自一个揣着银子大街上走,不知何时招着些四乡八方的恶匪霸徒,遣着几个无赖缀在她身后,待寻得什么人稀处,好几根棍棒,同一个布袋,捆来绑走,管她爷娘要钱去。你道这叶三郎是个有名声的,岂能让人将女儿白日里大胆绑走耶?缘是这西市本就鱼龙混杂,外来的自不惧,犯得甚么事来,只要不叫差人拿住,且往山梁水泊去,落草为寇,扔了姓名,不纠百来兵将,如何寻得?本乡的倒怕仇,街市上做活谋生的,几个是富贵之家,勋侯之子?讨两分利,谋一个差罢了,今日搅了大盗局,明朝反遭小人害,竟赔出些卿卿性命,是以暗处里都不大敢见,只有遇着两眼的,悄自往公门上击鼓去,往后里算账,也不记在这等人身上。
当是这秋郎命不该绝,她自踱步穿西市往教坊花巷中去,正行到一个背阳处,那几人恐跟丢她踪影,追急几步,叫她瞧见地下人影绰绰,当即起了三分疑心,仍自往花楼去,却故意往那无人处行着,几个无赖果然跟来,叶飞秋猛然回身,惊得蟊贼一愣,她便趁着功夫,一晃身拔腿便跑。
诸君且知,遇上这气运未了,不当被人捉去的,便是朝廷调来百千大军,亦是拿他不得,遇上天该收他,因果报应的,就是闹市街头,也能囫囵捆走。这烟柳巷虽是倡家地,枕席处亦有行中机,姑娘居住处,岂能教你随意寻得进得,抬眼便见的?非得是楼前进,楼中见,叫鸨母龟公盘剥去金银玉石,才让你听得曲,见得人,若要行云雨事,周公礼,少不得更添三分利,何况是一坊魁首耶?那叶秋郎跑得几个楼,钻得几条巷,竟走到个无人处,巷尾封着道砖墙,巷头又听得阵人声,她自四下去寻,却见暗处藏一扇雕花门,绣四个梅兰竹,再抬头去看,瓦鳞鳞一座彩坊绣楼,叶纷纷一片绿林花院,隔墙见得秋千荡,临门听着女儿香,竟不似烟花青坊,倒更如大家闺房。
她暗自道一声冒犯,自拆了束发布巾,还出个女儿娇容,攀着门前雕栏,三两下落进那院中。
江陵城中自没有人不识秋郎面,不闻秋郎名的,她逃得几个无赖,又随意绾了发,正要寻这园中主人告罪,借几个家丁丫鬟送自己回家,便是遭她老子一顿喝斥,总好过叫人绑去,做那刀下鱼肉。
且自行了几步,果在树下瞧见个姑娘,好似已知她来,停着秋千,懒抬眼看她一看,竟甚么也不问,待得叶飞秋走上前去,正要赔礼道罪,又听得林外人声阵阵,唤着“花娘”,听着便要近了,那女子兀自起身,拆开她发巾,一手松下腰带,推将到树旁矮榻,又扔下外衫,睡在她外头,遮了个半掩半现。飞秋尚未省得缘由,林外呼声已至身前。
那厢里一个男子隔林问着:“花娘,你不在屋中呆着,同人在林中做甚么勾当?妈妈四处寻你,好教你晓得,林府台夜间便来,要听你抚曲。”
花娘仍自懒睡着,身也不转,答他:“怎么?我寻个楼里的漂亮姑娘来磨镜欢好,也须得问过你么?哪里来的腌臜破落货,我的林子你也敢进得?自个儿滚了去,省得我叫妈妈来评评三四。”
叶飞秋听得有趣,她是个爽落性子,当下便笑过几声,也没抬眼去看那传话的,许是讨着一番没趣,怏怏去了,花娘睡得一阵,便自起来,也不管她,取了外衫搭在手里,抬眼觑她。
“原说叶三郎家的姑娘是个夜叉似的人物,如今瞧来,竟是个美娇娘。此非良家子应来处,你自去了吧。”
说罢,也不管叶飞秋做甚么,自往花楼雕阁上去。
叶娘子虽是个逆俗叛道的孽障,倒也非不通时务的草莽,见得主人赶客,心谢她片刻收留,借着桌上茶盏绾发整衣,墙头上望着一番,无赖等早已别处找去,便翻将下来,往外间寻路去,只多心做两个标记,觉得这花娘与她颇有些一见相投处,他日若寻得机会,少不得涎皮赖脸,再来叨扰一番。
这厢她回到家中,向爷娘禀明晚归之由,叶夫人只抱着她后怕不已,口中“儿啊”“心啊”地喊住,哪里管她同人在码头争斗之事?叶三郎虽恼她鲁莽,又往烟花巷去,到底女儿遭着通吓,也不再说什么,只挑几个精干家人,把一桩闲散生意给了她,叫她往关中走过一趟,打理番家业,权当散心。
那叶飞秋自京中打点了家业,见过几个世交叔伯,又赠着些年礼节货,待清点得店中账目,往江陵行船时,已是冬日深重,把个薄衫换了皮裘。小秋郎选几个家人先将口信带回府中,自个儿走走停停,进得腊月,方才在江陵城外停船,因得夜已深重,恐回去闹醒爷娘,只吩咐天明再进城,若有急着回家的,自跟叶飞秋诉明假由,几个结伴,连夜赶回去便罢。
合该是她与花娘有一番因缘,这叶娘子船舱里吃得几口酒驱寒,琳琅般年纪,正是火旺体热,也不消睡,见得星斗繁烁,万籁俱寂,左右闻不得人声,她本有几分诗才,此时生来雅兴,自个儿走到舷边,解开小舟,取了酒食,正要泛舟江上,棹行不过两步,且听得桨橹破水,雾里悬着几点渔灯,风中挂着数声琴鸣,似是有人正在江心。
叶飞秋城外遇着雅客,心中欢喜非常,自不管船家甚么身份,同守夜的长随吩咐几句,自摇桨摆橹靠过去,行船的远见着她来,知是富贵人家的娘子,也不阻拦,只回身朝船棚里禀了,到叶飞秋划得近来,那主家里正掀了窗户看,不是那青楼巷里的花娘,又更是谁?
叶飞秋当即大喜,更觉花娘果真与她有缘,彼时已得如故,今日更加随心,当下拴了锚绳在她船上,自个儿跳上去,周遭还不及拦她,已掀开帘去,笑意盈盈。
“我说何处得来雅客清弦,叫我辗转反侧,果真是贵人远来,美人近前,花娘,你可还记得我么?”
为主的正把着两壶酒,招她往跟前坐着。
“叶家的秋郎君,来喝酒暖身罢,外面站着做什么,你是爽落大咧的性子,在我面前端什么矜持?”
叶飞秋果不推辞,去她一旁坐着,自取了酒盏来斟满,又捻几粒蜜饯吃过,三两杯下腹,已飞得一抹红霞,案上另有几张花笺,写着“飞光揉碎一纸愁”等琐碎诗句,便自觉与花娘熟稔,调了几分墨,在空处胡乱写个“雾锁寒江,月洒冷秋。”扔开笔,叹一口气。
花娘不管她,拿纸来看,虽写得潦草随性,倒也显几分功底,可见幼时练过的,自去笑她:“小娘子也有两分书香,不似个铜臭草莽。”
叶飞秋得意,笑了两声,把眼去细看她,只道肤胜江霜白三分,眼若星子映千辉,颊映渔灯两分霞,唇点朱色一道彩,端是个艳丽美人,她倒似登徒子,浪荡公,伸手捉着人家青丝,喃喃细语。
“花姐姐也不似教坊子,说是哪家官小姐也未可知。”
“你却怎知我不是歹毒心肠,寻着你个愚鲁娘子,一贯骗着去?”
“我只与姐姐见过两面,心下却觉得亲近,如今虽是新见,前世或是旧识?”
花娘且笑她:“自是旧识,如何这般轻浮,倒像个寻欢的恩客,还不起开去?”
叶飞秋与她玩笑,这厢扔了发,抬手环着腰,自道:“我知姐姐与我亲近,否则摒了鸨母龟公,独个雇着画舫来此逍遥,怎得让我做个入幕之宾耶?”
女子之间本就亲昵近狎,叶飞秋本不胜酒,两三杯已是醺醺,自无狎亵之意,却有亲近之心,只抱着花娘蹭来摸去,爱着女儿家玉骨冰肌,寻几分凉快,倒把个花娘惹得汗涔涔,熄着几分炭火,叫船家停锚靠柳,去岸上守着,自来安抚这昏头蔫脑的祖宗。
花娘且予她吃了口茶,哄着她:“我使船家撑篙,送你回舟上去耶?若叫人家晓得,良家女倒在倡家舫中住了一夜,仔细你爷娘打断腿。”
叶飞秋大笑,抓着她手吃茶,却道:“十来双眼睛看着我做了姐姐的入幕宾,怎忍心赶我一个孤零零回去算什么账目?我与他们说罢,天明自起船回铺子去,我白日里自个归家去。”
花娘知她势必要赖在此处不走,犹自嘲她:“做甚么入幕宾,两杯酒便吃成这番模样,动弹不得,酒钱尚未付来,你倒寻着个丫鬟。”
叶飞秋把手抱着她一只白胳膊,自往怀里摸出个紫檀盒子——她虽是个男儿做派,却最爱惜这一张面皮,是以在京中采卖些上好面脂,此时揣着,竟也拿来当个酒钱。她犹自开了匣,醉中偏有三分痴,笑里犹带一分情,抬眼看她一看,指上沾着往花娘处去,混不管小娘子面上带着粉,直把俊俏模样揉做一团,抚个三五回,待将面脂塞她手里,更似个没骨的香泥,倚着花娘身上,把个纨绔做派学得十成。
“小娘子,我这面脂乃是京城贵货,抵得你百十盏酒来,”她自坐起,又抚揉花娘双肩,“做爷的今儿个不吃你嘴上胭脂,倒把你一双酥胸,借我来品上一品耶?”
花娘笑得乱颤,也贴着身去,倒似瞧不起这小娘子般,且问她:“你却是如何品法?”
叶飞秋摇头晃脑,把个双手托住一对兔,将脸埋进去,又枕上一枕,抱着个软玉温香,却道是梦蝶仙景,平素里不曾闻雅言书语,这番中竟谋来文思如泉,便说是:
嫦娥镜上有见,寒桂树下得寻。把眼看去,盈盈脂玉流光,灿灿月辉洒江;凝眉闻来,人间千金难得香,天上琼浆不能比。生着一双纤纤手,解得峰间缕缕云,叆叇霜雾凝冰雪,曛熙霞日点红云。攀的是,王母身前青鸾山,行的是,宓妃足下河洛尘;叹甚么,轻云蔽月流风雪,只道是,幽兰芳蔼芸车香。且抚来,芙蕖出清波,细看得,白茭升朝霞;熄灯盏,随侯明夜珠,点婀娜,罗衣褪秾纤。试手去,飞光白驹奔流其上,侧耳听,钟鼓琴瑟关雎乐之;便好似,蜀中剑阁进退两可,犹称来,关汉秦峰山水兼得;低眉间,月涌大江平野阔,抬首处,烟波千里红妆坞。娲皇女阴造人来,留得玉峰哺乾坤,若非女儿天生质,何来红尘招万灵;育出人间无量色,点开诗家百世春,引得风流击银篦,招徕红绡翻罗裙;当垆能涤少年词,临阁可著簪缨诗,盖一尺粗布不嫌娇,覆三丈烟罗难掩情。皆说是女儿隐秘尽称羞,却不知天地日月由此生,问什么鬼神苍生佛前心,此可解红尘百忧怆然因。
叶飞秋品得女儿色,闹来汗涔涔,雨霖霖,玉手攀红花,丹唇落朱蔻,醒得三分酒来,自与花娘笑道:“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她两个在无人处,闹将到天明方歇,待得日上中头,花娘唤了船家,且把画舫停着教坊码头,教叶飞秋自去摇橹点棹,乘她那小舟归家时,已是情浓意蜜,叶飞秋自是个潇洒的,同她约着三日后见,犹记往日翻墙掠瓦,倒还寻得花娘住处,两个执手又叙叙半晌,方才各自别过。

却不想,她这般红鸾被暖,金脑添香, 竟是幸事,逃过一桩血光之灾来。
诸位道是如何?元来她本是讨着个轻巧活计,去京中查账,连带着走动几个伙伴,提前见些年礼。却不想铺子里虽有家中老人看顾,但毕竟大盗常自内出,这其中有一个小厮,叫做庆春,实是个梁上君,贼里匪,和四方水路里蟊贼山盗很有几番来往。平素暗自做几番沉账假项,这水上行路总有翻了船丢了货的,便自把这些往山梁水泊里送,叶家产业广延,这些小账亦不深究,问过几句就罢。只这庆春心头有鬼,见着少东家年轻气盛,又携了近日账本走,唯恐叶飞秋查着其中关窍,把他缉拿送官,再见得这主家虽是娘子,除罢几分姿色,竟也不像是个练家,京中几个故交送了金银字画,皆是些佳品,竟起出三分恶胆,同相好的水匪约着,一路尾随而来。叶家船自在城外停了,江上贼趁着月上中天,四野无人,打岸边摸上去,先杀了船上家仆,再搬走一应财物,左右寻不见叶飞秋踪迹,径自泼油点火,将商船一把烧成个残板。
这伙人,乃是朝廷通缉过多次的,向来江上劫船必杀人满门,老幼妇孺皆不放过,为首的倒好一声名,每劫道一次,则留铁锚一个,上书“杀人者,燕南盗”,好不猖狂。
那叶三郎夫妻两个遣家人去寻船,得来这么个噩耗,只道女儿已遭匪徒毒手,往日里有什么不争愤懑,此时俱做了乌有,叶夫人不知昏过去几场,叶老爷亦不过强打精神,正要领着家人前去报官,便见叶飞秋打马自街上来,当下大喜过望,竟自扶门痛哭一场。
这厢一家人碰了头,叶飞秋自禀明去处,老人两个合计,却不知是劫财还是杀人,只叶飞秋一路行舟纵马而来,所见之人颇多,必不能假死逃得。他两个现时珍爱女儿更加,把她往叶宅深院,闺阁绣楼上锁了,布置数十个家人团团看住,不准她出去,恐由叫人劈头夺了性命。
那叶小姐岂是个能闲住的?更不提和花娘有三日之约,又体着父母舐犊之心,不敢偷走了去,直急得嘴上燎泡,把个雕花楼闹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宁,这却按下不表。
再说那花娘回了青楼,取来百宝匣,开了锁,金银元宝放作一堆,玉石明珠归为一格,尚有些首饰花簪另做它用,自暗格里取出半张身契,一份文书。
元来这花娘本也是良家小姐,父兄都是进士举子,做过翰林,当过县府,亲娘虽早故,花老爷却治家颇严,很有一番儒风。老父致仕,买得一条旧船,一家人收拾细软,欲回两湘故土,却不想路遇这“燕南盗”,挑着她家是府公告老,抢杀个干净。花娘本挨着一刀,叫长兄推进水里躲得一死,地府里转过几遭,该她命大,活了下来。
她虽是闺秀,却很有主意,当卖财物,自携着身份文书,到这三江五湖并流处,在江陵城中将自个儿卖进教坊做了艺伎,一应所得只取两分,身契与鸨母各执一半,若要自赎,不得阻拦。那恩客浪子见惯了倡家女,把她个良家人视作珍宝,几年来也挣得三分家业,只管散出去,叫几个乞儿打听些市井琐碎,零零散散,竟叫她把这江上“燕南盗”的身份猜出个七八。
花娘路上听得叶家事,心中生出一番计较,她现下与叶飞秋两心相通,正如烈火烹油,且不管叶家子如何作想,她却是一心要弃了这教坊,只叫来妈妈,言说自赎嫁人,要谢她收留之恩,三日后便在楼中宴客,管什么千金豪掷,能得她青眼,当即便还良登门。她自是三江五湖里有名的艺中魁首,好其才色者如过江鲫,鸨母虽不舍这聚宝盆,但到底欢喜去了,花娘又叫来几个相熟的小厮,给些金银钱财,叫他们将此事宣扬出去,叫往来里行商都知道,愈发大了才好,楼中只道她往日里云淡风轻,这会倒是恨嫁,倒也不疑,拿了钱财,自帮她四下里宣说去。
到得第二日夜里,叶飞秋已听闻此事,哪里还坐得住,安得心?自收拾了一包细软,脱了钗裙,作个行走打扮,躺在床上装作熟睡,挨得三更天黑,哪还论什么宵禁夜巡,觑眼看底下几个守门小厮都已昏昏欲睡,扒着窗棂斗拱,往楼下爬去。那绣楼已有三丈三,叶府往教坊犹有二里地,叶飞秋一路趋步,到花娘院外时,寒冬里汗透一身暖裘,自个过了墙,正要往花楼去,树下里蓦然亮起一盏灯,直把她吓得险些逃了去,却听得灯后人笑,细看时,正是花娘执灯在林中等着她。
叶飞秋欢喜非常,上去把着她手,笑道:“小娘子放出这般声势,莫不是等着我来娶你耶?”
花娘携了她往楼中走,笑答:“好不知羞的姑娘,你却是备好了红妆十里,花轿八抬么?更莫说什么媒妁之言,求聘之礼,一样也不沾,浑只会吹个牛皮。”
叶飞秋两日里想她得紧,正是初识滋味,又兼少年心性,直把个手往她腰上搂,笑问:“难不成前日里我诗句写得不好,不曾得你赏识么?虽未有媒妁父命,倒已得周公成礼,好娘子,你明日里不将青眼花媒赏给我,又要送到哪里去?”
花娘拿眼蔑她,却是不理,待得叶飞秋内外洗净,两个又在榻上吟诗作对试过一回,搂抱躺着,方才说起自己计谋。
元来这“燕南盗”惯来狠毒,手下不留活人,却也有几个道上朋友,花娘曾遇着一个,耐心与他周旋过半月,方才套得一点消息。这恶匪母亲原也是倡家人,生得容貌绮丽,可惜体弱,死得早,他若是做过一票大生意,分净脏财,便爱往烟楼花巷热闹去,将手上那些个不大能出手的女儿首饰,随手赠给楼中娼妓,且去过一次,一年中必不去第二次,虽是无人见过他真面,亦免得叫人拿住。
花娘此番放出风来,乃是一场豪赌,且看“燕南盗”做不做这灯下黑的生意,若得成,报得两家仇怨,若不成,她自赎身出去,买一间小院独居,落个清净自由,四方皆可去得。
叶飞秋自是赞成,却忧心花娘认得“燕南盗”真面目,反遭他挟怨报复,左右不肯趁着天黑回家中去,花娘催得急了,便把那些恩客浪子的手段使在她身上,两个又闹了半夜,花娘直拿得她没奈何,且吩咐明日开市便要向爷娘报安,方才准她在楼中住下。
到天明,因着花娘事,教坊白日里也竟热闹起来,井巷中车马粼粼,楼阁外人影幢幢,青石上尽为富家爷,帷帘后俱是簪缨子,鸨母龟公四下里忙活,歌妓舞姬唱台上奔忙。
却说这花楼上,花娘找得青衫纶巾,又取来眉黛脂粉,强着叶飞秋在镜前坐下,自执手在她面上描摹一番,叫个柳眉女儿,变得星目俊才,方才将百宝匣予她抱着,携了这外来客,往楼中去。
她自在花阁上坐着,挑一展竹屏,露出个影绰身姿来,下方里登时吵扰起来。花娘不管着老少浪客如何争风吃醋,她无非是借此闹个事由来,把一应事务交给鸨母去做,自个儿在阁上与叶飞秋品茶论诗,倒得自在。
只见下面斗琴的斗琴,吟诗的吟诗,豪掷千金的把个黄金万两连箱抬来,任侠意气的已在厅中拳脚相对,闹得是鸡飞狗跳,浑不安宁,这厢刚安抚着两个书生郎,那厢又跳起来几个游侠客,叶飞秋初时看得有趣,借着花娘手吃茶,待得饭饱酒足,小榻上睡过一轮,底下热闹早已退去三分。
花娘见她瞧得有趣,自把竹屏收了一扇,叶飞秋便探头去看——厅里坐着个虬须汉,身有九尺,煞气凛凛,这会儿却提着杆狼毫,压着张花笺写诗,吟得三刻,写得一句,四周里倒像是遭他制服了般,都不敢催,只把眼去看他写了什么。叶飞秋觉得有趣,同花娘说得,下了阁楼去看。
那汉子许是晓得花娘善诗,这会儿正想拿她花名作诗,头一句写着个狗屁不通的“花开满地满地花”,后一句跟着个“美人才高似江水”。叶飞秋挤到他身后,当即笑出声,她虽知花娘心悦于她,必不能跟旁人走去,却也不愿这伤眼睛的东西往她跟前递,劈手夺了一张花笺一支笔,自己不是个什么才子文客,急智下想得几句油诗,总好过那汉子的胡诌,当即便在纸上落道:
夜泊江陵听荻笙,弦歌纵酒访船家。
拘来星汉点渔灯,又邀美人看芦花。
写罢,给了一旁候着的小厮,说邀花娘赏花,语罢,又去看那汉子写字,他虽是个不大通文墨的,这会儿叫叶飞秋落了面子,倒也不恼,只是带了几分怒气,写字时便不如方才那般自在。叶飞秋看着一眼,忽想起“杀人者,燕南盗”六个字,顿时惊出一头冷汗,往后撤了几步,眼下众人都瞧着她,再往花娘处去求证已是不得。她登时装作尿急,让楼中小厮带她去净房,自个把柴门锁了,背后正有一道小窗,她身量小,自可翻过去,又把那汉子写下的几个字反复思量,更是笃定那“杀人者,燕南盗”六个字当是他的手笔,做商的对笔迹最是敏感细致,怕的是家人仆厮伪造些文书协令,套走财货,却不想今日用在了此处。
叶飞秋在净房里站了片刻,想得教坊出去不过半刻钟便是衙门,来去一趟倒也容易,自开门说腹痛,叫小厮候着,关门来翻了墙去,径自往衙门口鸣鼓报案,挨着两棍杀威棒,堂上官认得她,听得“燕南盗”正在城中,立刻着县尉领着公差十数人先行,自点了两三队衙役,捕盗官领着在后。叶飞秋领着人打花娘小院中摸过去,那匪盗已写罢诗句正在饮酒,只见一哨官兵忽然窜出,大惊失色,正要带着周围随从遁逃,又见江陵城捕盗官领着数十个官兵,将青楼周围封住,拿出朝廷早发的海捕文书,周遭官兵持枪挽弓,若是异动,便要当场格杀,自将这一伙匪徒拿下,又拘了报官的叶飞秋,受害的花娘,并去传了叶三郎夫妇两个,在公堂上对簿。
那厢花娘奉上告燕南盗的脏单,言某年月日,失家财某某,叶三郎等亦奉脏单,言失物某某,并着汉子写诗花笺与篆字铁锚,捕盗官当即搜卷,并着那匪盗停在花巷盗船一只,尽数起了来,解送至衙门。县官当堂一问,初时抵赖;及查物件,见了叶家所失财物,内里做得精巧,外面不见一字,钗中却空着一节,刻着叶字。县官当即将他几个匪盗收押,录了口词,取了供案,叫来文书,封作一卷,快马往江南道台,代巡御史处报案去。
花娘当日已自赎了身,为父兄明冤,叶飞秋即携着她同往家里去。叶三郎夫妇二个设了酒宴去晦洗尘,倒过来称个花娘孝勇,得为父兄报仇,若非有此,只怕叶家血仇,竟不知何时能了,当夜只怕把叶飞秋也搭送进去,花娘自谦谢不提。
叶飞秋此时机灵,倒也不提自己与花娘之事,只百般称得花娘文采盎然,自己如何受益云云,哄得爷娘当下认着她做干女,也不必再寻别的住处,家中没甚么男儿,竟就搬到叶飞秋的院子里,同她一起吃住,当个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愈发情浓了。

次月开春,县衙里又宣了一回,元是御史道台前来审案,当日燕南盗一案已了,凡是在册之人,无分首从,尽问成枭首死罪,决不待时,那原脏未曾花销去的,照单还给失主,到花娘手里,父兄仅剩个白玉扇柄,见着更是悲从中来,恸哭了一场。
过一旬,朝使竟奉了圣旨而来,叫叶三郎一家又惊又喜,只道是寄养出去的儿子春闱上夺了状元,把个中门大开,服跪受旨。
元来这花娘亡父,做翰林学士时,曾与今上解《大学》,有半师之谊,闻得燕南盗大案得破,竟是这翰林后人,自甘为倡家子,为父报仇,颇为感动,赐下一个牌匾,写着“孝勇世稀”,表彰花娘孝义。
他一家因着这个干女,得了皇恩,不出两月,过继出去的儿子又点了进士,谋得家乡一个县官,道台知是叶家子,更是青眼有加,百年之中,这江陵叶家名风,正可谓一时无两。
有道是:
侠慨惟推古剑仙,雪恨除凶只奇缘。
谁知商家生奇女,只手能解两姓冤。2


  1. 定场诗及典故,取自《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五《赵司户千里遗音,苏小娟一诗正果》。  

  2. 化自《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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