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遇到美好诗篇要为你读一遍。

《望川》

序卷 故里长安

第一章 阳城贵人

江湖有言,说书的胸中有七十二谷,三十六峰,前代的文治,本朝的武功,关中的刀剑争鸣,关外的马蹄得意,只消给他一壶解渴的水,便是地上的泥灰也能说得天花乱坠。
若是说书这一行也分三六九等,那沈望便是这里面最次最差最让人想掀了她的桌子骂混账的那一个,至于她为何不曾真的被人掀了摊子砸掉招牌,无非是这蹩脚的先生,尚且有一个故事讲得还算好——先帝建德年间,定远侯祁靖如何率领陇右边军,于柔远大败突厥十万铁骑。于是她便凭这傍身的唯一故事,在阳城有了七八个须发皆白的老主顾,隔三差五便来找小跑堂的说书,给她一点零花,然后心满意足的说着前朝旧事,一窝蜂的离去。

夏日白昼长,午后打盹忙。
今日茶馆的生意并不算很好,沈跑堂把大锅里烧着的水盖上,将柴火拨小,半掩着店门靠在柜台前昏昏欲睡。小跑堂的今年二十有二岁,身量却如十六七岁的孩子,粗布衣服上沾着茶渍果壳,针脚粗糙,颜色灰暗,缩在柜台后面,若不靠近细看,并不能瞧见那里趴着一个人,客人远远看着,便以为茶馆里面无人,自会去寻别的馆子。这是沈望琢磨许久才想出来的偷闲法子,只是骗骗过路的生客,稍微偷闲一会儿。
她方才沉进梦乡,茶馆大门就被人吵吵嚷嚷的拍开,老板带着几个官家人冲进来,沈望立刻从座凳上滑下去,趴在地下装作找东西的样子,听见老板唤她,方才拿着手里的一枚铜板站起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大爷找我?方才瞧见铜钱掉地上,所以没发现大爷进来,这几位官爷也是来喝茶的?”
为首那武将打扮的男子皱眉打量着沈望,睥睨着问一旁点头哈腰的老板。
“这便是你说的,城里最好的说书人?”
老板将沈望拉过来,笑道:“几位官爷别看她是个小娘子,这阳城里若说谁最会讲建德年间的故事,那便是我店里这位,这可是她看家的本事。”
沈望跟着他站在那里,低眉顺眼的一副瑟缩模样,暗地里却嗤笑一声。可不就是看家的本事,一个故事她翻来覆去讲了三四年,有人听,有钱赚,自然磨练得精之又精,哪里停顿,何处扬声,比吃饭喝水还熟练。
“也罢,叫上吧,不过她这番模样,怎么能去见贵人。”
小娘子生得清秀,双目有神,只是常在三教九流群聚处混迹,难免沾染些江湖气,又偏生有一双剑眉,斜斜挑着,便将那些松松散散的懒劲化成漫不经心的侠气。她方才在地上滚过一圈,鼻尖沾了泥灰,衣襟染着尘沙,显得有些狼狈邋遢。
老板瞪了她一眼,颇有些咬牙切齿,他转过身去朝官爷们赔罪,眼角的褶子都笑得堆在一起。
“给几位官爷赔罪,赔罪。这小孩儿没见过世面,唐突了官爷,小人这就叫她拾掇去,小的们怎么敢冲撞贵人,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为首的乜一眼沈望,只叫老板准时到,转身便走了。
沈望站在柜台前看老板点头哈腰的将他们送出去,还未开口询问什么事情,先叫老板锤了一记。小娘子揉着被锤得发疼的手臂,龇牙咧嘴,倒是毫不记仇,笑着问老板:“大爷,方才真是给我吓傻了,这几位爷什么来头?你怎么平白给我揽差事,官家的活儿可不好做,我要是哪里做得不好,这不是找麻烦?”
“你不是天天念着要去京城投亲戚?”老板从袖子里抖出二两银子,在沈望面前晃晃,“阳城里昨日来了位贵人,说是要住几日,叫县爷找几个说书的,了解了解风土人情。你若是讨得贵人欢心,还怕赏银不够去京城?”
他将银子收进怀里,又板起脸冲沈望喝道:“你还不快洗澡换衣服去,穿这身破衣服,是要我的脑袋给你陪葬吗!”
沈望嘻笑着,拍拍衣服上的灰土,跟着老板往后院走,钻进厨房熄掉柴火,将烧热的水舀进桶里。
“大爷,我兜里有多少钱,大爷您能不知道?我哪儿来新衣裳去见贵人,不如就说我突发恶疾,推了吧。”
老板把未燃尽的木柴掏出来,敲去火星,丢进柴堆,对沈望冷笑一声:“我知道你才去裁了新衣,还没穿过,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买卖,你要是搞砸,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沈望把水桶灌满,叹一口气。
“大爷,这可是我裁着做嫁妆的衣裳,花了不少银钱呢。”
"嫁妆?你就是留着进棺材的,今天也得给我穿上。"
她瘪瘪嘴看老板一副不容让步的神色,又叹一口气,提着水往自己的房间里去,老板跟着从厨房里出来,往自己院子里去的时候,还不忘提醒沈望。
“你快点收拾,这鬼天气热成这副样子,少用热水,晚上回来可还得开店的。”
“知道了知道了。”
沈望抬腿关上房门,将热水倒进浴桶,从柜子深处翻出折叠整齐的绸布衣衫,咂咂嘴,摇摇头,将堵着水道的木塞拔掉,冷水顺着水道灌入浴桶中,她三两下扒掉脏衣服,待水位齐膝,便扑通跳了进去。

县太爷的官邸在东西城的十字道旁,越是远离天子脚下,越是修得气派高大,身处西城,俯瞰东城,沈望穿着绸衫跟在老板身后,这丝绸布料手感滑顺,穿在身上和粗布浑然不同,沈望脑袋东张西望,身上又要端着姿态,便好似没穿衣服在街上游荡一般,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红漆的大门很快出现在眼前,府衙的捕快换成了轻甲的侍卫,县爷的管家站在台阶底下充当迎宾,待到沈望二人走近,一把拽住沈望往侧门里走,还不忘瞪一眼茶馆老板。
“这样寒酸着就来了,贵人怪罪下来我可保不住你们的脑袋!”
沈望小心翼翼将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低眉顺眼的跟管家笑:“我们小门小户的,哪里见过世面。梁爷这样的栋梁之材,自然和我们不一样,一会儿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梁爷美言几句。”
梁管家闻言颇为受用,走进侧门,沈望跟着跨过去,便瞧见他正勾着腰跟一个侍卫说着什么,官邸里那方“清平治世”的照壁就在她斜前方,待到那二人交流完,侍卫带着他们往里走的时候,沈望拉拉他袖子。
“梁爷,县爷那两株十八学士呢?”
管家袖子一甩,乜眼看她一下,抬头看看走在前方的侍卫,并不知他是否有听见,只低声警告沈望。
“胡说些什么,你仔细着。”
沈望缩缩脖子,笑一笑。
“小的记岔了,梁爷担待。”
越往里进,廊中檐下的侍卫越多,他们身上虽没什么表示的纹饰,但沈望却能瞧出这些官爷手上拿的都是京畿卫的武器,想来驾临阳城这位,不是皇亲便是国戚,厌倦京城的纸醉金迷,到这小地方来找乐子了。
他几人左右转了几转,带路的侍卫还有意带着绕了七八圈路,方才到贵人住的院子。沈望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子,提起精神,听侍卫们交接,带路的那位将沈望的户籍递上去,守门的翻开来,户部印盖在“陇右道鹰娑府柔然军镇陀罗山镇军”一行字上。军户无故不得离镇,若无文牒,视作逃兵,对方的目光顿时变得冷凛,扫一眼瘦削的沈望,又往后翻了一页,“父兄建德年间皆战死,去军籍,特赐良户。”
于是那点冷凛立刻又化成了然和同情,守门的点点头,将户籍还给沈望,打开门的时候还好心嘱咐一句:“我们九姑娘仁善,姑娘不必紧张。”
沈望冲他笑笑,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此时夏花满开,院子里的花却叫人铲个干净,只留下几丛长在屋外的细竹,这院子的临时主人倒也没有辣手摧花的意味,是以那些坑挖得极深,大概是将花连根移种到了别处去,翻过的地面透出泥香,摆着竹筛晾晒着几本道籍,沈望匆匆扫过一眼,便掠过它们,站在廊下。此处可透过半开的窗户,窥见那房屋中的一隅,贵人坐在临窗的榻上,沈望只能瞥见她搭在窗沿的袖边的银线云纹。
手指纤细而白皙,骨节并不分明,沈望见过无数的人,笃定这是一位女子,心里也宽松了许多。她在院子里将将站好,便有侍女将房门打开,示意她进去。夏日炎炎,房间里不知从哪里搞来许多的冰块,用冰鉴装着放在屋子角落里——沈望甫一进门,就被凉爽的空气激得打了个寒噤。
那位贵人坐在珠帘之后,左右站着奉茶执扇,捧巾提炉的六七个小娘子,影影绰绰看不清楚,沈望瞥了一眼,立刻低下头,乖巧的站在地毯之前。
帘子后的人当先问她:“城东说书的?”
她声音清脆悦耳,还带着少女的稚嫩,虽是询问,语气中却蛮是笃定,沈望听着她的声音,脑子里先喊了一声好。譬如说书的,除了要故事讲得好,唱得定场诗,太平词,还得看祖师爷赏饭吃,像是那类粗声大嗓的,便是生得好皮囊,也决计讲不得才子佳人的故事,你想那娇滴滴俏丽丽的闺阁娘子,偏一副山头好汉的嗓子,一口一个相公,实在是倒尽了胃口。若是都生得这位贵人的声音,那便是天赐的饭碗,讲什么都好听。
说书的这会儿脑子里转了八九十个弯儿,倒也没忘记回话。
“贵人慧眼,小人正是城东茶馆里说书的。”
“既是小人,见我为何不行礼?”
“小的蒙贵人青眼,得了这个差事,只是不知贵人身份,若是行的礼数不对,岂不是冒犯了贵人。还望贵人宽恕则个。”
她讲完,便朝帘子里的人长长作揖,帘子里的人大抵是在把玩棋子,悉悉索索响着,笑了一声。
“无妨,我也不过是个修道的羽士,”她这厢说着,那边便有人给沈望搬来一张坐榻,“你无需如此拘谨。”
沈望讨好地拱拱手,谢了赐座——这话想来是糊弄鬼的。道教虽是国教,却也不是人人都能穿得起银线云纹的道袍,人人都能在阳城这个鱼龙混杂之地用得起满室的冰块,叫县太爷供祖宗般供着的。帘子后这位并不太关注沈望絮叨了些什么场面话,于是说书的又讲了几句,这才进入正题。
“小人会说的故事不多,却不知贵人是要听靠谱的,还是不靠谱的。”
“哦?”
“贵人若是想听些风土人情,自然是有根有据的故事,这便是靠谱的,贵人若是想听些传奇话本,许多是咱们添添补补,叫大家听得痛快,这便是不靠谱的。”
“你们这些说书的,倒真是规矩多,”里面的人倒是又笑了一声,“闻说你很是会讲定远侯的故事,往日里怎么说的,今日也如何说。”
沈望微微叹一声气,端起茶浅饮一口,轻轻叩了叩案几。
“便在贵人面前献丑了。”


第二章 建德故事

“陇右有一十六镇将,二十四校尉,安西的都护府,镇北的定远侯,雁门之外,突厥铁骑百年不曾越关,雁门之内,大赵儿郎良人远征风雪戍边。”
沈望念罢,顿了一顿。
“这十六镇将,便是以柔然,定武为首的十六军镇将军,二十四校尉,便是以鹰娑,昆凌二府为首的二十四府校尉,彼时安西都护乃是建德年间赫赫有名的怀化大将军楼临元,可这些个将军们加起来,都比不过定远侯祁靖的硕硕军功。话说这定远侯本为勋贵簪缨之族,列侯公卿之后,先帝昔年受八王之祸,流离中原,正是定远侯以三千甲兵勤王,大破八王逆军,受封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路平叛讨逆,平定中原,使先帝归京,更兼远征西域,大战匈奴十万铁骑,收复陇右,使天下安宁,所谓金甲铁蹄踏楼兰,黄沙白骨掩烽火,定远侯这等军功,正是武臣之首,忠义之先。”
“祁靖若不是贪那些点儿富贵,”帘子里的人笑了一声,“便也算得上卫霍一流的名将,可惜是忘了缩手。”
沈望给她堵了一记,霎时有些郁郁,只咳上一嗓,尴尬地摸摸发梢,应和道:“贵人说的是。”
“罢了,你继续吧。”
沈娘子应一句,此时开口却少了些方才的飞扬,缓声道:“那祁靖祁侯爷当年奉命征讨陇右,先帝亲赐蟠龙剑,靖安刀,御前钦点陇右道行军大总管。是时,祁侯之军已有十万,便在京郊大营中点兵,且看那新封大总管不过而立之年,身长八尺,浓眉大眼,姿颜雄伟,威风凌凌,手持一把御赐靖安刀,腰间挂着金鞘蟠龙剑,红袍银甲,翎冠飞眉,下方站着八大部将,身侧立着踏雪宝驹,好一个百战百胜的冠军大将,好一个忠武善战的祁家铁军。”
“错了。”
帘子后面的贵人又笑了一声。
“我见过祁靖的画像,他乃是面若好妇,须长眉白的儒生模样,若非身穿轻甲,便说他是朝堂上哪位学士阁老也有人信的。”
沈望重重地叹一口气,颇有些无奈。
“回禀贵人,小人年不过二十,如何有缘见得祁侯爷,便就是见过,咱们市井里讲故事,岂能照实了说?武将须得浓眉大眼,左右开弓。文臣必得儒雅俊秀,才思斐然。若非如此,客人们可是不爱听的,哪里去赚得钱来?贵人这般拆小人的故事,小人可只得向贵人请罪。”
“不妨事,只因我家中亦有兵户,是以有些好奇市坊间如何传说的罢了。你不必拘束,我瞧你也不似没有读过书的样子,家中父兄可是有功名?”
“小人父兄早逝,有一表兄曾中过秀才,时常照拂,因此认得几个字。”
“那边也算是书香之后。”
里面的人将棋子扔下,很快便有侍女进去,将棋盘等抬出来,沈望扫了一眼,只见棋盘旁侧烙有一行小字——“武安侯府”。还未待细看,便听得珠帘响动,那位贵人从榻上下来,微微掀起帘子,将云锦的鞋面露了一半在沈望面前。
沈望见那贵人并无继续开口的意向,便大着胆子用余光去打量她那双鞋,她虽不曾去过京城,阳城也不过是富庶之外的一片三不管的落拓地界,总归还算是搭上些要道的名头,南来北往的商客亦时时经过。
小贵人嗓音尚有稚嫩,身量并未完全长开,想来未到二十,那锦缎的鞋面虽贵重,却也未绣着什么富贵纹样,反倒是嵌了一块形如白虎的羊脂玉。这般的年岁,如此的身份,又是武安侯府中人,沈望脑袋转过一转,便大抵猜出了她的身份。
闻说当年武安侯赵宁与定远侯乃是同袍兄弟,曾以命相交,皆是战功赫赫,堪称大赵双壁,虽往来甚少,倒也算是旧交。定远侯祁靖贪墨边军粮饷,擅杀朝廷命官,通敌卖国一案败露,今上震怒,以其功过相抵,夷灭三族。武安侯待此案后,便上书告老,今上再四挽留,方才领了个太子太傅的虚衔,养老在京,膝下除了几个儿子,便只有一个自小被送在观中修道的女儿,若论年岁,正与这位贵人相仿。
奇了。
她心道,闻说那位小娘子乃是在观中静心学道,怎么一晃神又到了阳城地界,还如此张扬坦然。
“沈姑娘是陇右道来的?”
“是,小人父兄故去之后,前来关中投亲,几年前表兄娶亲,我久住多有不便,便在阳城做些杂活儿。”
“你表兄?”
“小人表兄籍贯剑阁,姓典。”
“剑阁。”
武安侯府的贵人将帘子放下,又歪到了榻上,沈望并不敢抬头,只觉有一道目光正在扫视着她。
“沈姑娘在剑阁住了几年?”
“小人在剑阁住了七年。”
“会说蜀地的话吗?”
她这话问得沈望有些发懵,说书的倒是南北方言皆会一点,毕竟文臣武将皆有南北之分,那一等一的说书人,讲起故事来便有如事主亲临。沈望在剑阁五年,自然会一些蜀话,只是如今她惯用了官话,叫她这样平白的说起来,便觉得有些为难滞涩,只得尬笑一声。
“这,这……”
“罢了,”贵人摆摆手,“我同你玩笑呢。听了一天的故事倒有些累,我同沈姑娘觉得投缘,不如讲些别的来听。”
“贵人想听些什么?”
“啧,”里面咂嘴一声,“我来之前,听说你这儿的县官府上有两株十八学士,异常珍贵,乃是京中都寻不到的宝贝,昨日到时,却未见到,不知沈姑娘可曾听过?”
“李明府是位爱民如子的青天老爷,这十八学士是何等贵重的花儿,明公府上怎么会有呢?小人却不曾听过,想来是有哪些胆大的,竟敢糊弄贵人不是?”
“我瞧你便是个胆大的,莫不是收了什么好处,竟敢为这等贪墨的官吏掩护?”
沈望背上忽觉一寒,听她话语,似是奉了什么命令,前来整治这位李县爷的,登时推开案几,伏下身去,余光所见,门外不知何时站了几个人,腰间明晃晃有如长刀出鞘一般,她当下便开始战战兢兢,磕磕巴巴讲起县令府那两株十八学士的来历。

二人一问一答之间,转瞬便是一个时辰,待到贵人放行,沈望已有些头昏眼花,出得门去,方觉已是日落时分。那贵人自然不曾留她吃饭,只叫她不必惊慌,莫要打草惊蛇,想来是如何报复不到她头上的。沈望手里拿着几个打赏下来的银锞子,将另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揣在衣襟内,在县令府下人的引导下离开。那梁管家见她出来时,虽面色不好,却还有些精神,只道她是不曾见过大场面,吓得有些失神,嗤笑一声,将她领出门去。
此时家家灯火通明,炊烟渐起,茶馆老板早已归家,自不可能等沈望出来,沈望将手中的银锞子塞了几个到梁师爷手里,又说过几句好话,这才慢慢悠悠的迎着万家灯火,往茶馆方向走去。
店中灶火因着无人看管,早被熄去,锅中只余下一汪凉水。沈望正觉口渴得厉害,拿过水瓢舀了一口囫囵喝下,长舒一气,灵台方才清明些。
她此番很是出了一些汗,用井水随意擦洗一下,便钻上了席榻。夜色渐深,虫鸣渐起,沈望怀中抱着个竹夫人,沉思良久,起身从床下翻出一套笔墨纸砚,提笔在纸条上写下数行小字,推开屋中窗户,对着院外林子叫了一声。
“咕咕。”
林中扑棱棱飞起一只白鸟,落在沈望身前,她将纸条塞进信鸽脚下的竹筒中,扬扬手让其离开,复又躺回床榻上。她来阳城已有五载,始终未得良机,如今天下渐安,崇文抑武之风有兴起之势。她心头揣着个大秘密,却不可说与旁人听,亦不敢轻举妄动,恐杀身之祸临头,到了来一无所有。所幸天尚垂怜,这个最恰当、最合适的机会,似乎已走到她面前了。
世人皆有攀龙附凤之心,她亦是如此。
这武安侯府的贵人,倘若真是赵侯爷嫡亲的那位小姐,沈望能搭上她的东风,至少能安稳无忧的进京——去岁有燕王的余孽伙同旧勋贵之族,将京中大闹一番,趁皇帝元日郊祭,意图刺君,惹得皇帝震怒,京兆尹丢官不说,还搭上数百条性命。因着京城至今尚在余悸之中,除考生举子,簪缨勋贵之外,若商人进京,须得地方父母开具行商文书,若是百姓访友投亲,更得六良户联名为保,稍有不逮,便是连坐之罪。沈望虽在阳城五载,终究是个外人,她来历不太清楚,这等识人不明便会掉头的事情,谁人也不敢为她作保。
沈望念及此,心里也忍不住生起雀跃之情。她在市井中滚打,说是见过无数市面,倒底是个心性未定的年轻人,如今见着个从京城来的千金小姐,又得了一句承诺,有机会往百年之都而去,纵然身上负着秘密,此时竟浑然忘却,左思右想,枕着一梁清梦,肖想着长安城中的火树银花,酣然睡去。
待那只信鸽飞回时,沈望尚在忙碌。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她虽遇见了贵人,离开之前终归还算是茶老板的杂役,阳城就这般大小,她得了赏识的事情,店家早就知晓,是以今日连催促也温和许多,待早晨忙过,还抓了把干果给沈望,道:“沈姑娘现在可是攀上高枝儿了,过几日心想事成,去京城找到了高门大户的亲戚,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相识。”
沈望嘴上同他打着哈哈,说着怎么能不认老朋友的场面话,心里却忍不住发笑。京城哪是个什么快活地,无非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其中的一个,算来皆是销金窟,烟花地上的人家,京外的反倒削尖了脑袋想往里去。来年若是她沈望被什么衙内公子砍了脑袋,要株连的时候,忘了老相识才正是好呢。
两人又不痛不痒的说了几句场面话,沈望拿着毛巾便往厨房去点火,方才踏进去,便听见那蠢鸟在窗台边偷吃洒落的苞米。沈姑娘将窗户推开,胖鸟扑腾起来落在她手心。
“咕咕。”
竹筒里装着回信,她坐在灶前展开纸条,看一眼,扔进火中,那两个小字被火舌舔舐,随着信纸一同化作轻烟,碎裂成柴木中的残渣。
“静待。”

<
Comments
Writ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