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遇到美好诗篇要为你读一遍。

德觉桑布

(本作东藏故事由藏区民间尸语故传说之《织氆氇的汉子》而来)

江湖有言,说书的胸中有七十二谷,三十六峰,前代的文治,本朝的武功,关中的琴瑟铮鸣,关外的马蹄得意,只消给她一壶解渴的水,便是地上的泥灰也能说得天花乱坠。
却说景德年间,国朝在西北有柔远军镇,乃设于昆仑山西,与东藏交邻。时天子圣明,文治武功皆胜前朝,同东藏王有婚姻之好,筹谋着以藏兵为导,击退蒙族,谋个“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的不世功业来。
此倒是后话。
只说这柔远军镇中,有一个东藏人,名唤德觉桑布,原是东藏一个乞儿,却不料得来一番奇缘,叫他立时翻身做了富人,随商队自茶马道下来,在柔远定居。他没甚么手艺,汉话倒说得不错,军镇中除罢军户,都是些来往商客,最是好说评一事。他自个心里通晓,若论得五帝三皇,四将六关,哪里说得过茶馆里的老先生?便在城中盘下一间店,售卖些东藏物什,招待来往商客,一日里只讲一套故事,便是他如何受贵人点播,从乞儿做得富家翁,众人听得稀奇,竟叫他讲出些名声来。
这一日,西北早已寒凉,胡风霍霍,旌旗翻冻,大雪飒飒而下,不多时便攒出一层冰,人马难行,城中除罢巡逻兵士,都自窝在房中,烧炉点火,烫酒炙肉。那德觉桑布安顿好一应客人,自煮上一壶盐茶,盘腿而坐。
他到底是个东藏人,说不来定场诗云云,自谦几句,犹自道来:“今日里坐的都是些生客,往来没听过我小乞儿讲故事,我便多说几句。我本是东藏国主城里的一个乞丐,自小便不知父母兄弟是谁,有路过的牧民商客,给些青稞牛肉,饥一顿饱一顿,冬日里睡在牛棚马圈,这样混到了十五六岁。
“国主的小儿子和财主的小儿子都同我交好——倒不是我有手段,只是知晓哪里有狗洞残垣可以钻,彼此勾搭过几回,总之抓不到我头上来,他们也给我些吃喝,哪里有不帮他们的道理?
“只说有一日,王子和小财主说要带我上山里去解闷,那时王帐背后有座石山,名唤觉沃,上面有个寺庙,住着我们东藏最智慧的‘班智达’年波丹增1,他不知在那里呆了多少年,一心撰写著作。寺庙南边有个悬崖,上面放着秃鹫窝。我们一起爬上山顶,就看见悬崖上老秃鹫飞出去找吃的,只几个鸟蛋在里面。

“王子便同我们打赌说:‘咱们每人捡来石头,若不将这个秃鹫窝打下来,绝不回去。’我们便各自朝着寺庙佛像发誓,接着就开始打鸟。那悬崖颇高,摔下去必死无疑,我三个都害怕,因此隔得远。打得日头渐高,王子是个惯来吃不得苦的,先扔了石子,道:‘我此生所需的臣民和享受,已经都有了。下辈子要做的善事与布施都做过了,而且还有机会再做。誓言就像山口的鹿,转眼就不见,我可要回去了。’说罢便走了。
“我惯来说话没有不算数的,哪里有耍赖的道理呢?财主少爷也这样觉得,他反安慰我道:‘有权有势的人不应食言,他却先走了。我们两个若不打下来,一定不要走。’如此又打到太阳落山,已是又饥又渴。那少爷受不住,同我道:‘发誓不过是动动嘴,就像天上的猎鹰,一转眼就不见,这辈子所需的财富和名声我都有了,我也要走了。’
“他们是有地位的,我小乞儿却是什么也没有,最能受得苦的穷苦人,哪里有食言的道理?到天黑,寺院里走出个长发披肩的仙人,一巴掌将我打到地上,痛得我两眼昏花,只听得他骂来:‘穷鬼!水里晚霞闪耀,岩上猫头鹰号叫,有窝的鸟儿早已回去,没窝的鸟在觅巢。权势大如国王一般的早已回家,珍宝多如财主一样的也已睡下。僧人们正在坐禅,你用石头打人家的禅门,有什么奉献?有什么布施?’我万没想到打扰了班智达修行,于是将这件事向他禀明。班智达知晓后,便拉着我的手,往觉沃山背面去。
“诸位,那时我们东藏觉沃山背后,通着孔雀王国的大坟地,坟地中间有一棵大树,周围一圈是尸奴,树上有个老尸精,叫欧珠嘉措。那老尸精能说会道,口齿伶俐。若是能一句话不和它说,把它背到班智达的玛尼石堆上,它就会变成金子。我的班智达大师于是给我起名‘德觉桑布’,送给我绳网、木锏、宝剑、套索,一大袋粮食,让我努力去将老尸精背回来。”
他说完自己的来历,当下就有两个熟客哄他。
“德觉桑布,你必定是把尸精背回来了!”
东藏人哈哈大笑,拍拍脸皮。
“我小乞儿自然是背回来变了金子,不然哪里来的这间屋子。只是那老尸精故事讲得好,我路上同他说话,没少让他飞回去,还打我好几十个巴掌,现在想起来还疼得慌。今日雪大,我便给诸位讲一个老尸精说的故事,我们东藏人管这样的叫做‘尸语’,这乃是我第十四次去坟地里背老尸精时听来的。”
德觉桑布说完便站起来,油灯照在他脸上,东藏的汉子足有九尺,皮袍宽大,他身前空出一块地来,东藏人脚下踏着灰砖,手上衣袖飞舞,抱一把马琴,当即便说唱起来。
“年波丹增是大师佛祖,我是王子德觉桑布。赐我宝剑削铁断石,绳网结实如甲片九目,套索环扣诸多变化,紫檀木锏降伏妖物,所吃粮食取之不尽。尸精,尸精,是你下来还是砍树。”
他手上琴弦铮铮几声,又停下。
“那老尸精从树上跳下来,我用木锏将它从头打到脚底板,用剑刺穿。诸位不知道,这尸精狡猾多端,路上骗我说话许多次,害乞儿我吃了许多苦。我那厢一把抓住尸精,用宝剑切作七八块,装进网里骂它:‘你咬牙切齿有什么用,挤眉弄眼地想干什么?’当即背起来,便往寺庙上走。
“老尸精叫起来:‘德觉桑布,德觉桑布!’我不理它,它又喊起来:‘像你这样没福气的人,嘴里是掏不出一句话来的,现在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德觉桑布说完,又坐下来,再弹起马琴。

却道,在东藏之外,有一个国王——且不论是什么样的国,古自有家中一亩三分地,亦自傲如皇帝的,倒还不准化外之地,千里荒山中立一个国么?
山沟中有一只吃人的大花团,威风凛凛,又凶狠残恶,这地每年要给这只老虎吃三个人,若不然,它便带着虎子虎孙们,尽挑孤寡之家,肆意啃食,那国王派将军杀过几次,皆无功而返,便默许此时,每年送三个罪人去。
在这王国有个山谷,山谷顶上有个织氆氇的光棍,山谷口有一户人家,只有母子三人,今年王宫里没有罪人,国王的大臣出来找虎粮,便看上这孤儿寡母三人,要将她们送给老虎吃了去。
你却说国王为何不怕民众造他的反?只因他的王宫里有许多珍宝,又有许多武器,还有世代的家臣兵士,百十来个奴隶,寻常人四下放牧,最多的就是牛羊,哪里能同他争斗,再不济,赶着牦牛投靠别处便是。
只这一家人,父亲死得早,小儿子是继子,阿妈是新嫁来的后娘,家里只有一头花牛,山谷前三分枯谷地,本就是勉强度日,哪里走得到别处去?
到十五晚上,那老虎得了国师消息,从山上下来吃他们一家。它到了母子三人家里,爬上楼梯,藏在角落里,想偷听一下母子三人在干些什么,想些什么——若是一口吃了到底无趣,诸君不见那些在上面坐着的,平日里都见惯了诚惶诚恐,若是有机会看点别的,总归比吃吃喝喝有趣些。
他一家马上要叫老虎吃掉,所以将家里财产都搬进屋里,免得叫人轻易偷走,但那小儿子乃是继子,不是现在这个阿妈亲生,总不如亲子得宠,老父死后更是一味被折磨厌弃。这会一家人围在火炉边吃烤饼,阿妈和她女儿把烤饼掏空,拿了平日里不常吃的肉来,满满在饼里塞紧,放上新鲜酥油,在火上烘烤。她二人吃得香甜可口,给小儿子的却是冰碴子。一家三人坐在火塘边,边烤边吃,后娘和女儿的烧饼烤热之后,酥油“滋滋”作响,酥脆美味;继子的烧饼在火上一烤,冰碴融化,泡软饼子,黏黏糊糊,碎碎渣渣,咬一口便是“噗吱”往下掉。
那孩子本是个温吞的,见后母和姐姐,临到死时仍旧这般恶毒,心中也升起十分厌恶。他自己心里想,过去后母怎样虐待我,此时都不必再说了,今天晚上我们都要死,家里有什么财产也都不属于后母,即便如此,也不愿让我吃一点东西,实在是太可恨了些。
这时候,继母早已吃得很饱,问姐弟二人:“今晚我们一家人就要被老虎吃掉了,你们害怕吗?”小儿子此时恨她得很,倒也没什么忌惮,抢先回答道:“阿妈,这有什么好怕的,反正除了国王,这里的人都要轮流喂老虎。别人先被送去给老虎吃了,我们才能活到今天。到今天才轮到我们被吃,有什么可怕的?还有比老虎更可怕的东西嘞。”
继母和姐姐就问他:“什么?我们母子马上就要被老虎吃掉死了,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东西吗?”
继子回答:“世界上比老虎更厉害的畜生,叫做‘索’,大得很,看不见也摸不着;比‘索’还厉害的,叫‘索尔嘎波’;比‘索尔嘎波’更厉害的,叫做‘达列俄甲’,会长到人的身上去。这些我们见过却不认识,要吃人却很容易,难道不比老虎更可怕吗?”
在座的俱是中原人,只听过老虎威名,知道这泼花团发起狠来,十来个人也吃得,哪里听过别的怪物,当即便急急问座上的德觉桑布,这三个是什么东西?说书的却道,东藏话里,“索”便是不要脸,虚伪,可不就大得很么?那好脸的吹起牛皮来,天都敢捅破,一只老虎算得什么?只怕他是打死百八十个了。又说那“索尔嘎波”,乃是这继子手上吃着饼子,冰水化开,吃时“索索”作响,冰碴子嚼在嘴里,“嘎嘎”出声。再说“达列俄甲”,不过是一句诅咒话,骂他那继母和姐姐二人,吃多了饼子和肉,将来不消化,身上长出癣来,奇痒无比,总遭报应。
那继子惯来是个没脾气的,老父没死时又教他一些知识,继母和姐姐听来,只顾着想那三个怪物是什么模样,哪去想这些弯绕?又说这来吃人的老虎也在旁偷听着,它隔墙听得不大细,探见母子三人不曾痛哭流涕,便打心里想:比我厉害的畜生叫“索”,最厉害的叫“达列俄甲”,这两个都还好说,“索尔嘎波”却是怎么个说法,怎么个趴法呢?只怪它听得不真切,将“索尔嘎波”听成个相近的“趴在身上”,这时又见那个小儿子信心满满,浑不怕死地吃饼喝茶,心里已经有几分犹豫——这般长寿老怪,最是怕死。于是计较一番,竟不去吃这三个人,想着再留一天,下去将牛圈里的花牛三两口咬死,就睡在牛圈中,等着看那个“趴在身上”的妖怪是什么章程。
到此时,已是月上中天,母子三人等得困倦,各自睡在火塘旁。山谷顶织氆氇的汉子往下打量,想:十五的月亮已出来好大一会儿,老虎都在黄昏时吃人,这会儿想必已经吃饱走了,我去把这母子三人留下的花牛抓来吃,岂不是很好吗?他右手提一根木锏,左手拿着一条绳子,悄悄摸到门口,只见院子里黢黢黑黑一片,人声狗吠皆听不见,明月正爬上当空,屋中塘火早熄,牛圈中影影绰绰,似是有一块黑影。
织氆氇的想:此时老虎已吃了人走,这时剩下的必然是那头花牛。他心里十分欢喜,一把扑上虎背,抱住脖颈就要将这头“花牛”赶回家中去。那大虎等了一夜,此时被什么东西骑在背上,登时一惊,心想,必是那“索尔嘎波”来了!“呜”一声站起就跑,蹬踏过木栅泥墙,直往山外去。织氆氇的感觉胯下并非花牛,到月色中一见,虎头大如糌盆,手中攥着一把黄毛黑皮,泼花团跑得焦灼,口涎滴落,腥臭扑鼻,汉子心中焦急惊惧,惶惶然不知怎么办,只好扔下木锏,用绳子绑住虎颈,双手紧紧地抓住老虎耳朵,若骑马般趴伏着。
老虎只晓得什么东西套上了脖子,又叫“索尔嘎波”抓住耳朵,夜里慌不择路,翻过众山,也不知到了何处,径自跑到天亮,攀上一座高山。
当是这织氆氇的命不该绝,否则待得天明,妖虎这般活了许久的,哪里还能分不清背上趴着个人?只说这山上有一棵檀香树,树上住着一窝金翅鸟,十五晚上小鸟正孵出来。树根底下盘着条大毒蛇,正要趁着清晨大鸟飞走,来吃这窝娇娇嫩嫩的小东西,哪里料得山下跑得来老虎?此时这妖虎已驮着汉子跑来,一人一兽俱是疲惫不已,老虎想着要将“索尔嘎波”在树上撞死,汉子想着自己用套索钩住树,叫老虎停下来。当下不谋而合,都往树上去,到跟前时,毒蛇正窜头去看鸟窝,被那套索捆个正着,拖了下来,慌时见扑面一只大兽,张口便咬在老虎脖子上,老虎一急,倒以为是“索尔嘎波”的帮手,连抓带啃,将毒蛇咬死,自己挠破了脖子,竟是毒发死了!
山里正有放牧的牧民,见了这汉子骑虎杀蛇,齐齐跑回山下的谷口,向国王禀报来了这样一个力大无穷,骑虎杀虎的男子。到国王派了大臣去,他正坐在树下剥虎皮,本是个偷家贼,倒成了灭虎雄,国王自是爱他英武非凡,嫁了女儿,送了牛羊,修了帐篷,赐了官爵,还封作个“虎骑蛇索驸马”,好不威风得意,都说是别处的英雄天神,哪里信曾是个卖毡穷酸?

若到此,便也罢。只一日,山谷里有人摆酒宴,请了驸马去。他三藏斗青稞酒,醉醉熏熏,回到家里,只管叫公主给他铺床,到睡前,驸马爷反倒谦恭起来,同夫人道:“公主!我是山沟里织氆氇的光棍,去偷寡妇家前的花牛,不料遇上吃人老虎。我以为是到手的牦牛,骑了上去,却被它驮着东西乱跑,到了你家门前,只想着在檀香树下停住,不巧套住了毒蛇的尾巴。它两个打在一起死了,便宜我这个偷牛的光棍。大臣来邀请我,国王也让我做驸马,说什么‘虎骑蛇索’的英雄,公主,不知道您是不是爱我这个穷光棍啊。”
那公主本是国王的掌上珠,心间宝,哪曾受过这般委屈,竟要嫁给一个穷光棍?听他这般酒后真言,已是气得泪水涟涟,直跑到老父面前告状,要将这阴差阳错的驸马丢出去。
国王自安慰她,又将聪明的大臣叫来。
“我的女儿,你不要胡思乱想,是不是真的这样,我们还要再试试。王国的山沟里,有一只每年都要吃一个人的狐狸,现在叫我们的驸马去除掉它,需要什么工具,你去问一问。”
公主自不愿去,大臣捧着一壶酒,看驸马醒来,斟酒敬他。
“‘虎骑蛇索’驸马,威名人人皆知,我们山里有吃人的狐狸,陛下命您去除掉它,需要什么工具,请您吩咐在下。”
织氆氇的汉子想:我只知道怎么用织布机织氆氇,哪里知道如何杀狐狸,公主已去和国王说话,想必我穷光蛋迟早也要回家。
他答不上来,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两眼盯着房顶,口中喃喃自语:“斗拱精美如大鹏展翅,画梁雕琢赛银蛇飞舞。”又喝一杯大臣递来的酒,想着此后多半喝不到美酒,住不得雕梁,更何况公主这般的美娇娘,叹一口气,又倒回去睡觉。
聪明的大臣恍然大悟,道:“我懂了,我懂了。”
正要对诸位说,和聪明人讲话便是这点好,你只消说个一,他便想到六七八九去,省过许多功夫。
大臣回到国王跟前,回禀道:“驸马要大弓如房梁,利箭似中柱。”
国王让他去自己的森林里砍来一根房梁粗的柳树制弓,割来百尺牛皮做弓弦,将柱粗的树做成箭,喊来全国的铁匠打制箭头,派了所有的奴隶将弓箭送上山去。
‘虎骑蛇索’驸马也在山上等着,待到人都走了,自己想着:这会天已经黑了,狐狸大约正在窝里睡觉,它总要出来觅食,到那时再说。想罢,自找了个地方躺着休息。
正所谓时也命也,这织氆氇的运气未尽,那狐狸此时正不在窝里,而是外出觅食回来,国王这一厢做弓箭,人都在王帐里,它转一圈竟没找到吃的,饿得头晕目眩,面前有两只蚊虫也能扑来吃了。那弓弦新制,尚带着些牛味儿,狐狸早已发昏,管什么东南西北,一口扑上去,两三口咬断弓弦,房梁似的大弓一跳,正打中这狐狸鼻子,当场便七窍流血,死了个干干净净。
织氆氇的驸马爷叫这一声惊醒,睁眼一看,弓箭虽断了,狐狸却死个干净,他当即狂喜,拿刀将死狐狸翻开,切开胸口,塞进去箭头,搬到狐狸洞前,装作自己射死一般。这厢弄好,他便飞奔回国王跟前禀报:“狐狸已被我射死,可惜断掉了陛下恩赐的弓弦,王国的灾祸已经远去,请派人将魔鬼尸体取回来。”
国王喜悦不已,派出侍从去山上取来狐狸,又叫人去请来公主,聪明的臣子等在王帐,准备歌颂国王和驸马的功绩。
狐狸和弓箭一起被献给国王,国王对自己的女儿安抚又提醒。
“姑娘!你说他是织氆氇的光棍,不是神勇的英雄,你看看这狐皮,他是不是神箭手一样的男子?”
驸马爷早已酒醒,公主也当他是喝醉酒的谎言,看见自己的丈夫如此英勇,喜悦不已,又如以前一样生活在一起。

便到此,也算个完满故事,那光棍的驸马爷若是不称意,公主是个受疼爱的,哪能同他住在一起?却在国王祝寿的宴会上,驸马又喝醉了。他自是心里愧疚,对公主说:“夫人!我就是山沟里织氆氇的光棍,那天陛下叫我去杀狐狸,我睡在窝边等它来吃我,不曾想它自己咬断弓弦,打死了自己。公主,我是做您的丈夫,荣华富贵好呢?还是继续回山里织氆氇,挣多少吃多少的好?”
公主又回去找到老父,向他哭诉:“老父王!您只有我这一个公主,嫁给哪里的英雄不好,驸马是织氆氇的光棍,为什么要配给他。”
你说这公主为何如此偏信?怪织氆氇的惯来像是个老实样子,又有“酒后吐真言”这么一说,纵然许多混账话酒后是尽可以不信的,只这公主乃是自幼宠大,又许了外乡来的驸马,哪个不想丈夫是豪杰英雄呢?由此偏心偏信了许多,只一点不好便要哭闹。
国王自安慰女儿:“他是个做大事的英雄,如何配不上你?是不是织氆氇的光棍,再查问一番便是。眼下别的国家正要来欺侮我们,叫驸马率兵出征,要带什么兵器,大臣,你去问一问。”
聪明的大臣领命,又捧来一壶酒。
织氆氇的驸马正在菜园里,他斟上酒,问驸马:“别人派兵来攻打我们,陛下要请您去出征,需要什么兵器,请您吩咐。”
驸马爷正在菜园里种蒜,听他要自己去打仗,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怎么回答,想着,我是个织氆氇的光棍,只知道怎么打布,哪里懂打仗?
他拿不定主意,眼睛看着地里大蒜,假装没听见大臣问话,自言自语。
“根子灰白味道辛辣,矛锋带毒上有三叉,而且又多又壮,这样最好。”
大臣恍然大悟,回答:“我懂了,我懂了。”便又匆匆跑回王帐,要向国王复命。
他自禀告道:“驸马要坐骑乌骓烈性,手中要三叉毒矛,后面的军队强壮又多,准备好了,随时出征。”
国王亲自为他压阵准备,不过两天就备齐兵马粮草,驸马骑上乌骓烈马,身披紧身铠甲,手持三叉毒矛,腰上挎着鲨鱼皮藏刀,身后大军列阵,向前方冲了上去。
敌军早已知晓,有这样一位杀了吃人狐狸的“虎骑蛇索”驸马,若是他带兵,不知多么可怕。到双方摆开攻势,快要交战时,织氆氇的光棍哪里拿得住乌骓烈马?坐骑性子突起,窜进敌阵。
驸马爷如何见过这般刀粼粼,矛冽冽的架势?更何况敌军士兵也是着铠的着铠,骑马的骑马,威风八面,虎视眈眈,他早已吓得七魂去了六魄,不知所措,浑浑噩噩,手里挥着三叉毒矛,口中胡乱地叫起老子:“我的爹啊,我咋办!”
国王在军后压阵,见驸马当先入了敌阵,一阵挥枪舞剑,又听得几句“老子”,只道是驸马英武,叫军士们“像老子一样地冲啊!”,马上命令众将道:“像驸马一样冲啊!”
大队人马当即冲向敌阵。驸马勒不住马绳,任那乌骓马带着他在军阵中东跑西窜,凡是碰着毒矛的,无不立地身亡。敌营里早知他威名,此时见死了兄弟,当下信了,各自心想:早听说这威名勇猛,如今果然无敌。皆怕丢了性命,见他来,“哗”一声,尽都逃散开去。
此仗果然胜利,国王带着军队和驸马回朝,大家都知道公主说他是织氆氇的光棍,这会都笑起来:“他哪里是织氆氇的光棍!俗话说得好:‘女人是断送男人的灾星。’”
公主见他平安归来,是保卫国家的功臣,心里十分高兴,再也不信他是织氆氇的光棍,君臣也对这个英雄的汉子深信不疑。国王没有儿子,将王国托付给公主和织氆氇的光棍,叫他们做了国王和王妃,国家比过去更加繁荣。

德觉桑布讲到这里,底下便有人起哄来。
“阿布!你既然听了十几个故事,这会儿该知道闭嘴了吧,想必是将那尸精背回去换来黄金,少不得也有七八个公主要招你做驸马嘞!”
德觉桑布大笑,回他:“我不是织氆氇的汉子,哪里来这么多公主?乞儿我那时候多嘴说了一句‘这母子三个真是幸运,比他们更有福气的倒是织氆氇的光棍。’老尸精从我的网袋里跳出来,骂我:‘跟尸说话,尸要飞了!’,打我三个大耳光,又响又疼,一溜烟飞回坟地里去,让我又要去坟头找他去了!”
那几个熟客立刻笑起来:“可见你德觉桑布的灾星不是女人,而是这张管不住套不牢的嘴了!”
乞儿也不恼他,自是认了,又弹起马琴,答:“若不是这张关不住的嘴,诸位哪里听我讲这些故事来?岂不是要好好谢谢我这‘灾星’,叫我谋来这样一份嘴皮子的差事?”
众人便又快活大笑,斟酒食肉,已是半醺半饱,有要赶路的自上楼去睡,有在此候客的,再要来几份酒肉,悠悠然火塘边坐,烤上七八块饼子,讨论起那躲在墙角的虎,藏在圈中的牛,阴差阳错织氆氇的光棍。
德觉桑布仍是坐在座位上弹琴,到夜里风雪更急,也不知何时止了话语,柔远军镇中渐渐又静下去。
到明日热闹,自有别的故事可讲,那却是后话了。


  1. 班智达:觉者,精通五明学的,有智慧的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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