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遇到美好诗篇要为你读一遍。

非典型性穿越

『1』

对主流网站的穿越重生类小说进行抓取,可以得到以下草率推论:

一,家世,才学,美貌,好运,时势,主角穿越前后一定拥有一个及一个以上。

二,金手指,主神系统,随身图书馆,空间戒指,神秘配方,修仙灵根,真龙之气,强力外挂,主角就算是氪金百连抽卡不出货连保底都没有的世界第一非酋,也能有一个绝地逢生否极泰来的反向毒奶。

三,先进思想,自由贸易,经济战争,实用窍门,高新技术,文化教育,主角为了保命,发财,升官,把妹的副产品,总有一项震惊中外,带领百姓摆脱愚昧,开启民智,最后走向伟大的共产主义社会。

以上要素齐备,再加上主角的坎坷身世,内心挣扎,时代质感,价值冲突,巧妙或强硬融合,就可以创造一篇主流小说网站的典型穿越文,如《穿越之我是庶子》、《凡人登仙》、《冷宫逆袭之旅》、《十二世纪的传说》等。

综上所述,本文主角谢某,并不具备典型穿越者的三大必备条件,且在跳楼跳海跳桥跳山跳河跳飞机,自杀他杀仇杀情杀被误杀,撞车撞人撞墙撞树撞电缆中,选择了最为平淡无奇的,睡觉就穿越,因此可以判定,本文主角达成非典型性穿越。


认识到自己已经穿越的真相其实很简单,谢黄花认真思考了绑匪费尽心思混进女生宿舍,躲开门禁和摄像头,撬开不用推就会嘎吱响的老木门,在一众通宵不睡觉也要打游戏的秃头中,绑走一个存款赤字还追星吸猫毁一生的贫穷大学生的可能性之后,坦然的接受了现状,并且试图召唤神龙。

神龙,系统,主神,老神仙,核心,穿越中心,时空管理局,穿越指南,穿越宝典,三十秒走进穿越,一百招穿越入门。

谢黄花原地冥想半小时,依然没有感受到来自灵魂深处,融为一体的穿越系统的召唤。谢女士穿着睡衣原地坐下,大山深处的清新空气荡涤着她被雾霾侵蚀的肮脏肉体,终于,她顿悟般睁开了双眼。

“这啥玩意儿啊穿越还看血统的吗!”

最痛不过以为自己遇上了传说中的穿越,不管是长期穿临时穿快穿穿书穿游戏穿电视剧电影电脑,好歹是个自带穿越系统的原装机,却发现非到是个兼容机不说还漏了CPU。

总而言之,当务之急是要找地方吃饭,所幸谢女士为方便自己冬天也能愉快打游戏,特地花重金购买了“连手指和脚也能完全覆盖,给你不一样的冬天温暖感受,全球游戏宅都在买买买的日本原创爆款”一袋装提着就能走的长袍式睡衣——至少不用担心冬天冷死在另一时空的大山里,也不总担心自己衣着怪异被围观。

这片山多得是可以伐作柴火的树木,倒也并非人迹罕至,谢黄花不过走了十来分钟,就远远瞧见了砍柴人和猎户在山上搭的草棚,门虚掩着,此处位置正好,一片疏阔,可以看见山下的小小市镇,草棚里比此处风景更疏阔,空空荡荡,只有一缸清水,谢黄花脚上只有一双厚绒袜,一路走来已经被石头硌得发疼,不死心的在草棚内外翻找。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叫她找到了水缸以外的东西——一把生锈的铁斧,缺口,没柄,只有一个斧头。拿来防身倒也不是不行,毕竟她一个姑娘在外行走,难免会遇到一些问题。谢黄花思考着只会敲键盘的自己,拿着斧头除了敲核桃还能不能敲开恶人脑瓜,最后迫于拿不动斧头而自暴自弃的放下了它。

手表在睡觉时放到了枕边,隐士高人般的老谢披头散发坐在草棚里,根据自己的饥饿程度判断,现在离她上床睡着,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大约两小时之后她再不进食,就会因为低血糖猝死当场。老谢认命的捡了根木棍,一瘸一拐的跑去水缸边咕噜喝下一肚子水,慢慢向山下走去。


所幸走到一半已有青石路,谢黄花急不可耐的丢下木棍拎起袍子就往山下狂奔,她在风里飞,在树下跑,在肚子的叫嚣中忍不住幻想自己即将看到的景象——那些隐藏在厚重历史之下,隐藏在细微传承之中的过去时光,衣冠上国,盛世繁华。

是老李家,还是老赵家,最差也得是老朱家吧,老刘家也行,非到宇宙第一好歹也来个司马家,战国也不是不能接受了,大辫子也行吧,美男美女美食美景,她谢黄花作为穿越者就要吸到了,宝藏历险拯救世界,恩爱情仇旷世绝恋,穿越系统一定就在山下等她!

转过山路就是镇口,谢黄花掏出发绳草草梳理了一下,意气风发地迈步向前走,周围不乏一些路人目光诡异的看着她,不知在小声说些什么。

“愚蠢,像我这样的高人,都是如此狂放不羁的。”

谢黄花暗自念叨,昂首阔步地走过无人看守的土城门,凭着直觉和嗅觉,在饥饿的驱使下向市集走去。

大概因为这是个小地方,集市并不太热闹,谢春花转了一大圈,才找到正和隔壁买皮草大爷嗑瓜子的饼摊儿老板,她努力回忆起自己听室友吹水的八卦夜谈,嗑西瓜子儿,这得是大唐。

大唐,一个开放的盛世难道还容不下她一个奇思妙想的穿越者吗?

谢黄花立刻来了精神,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一串儿石头珠子,扭头走进背后的当铺,为了方便观察,她一言不发,把链子递给了老板。

这串儿珠子是她在某宝上用20块钱买垃圾福袋开出来的五斤石头料做的,虽然丑,但胜在颜色漂亮,以假乱真,假装自己是一串儿七彩水晶完全不在话下,谢黄花抬头挺胸预备和当铺老板来一场跨越时空的讨价还价时,对方轻飘飘扔出来一张当契和十枚铜板。

糊弄乡下人!

谢黄花一拍桌子就要开口,却看见老板背后挂着一墙的水晶串儿,还有四五个高大威猛的护院,她高高举起的手轻轻落在印泥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当票上写着行业内部机密文字,和中医药方没什么区别,谢黄花看来看去也只认识“青天当”和“石”四个字,瘪瘪嘴收下铜板,走向门外的饼摊儿。

“长安通宝,不是民哥儿也不是玄哥儿,算了,不是明君贤臣的时代,我也可以大展拳脚。”

谢黄花美滋滋的将铜板收进睡衣内兜,指着饼摊儿对老板说:“一个饼,有鸡蛋吗?”

对面的人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开口道:“……”

“你会……普通话吗?”

“……”

“普通发?”

“……”

“粤语?”

“……”

“东北得。”

“……”

谢黄花立刻沉默下来。

千算万算没算到,她听不懂地方方言,老谢深吸一口气,指指饼,艰难地抬起手,蹲下身。

“咯咯咯,咯咯哒。”

然后摸摸地,沉重的站起来,微笑着猛然睁开双眼,“啪”打开紧紧握住的双手,做了个敲鸡蛋,摊鸡蛋的动作。

老板了然的点点头,冲她鼓掌,迅速摊开一个素饼,还好心的拍拍她,示意她赶紧吃,然后从她手里拿走一枚铜板。

谢黄花看着手里的饼,又看看坐回去嗑瓜子的老板,泥泞的街道打湿了她的棉袜,饥饿驱使她忘记自己的鸡蛋,她摸摸最后九个铜板,咬下胡饼,告别小摊儿,挪动着走向卖鞋的作坊,想要买一双温暖的,民族传统工艺,全手工打造的老布鞋。

她已经放弃和这里的人进行普通话之间的交流,于是敲敲老板的门,指指鞋,又指指自己的铜板,对方显然是做惯生意的老江湖,顿时醒悟,看着谢黄花。

“……”

谢黄花持续装聋,于是老板怜悯的叹一口气,拿走她的九个铜板,递出来一双编织得结实美观的草鞋。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谢黄花看着老板安静纳鞋的侧脸,眼中氤氲的水汽打湿她的脸庞,她看看手里的鞋,又看看饼,又看看老板,看看自己,轻轻念出一句诗。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她坐在石头上,慢慢将草鞋穿在脚上,隔离了街道的冰冷,她此刻站在陌生土地上,终于又有了一些安全感。

人生何处不苦短,风雨过后有彩虹,谢黄花将睡袍的长长下摆扎进腰带,冲着正午的太阳狠狠一振臂,猛然转身冲进街道那边一闻就知道是厕所1的地方。


她就知道,没有消过毒还在山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水,就像地沟油一样,吃了,是会出问题的。


我:∠( ᐛ 」∠)_

脑洞之作,真实穿越(不)


『2』

厕所是人类短暂一生中,难得能够专心致志做一件事情的地方之一。在狭小空间里的无所事事,受制于肢体的全心一意,常常会激发大脑灵感,提升反应力。

许多奇思妙想,重要理论,人生思考,心灵鸡汤,都是来自于在厕所里而忘记带手机甚至连沐浴露说明书都没有的时刻。

谢黄花现在就处在这样一个玄之又玄,不可言说的奇妙状态中。

她在不知道多少年以前的城镇街道上,在遥远时间外的石头墙之前,慢慢的陷入了回忆。


谢黄花在此刻想起了自己的室友。

她们宿舍是一个非洲宿舍,具体体现在室友们氪金并且玄学才会出货,她氪金并且玄学也不会出货。为了感谢谢黄花对重塑宿舍自信心的伟大贡献,室友们常常会自觉的承担起给四体不勤的懒癌患者带饭和零食的任务。

在度过了战战兢兢每天早起晚睡认真学习的大一第一学期后,全宿舍的本性立刻暴露无遗,饱受压迫的高中生脱下乖巧外壳之后迅速转变为一般性大学生,二十四小时不熄灯的宿舍厕所,就成了考前抱大腿,课前赶作业的绝妙之地。

还记得在众人手中传递的雪白纸张,被渐渐写满公式和重点,身家性命,氪金本钱,全数系在这一张张薄纸上,她们看着它,就像注视着全人类的智慧。

纸。

谢黄花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沉静如水的伸手摸摸睡衣内兜,慢慢吐出一口气,抬头看看天空,屏住呼吸,又慢慢吐出一口气,看向石头墙上突起的一块方石——那是一块不怎么干净,却足够空荡的石头。

谢黄花收回目光,认真的询问自己内心。

你已经是全宿舍最欧洲的人了,穿越到唐代,这是多少人做梦都做不来的事情,这是全世界科学家还没有破解的时空穿越谜题,这是一个会引起全人类惊叹的事件,作为事件的主人公,奇迹的创造者,难道还会被一张厕纸憋死吗?

“当然不,”少女轻轻的回答自己,“我不仅要在这里活下去,找到那个穿越系统,还要留下些什么。”

于是她放松紧绷的心神,认真思索着现状,将二十年来所有的勇气和才智都集中在此刻,然后紧紧攥住睡衣袖口,抬起头。

“救命啊!来人啊!”

所幸不管在什么时代,总归是好人最多。

这镇上没什么生面孔,就是常年来往此处的商客偶尔带几个生脸,那也是自家子侄,左右算来也都是知晓根底的人。如今平白冒出来一个谢黄花,衣着举止,皆不是本地人,正音方言皆不会,城外回来的人又说是山上下来的,于是人人都上心盯着她。

听见她在茅厕里喊叫,一瞬间就冲进去十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农家女子,手里棍子笤帚镰刀锄头拿了一堆,虎视眈眈盯着已经腿麻到半死不活的谢黄花。

小谢沉默着,女子们沉默着,推开的柴门又被人群堵得难以呼吸,谢黄花艰难的伸出手指指厕所,又指指那块石头,然后默默摊开双手,泛红的眼眶渐渐升出水汽。

被厕所味道熏的。

其中一个农家女子和旁边的人叽叽咕咕几句,对方立刻热情的挤开人群走出去,又捎上外围的另一人。

谢黄花目光中生出期待,亮晶晶的等着离开的人回来,留在原地的妇女们转过头去,守在门口交谈些什么。谢黄花竖起耳朵,努力从其中辨认一些她也许能听懂的词语。

她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才勉强从其中分辨出极似京剧念白发音的几个词,待要细想,又什么都记不起,忍不住开始懊恼自己对国粹毫无了解,以至于今日连猜都没处猜。

还不及她胡思乱想更多,那边离开的人已经冲了回来,其中一个手里提着半罐子清水,另一个手上拿着一片芭蕉叶,一块竹简般的竹条,两人小心翼翼的打开柴门,从门外将东西递给她。

谢黄花一本正经的接过芭蕉叶和竹条,门外的人指指罐子又说了几句,她反复念诵那个疑似“水”的单词,牢牢记在心里,又在被门外妇女们遮挡大部分的细碎光影里,默默然陷入了思考。

没有厕纸,这些东西要怎么用?多半也能猜到大概用法,学过一点历史的人都知道,蔡伦造纸之后,纸在中国几千年来应该已经成了日用品,她瞧这地方也不算荒郊野岭,却不知道为什么连可以用作厕纸的劣质草纸都没有。

谢黄花摸摸兜里一张十块钱的纸币,长长叹出一口气,板起脸开始的训诫自己:“你是一个预备党员,虽然不虔诚,但也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你要尊敬伟大的领袖。”

她拿起芭蕉叶扇扇风,差点昏迷过去,看看那罐子清水,终于抬起手,伸向了它。


当谢黄花一瘸一拐的从厕所里出来时,一枚铜板买来的素饼早已消耗得干净。她囊中空空,睡衣兜里倒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小东西,却不知道能不能再换钱,那倒霉催的穿越系统至今没有任何反应,就算不想着回去,吃穿用度,也是她现在必须考虑的事情。

门口围着的十几个妇女早就已经散去,只留下两个离家近的,正坐在街对面嗑寒瓜子,瞧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来,两人中间还夹着一个瘦老头,文质彬彬,目光矍铄,精神看起来很好。

他一瞧见谢黄花就来了兴致,谢黄花一看见他,也立刻激动得迎了上去。

她就知道穿越系统不出现是有理由的,一定是为了锻炼她这个二十一世纪足不出户的死宅大学生,帮助她建立起一个人生活在古代的信心,但是依然放不下她这个容易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于是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送来一份大礼。老人家是什么?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不管是人生阅历还是见识,都不知道比年轻人广到哪里去了。尤其是这位,一看就是读书习字的人,说不定两个人能相互交流,如果对方有个什么同年或者学生,在附近的大城任职,谢黄花能凭借高中时期背到死去活来的语文课本应付几句,想来也能给先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他们在长街中央碰面,那老儒神色即倨傲又恭谨,强压抑着眉目间的喜色,捻捻长须。谢黄花满心狂喜却又要故作淡薄,压着呼吸憋得头晕,两人一言不发,目光在空气中触碰交汇,终于,老儒站得腿麻,侧侧身子指向路边的一个茶摊,开了口。

“……”

听不懂。

那是一种有别于饼摊儿鞋店老板们的口音,谢黄花一声咳憋在喉头,强忍下去,抬起头,甩甩袖子,走到茶摊的草团上坐下。

她仍旧听不懂这里的话,连交谈都成困难,就算手上那些不知什么时候顺手塞进兜里的小东西能换钱,也不知道会不会被骗,何况那该死的穿越系统现在都没有出现,谁知道现在当掉的东西,来年会不会变成回去的钥匙。

老儒又说了几句,谢黄花瞧着他衣袖补丁上沾着的些许墨汁,恍然大悟,连忙伸出手擦掉旧木桌上的灰沙,手指点上茶碗,在桌上慢慢写起来。

她读书的时候,没少在社交软件上围观简字党和繁体党打嘴炮,纯粹为了吃瓜而一条条的看戏,时间久了也勉勉强强记下一些字,加之简字古时也有,至少也算是一种交流方式。

谢黄花的字丑了二十年,这时候也改不回来,歪歪扭扭在桌上写下——此,何处?

那老儒见她不开口,又能写字,面上变幻不定,叫谢黄花想起盖世英雄脚下的那团七彩祥云,而这朵祥云最终定格在“果然如此”的神情上,便抽出一根筷子,用筷尾蘸水,也在桌上写下四个字。

谢黄花不会赏字,只觉得好看,凑过去瞧,连蒙带猜的分辨,良久,她坐回自己位置上,用所有人都听不懂的音调轻轻念。

“太原晋阳”

这里是太原,离她在二十一世纪的家乡和大学,隔着一千多公里,即使要走回那里去找一个穿越回家的契机,依照现在的交通,也得走上好几个月,更何况——她,没有钱。

谢黄花看向对面的老儒,对方正襟危坐的时候,也在偷偷打量谢黄花。小谢心里忽然有些计较,默默念上一句佛,又用手蘸水,在水汽凝结的歪扭字体下补上两行字,抬头去看对面的老儒。

我本长安人,不知何故来此,身无长物,唯有玉珠两三,愿抵作银钱。

她料想,就算这几颗在超市买东西抽奖来的边角料珠子是回去的钥匙,放在这个老儒生手上,也好过放在当铺里。写完便毫不犹豫的从小兜底部抠出三颗小指甲盖大小的白珠子,轻轻放在一旁的空碗中,敲得叮咚作响,一边看热闹的两个妇人,眼睛顿时亮起来。

谢黄花心下松一口气,她也确实是在糊弄人,无非是欺负这小地方的居民,纵然有老儒生这样念过书的,只是一辈子蹉跎在此处,有墨水却没眼力,教教童蒙还好,要做鉴别,却是有些为难他。谢黄花看他要去掏银袋,又攥住他的衣袖,在桌上添了两字——字契。

那儒生对她肃然起敬,端端正正从坐垫上立起身体,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纸,又叫一旁的妇人去他的小学堂里取来墨笔,也不理一旁的谢黄花,凝神细思,待墨来,提笔一蹴而就。只在其中两处留下空白,是要给谢黄花填自己名字的。

谢黄花顶着油然而生的巨大罪恶感,艰难得连留上去的姓名都跟着打颤——这倒确实是因为她真的不会用毛笔,硬笔都写得和小鸡刨地一样,就别提更需要功力的软笔。

那儒生大概是猜到她也许还需要一辆代步工具,于是将那一小块碎银子递给她,指指街口的一个店,和那妇女说了两句,妇女立刻笑逐颜开的点头。老儒又转过头来和她写了几个字,谢黄花立刻猜到,对方大概是拜托这妇女的什么人,顺道送她去更大的镇子上。

优秀共青团员谢黄花内心立刻奔涌起名叫“八荣八耻”的河流,伟大领袖们的教诲在脑海里冲击着她此刻渺小又肮脏的灵魂,这个乡村儒生的身躯在她面前伟岸得如同十几年都没爬上去的那座高山,谢黄花攥紧手中的银子,在心里默默发下誓言。

假如有一天她出人头地,或者找到了系统,一定要送老儒一份大礼。

少女坚定了目光,转身走向街口商店正在装货的车辆。

那是一辆即使在二十一世纪也不是人人都能买得起的敞篷车,极简主义,自然风,森系田园,手工打造,安全可靠,自带按摩功能,大容量,一车多用的——牛车。

谢黄花低头看着自己半拖在地上的脚,车轴的缝隙里沾着泥土,那里长出一颗倔强的小草。

她抬头看向慢慢,慢慢,慢慢远离自己的镇口,忽然想跳下车,不顾一切的奔回那个老儒生面前,向他剖析自己,向他大声呼喊出现在她想说的一句话——

爷爷,你还缺干孙女吗!


热烈庆贺小谢出村,开始悲惨穿越之路的第一步。

未来一定会很惨很惨的小谢,要不要给她配个反套路的CP安慰一下非典型性穿越人群的内心?还是让她一直做个小可怜……

睡了,不敢熬夜,长白头发了。


『3』

旅途通常是漫长而无聊的,新世纪的人类已经发展出只要交通工具的舒适性不至于恶劣到无法入眠,就一定可以立刻入睡的地步。

谢黄花此刻无比思念家乡颠得五脏移位的载客三轮车,她坐在摇摇摆摆的小牛车上,感受着自行车般的微风轻轻吹拂着发丝,一旁打包好的整箱货物在麻绳的束缚下吱呀作响。可供她活动的空间非常之小,能曲腿坐下已是极致,她是很想站起来看看前方风景的,但牛车也许会侧翻的风险压住了非洲人的赌博心理。

总该找点事情来做,比如人生规划,旅途记录,唱首山歌……谢黄花看着身周的田园景色,秋收早已过去,现在是深秋近冬的时节,但黄泥官道四周仍旧有常绿的树木伸展着,这趟牛车也许拉过谷物,在颠簸里将缝隙间的谷粒颠落,有附近的小鸡跟在牛车后面翻吃的。

于是谢黄花不可避免的想起一条广告,这时候应该有个什么美少女,衣衫靓丽,裙摆飞扬,骑着高头大马,仆从两三,在路上呼啸而过,然后停在她的牛车旁,对外乡人露出和善的微笑,伸出一只手来问她——这是你的益……啊不是,你要来一条绿箭吗?

我当然很想吃口香糖,谢黄花怀念起那个颇有些寡淡的饼,跟在车后的小鸡们顿时化作一盆盆蘑菇鸡汤,悠悠散发着香气,勾得谢黄花神志不清。

亲娘。

她在心中发出人类社会交流活动中最动人心弦的喟叹。

县城离小镇并不算太远,牛车大约午后出发,饭点儿前已经到了城外的小驿站,谢黄花凭借自己近视眼“五十米外人畜不分”的特性,估算着两地的距离——大概是北五环到天安门那么长。

城外村落居住的村民已经开始收工回家,两两三三扛着锄头牵着牛,即将到达的目的地让谢黄花放松了许多,也有心思去思考这画面中的浪漫和诗意。

我要去京城。

小谢在心里暗暗点头。

大唐年间,一个伟大的,开放的时代,她作为一个后世之人,对这个时代的祖国拥有难以言说的热爱。明光铠,陌刀军,她甚至都想好了自己去面见皇帝的时候要说些什么。

“我有一套祖传锻刀术,只要888,精钢宝刀带回家,横刀陌刀明光甲,一刀下去全下马,现在聘任我去军器监,优惠赠送一套祖传秘方,流水作业,打造大唐第一军团。”

那是一套在某弹幕网站被弹幕锻刀大师反复研究和讨论,最终整理成文,留在评论区的先进技术成果。谢黄花会记得它的原因是,她真的信了那玩意儿并且自己搞了一套设备结果负债破产。

少女回忆起在老家院子拉风箱的日子,一个哆嗦滚下刚刚停稳的牛车。

驿站的官役和拉车的汉子是老熟人,一见面就亲亲热热凑在一起聊天,谢黄花扶着腰站起来,在泥沙中闻到了官驿开放给往来客商的小楼中的饭菜香气。

亲娘。

少女连同她五脏庙一起发出喟叹。

谢黄花从兜里掏出那一角银子,从隐隐的反光中看见一整只鸡在对着她搔首弄姿。而余光中,拉车汉子结束了交谈,两人的目光从她身上游过,也许有和她相关的内容,谢黄花立刻站直身子,以示自己的尊重。

汉子车上的货物自有驿站苦力来搬进后院,老牛被拉到一旁喂草料,汉子从走出来的官役手里接过一个大包袱,笑盈盈的走向站在路边的谢黄花。他把包袱递给谢女士,然后从她手里拿走那一角银子,熟练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秤,解下腰间的秤砣,用绑腿里的小刀切下一块,称量之后,又将剩下的银子和十几二十个铜板递给茫然的谢黄花。

咋回事儿?

还沉浸在山区人民善良朴实乐善好施,帮助迷途少女走出大山进入新世界开启新生活,并且为自己欺骗了老儒生而内心煎熬的谢黄花,看着汉子将那碎银收进兜里,笑呵呵的走进驿站里点上了饭菜。

小谢颤抖着双手打开包袱,里面是两套崭新的粗布衣衫,从内而外尽有,还有一双布鞋,看那官役备货迅速,想来平常也没少做这事儿,再回想起离开时那妇人的喜悦神色——这根本就是山区人民解救迷途旅客的一条龙服务吧!

谢黄花情不自禁为他们鼓起掌,尔后又想起不知身在何的穿越系统,她几乎已经认定自己可能在玩一套网络游戏,以大唐某年间为背景,老儒生和汉子都是NPC,现在她有了财富和装备,也到达了新手村,那么,这个游戏的目的是什么?

策略,经营,角色扮演?

谢女士抱着包袱百思不得其解,而腹中饥饿终于战胜困惑,认定无名的牛车汉是NPC后,那些淡淡的尴尬也散去,谢黄花甩手提上包裹,迈步朝驿站而去。

复活点或者任务线索,系统不会无良到给她一个BUG吧。

紧接着,她就被门口佩刀喝茶的差役拦在大门外,他二人许是听到过牛车汉的谈话,并没和谢黄花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神色颇为倨傲。

谢黄花看向身后的人,风尘仆仆的商贾掏出一张盖满红戳官印的纸,差役查验之后方才放他进店。

于是小谢冷静的伸手在包袱里掏了掏。

亲娘。

谢黄花第三次发自内心的感叹着。

真的有BUG,她是个没有身份证,连官店都进不了的黑户。

在人生地不熟的古代因为饥饿晕过去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谢邀。

谢黄花摸着头从稻草上爬起来,脑袋上多出来的包向她揭露着某种真相,因为受不了身上的臭气所以跑到隐秘小树林里换衣服的谢某,在走出林子的时候,被人锤晕了——手刀敲脖子那种方式,也许被敲出颈椎错位的可能性更大。

譬如昏倒在某条路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温香软玉中,最差也会有一个好心的老妇人,端来家里仅剩的一碗米汤来照顾瘦得一看就不正常的路人。谢黄花摸摸自己的粗布衣服,包裹被随意打开扔在脑袋边,睡衣兜里的小东西她一早掏出来塞进身上的衣服,也没被搜走,这床铺睡得太硬,只铺了稻草,她还沉浸在昏迷时光怪陆离的黑暗里,一时爬不起来,提不起力气叫人,倒是觉得脚腕沉重发凉,却不知是怎么回事。

这房间干净无比,只有高处开过一个小窗,透进昏黄跳跃的火光,照在空空的三面石墙上。

三面?

谢黄花猛然坐起,脚腕上沉凉的东西发出锁链碰撞石头的声音。 腐臭的空气,沉闷的环境,手臂粗的实木将房间和过道隔开,大门上挂着一把铁链缠绕的大锁,她没有换上囚服,但脚上的铁镣无疑在告诉她,这里是牢房,而她是莫名其妙就被投进牢狱的犯人。

想要进城的目的无疑已经达成,只是方式让她有些不太能接受,难道说她开错进城副本,无意间打通了某个隐藏副本?但这往死里下手抡的木棍,和足够结实的铁镣,怎么看都是把她当成重犯——路上随便捡到的重犯。

谢黄花凑到案几边闻闻那并不太新鲜的水,想起在小镇上闹肚子的一幕,颇为不舍的忍住口腹之欲,慢吞吞躺下,脑袋上的伤口发着热,贴在冰凉的石床上,让她的思维渐渐走回正轨。

尔后,正在牢房里隔着栅栏,无所事事讨论着这个今天入夜被以“乱匪头目”之罪拖着甩进监狱深处的新人的老犯们,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不明所以的呼喊。

“我知道了!” 依照正常剧本走向,若是重犯要犯,总归要审一审,见一见,录口供,少不得要来个大人物,谢黄花按捺住激动的心绪,开始努力回忆自己的看过的刑事类电视剧。 为自己开罪总是第一位的,先不说那帮人在郊外将她一个过路人打晕就投狱这件事本就疑点重重,更何况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板比她在路上的看见的农家子小了整一圈,爬坡都费劲,还能做什么大错事?

唯一有问题的,就是她不会说这里的话,也没有户籍身份证,说不清楚,所幸还能认字写字,怎么看也是读过书的人,总能让自己看起来可信一些。若是运气好,还能得一份证明,岂不是两全其美。

谢黄花想通其中关节,顿时神清气爽了许多,想来有了证明,自己无辜下狱,若是大人物代天子巡狩,又或者什么持节使臣,既能搞清楚现在是什么年代,也能找到往家走的路,再或者,也许回去的线索就在这些人身上。小谢立刻坐起身来,捏捏脸颊上的泥沙,将案几水壶里的水倒出一碗,借着跳跃的光线,草草将自己打理一番,又收拾好散乱的包裹,悠哉哉躺回石床上,心头石头落地,又实在饥困交加,竟就这般睡着了。


吵醒她的并非是牢头提审的声音,而是这小城监牢的异常喧嚣,谢黄花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走廊外人影翻飞,喊叫声此起彼伏,走廊头的那些犯人也都挤到门边,伸出手呼喊着什么。

她便想到今天在驿站外看见的崭新通缉令,疑心这就是那些乱匪来劫狱,心里忍不住有些慌乱,只是好奇心渐渐战胜恐惧,她小心翼翼的坐起,拖着链子凑到门边去扒着瞧,小声安慰着自己。

“这有胆子劫狱,差役又不是吃白饭的,一定有那么一两个土匪领头又聪明的跟在里面,我若是能跟着出去,万一还能当个山大王,咦,原来这是个策略游戏吗。”

谢黄花正喃喃自语,眼前的火光就骤然暗下来,她抬头去看,蒙面的高个男子手提一把柴刀,目光狠厉,她心头猛跳,还不及躲开,只觉得喉间一凉,意识便沉进昏黑里,只来得及在心里痛骂一句。


欺负人,我拿的竟然不是主角剧本吗?


热烈庆祝小可怜谢女士达成第一次死亡成就。


『4』

假如你拥有不论如何作死都不会死的生命,你会干什么?

当事人谢某在不知名年间的长安大街上大声呐喊——干啥,我能干啥,我都快吃不起饭了!

这是她第六次重生,定义也许有偏差,将它称之为第六次活过来或许更加准确。


在河南道拿错剧本,被乱匪一刀劈死的谢女士,在昏黑中醒来时,发现自己既没有回到温暖的宿舍被窝,也没有掉进黄泉鬼道,更没有闪闪发光的主神,等着给她一个久违的拥抱。

她醒在某个小院的破旧柴房里,穿着用一小块银子换来的衣服,包裹早就没了踪影,唯一庆幸的是那些散碎的小东西还在身上,不至于和在山下时一样窘迫。

谢黄花起先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这几年快穿题材非常火爆,她也津津有味的跟着室友的外放音响听过好几部流量小生出演的快穿剧,譬如《快穿霸道总裁爱上我》,《快穿成仙》之类的。

丢失的包裹也许就是她上个世界任务失败的惩罚,若是系统人性化,总该给她一个更简单的世界。

这样的庆幸直到她从小院后门溜出去,一脸茫然的看着大街上的人群往来,说着她不懂的话,而她的长安通宝,依然可以买到胡饼,不过是从两枚铜板,涨到了十枚,叫她差点掀掉人家铺子骂奸商。

谢黄花学得乖巧,在字摊儿上用她敲下来的一颗银碎粒挟持了一个看起来就十分好打发的说书先生,方才知道此处已是晋州地界,离太原府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个牛车下午时,也离京都近了一大圈。太原府前年出了匪患,因为明府宣称自己在郊外捉到了乱匪头目,已上书请令,三日后弃市,结果惹恼流寇,潜入城里,一家老小全被杀死,然后附近的山匪趁乱起兵,很是乱糟糟的打了一年多,近日才安定,这晋州也才渐渐取消宵禁,热闹起来。

小谢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先生以笔代口,从她打探消息开始,就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叫她来不及看,只得伸手按住他躁动不安的笔,留下银粒,将纸张揣进怀里,悄悄溜走。

可惜她依然没能走出晋州。

假如你现在去百度知道提问:朋友,你知道一种叫水土不服乱吃东西导致脱水休克死亡的死法吗?

谢黄花女士一定会挣扎从电脑屏幕里伸出手,如同命运般扼住你的喉咙,咬牙切齿的回复你:“能不能不要揭一个可怜人的伤疤,听过,我还死过。”

第三次死亡听起来不那么可怜,还有一些悲壮的名士意味。这次小谢醒在蒲州,据说再走半月,就能到京城。于是她决定在这里歇歇脚,好好赚钱,学习语言,才能在贵胄云集的长安城里,赢来一点机会。

于是在小饭馆洗了半年的盘子,装聋作哑的小谢挑灯夜战,总算学会洛阳正音,她磕磕绊绊开口说话的时候,善良的小店老板还热情的做了一大份肉请朋友们来吃饭喝酒,庆祝他们从路边捡来的可怜女孩子,老天开眼,叫她学会了说话。

近京之地多豪贵,小谢隐姓埋名战战兢兢做平民的第六个月,小镇里便传起了消息,说国子司业傅明公告老还乡,要从蒲州城过,谢黄花不知这是个什么样的官,只道国子监是读书人的地方,倒是比别的老油条好对付,于是毅然决然辞别老板,揣着工钱和几件衣服,风尘仆仆赶到州城之中,在城门口寻了个写字先生,请他代笔,自己努力背了一首高中必备诗词,兴冲冲的就去国子司业下榻的地方拜访,却因为进屋的时候没有脱袜子,被随行的小傅郎君,据说是在千牛卫任职的,以无礼之罪拖出去打十脊杖,当天晚上伤口感染,谢女士悲泣着又疼晕了过去。

假如史书有载,这位傅郎君的传记里也许还有会有谢黄花的浅浅一笔:某年月中,公随大人返乡,至蒲州,有乡野娘子携诗拜访,入内不跣足,以为不敬,命随侍叱出,笞十,是夜,妇病亡。

第四次醒在京畿,正逢入夜,长安宵禁,谢女士在夜间巡防队的火光之下亮眼得如同一袋儿赏银,那位队正大概昨天晚上赌输了钱,夜里被家里的娘子踹下床跪了骰子罐儿,小谢还没开口,就先逮起来打了一顿,再一瞧没有户籍,宵禁期间鬼鬼祟祟的黑户,按奸细论处,投狱咔嚓。

第五次依然醒在京畿,所幸是个白天,小谢从鸡窝里探出头——既没有随时可以揍人的官老爷,也没有随时可以抓人的巡防队,百姓往来穿梭,商铺鳞次栉比,胡儿汉郎交织,农夫担着时令鲜果贩卖,酒肆当垆涤酒,将变味的劣酒一缸缸倒进水沟,又或者丢给门边守着的流浪人,郎君们两三成群,往书肆刀库呼啸而去,其中也有带着帷帽的小娘,围在脂粉店团团转,黄土压实的路面两侧有排水沟延伸,重檐飞廊掩藏在路旁的榆槐树后,树下也有盲老稚童,拉弹旧琴,咿呀唱响今年的梨园新曲。谢黄花从某个店铺的侧院走出去,喧嚣声扑面而来,蜂群般往她的耳朵里钻,唯恐她听漏一丝盛世繁音。

然后谢黄花一脚踩空,掉进穿城小河里淹死了。


这次醒来的她,已经不愿去想未来会怎么样,热情的少女对这个盛世之城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情绪。这种情绪的产生,并不因为她惊奇的发现不知道是谁摸走了她的存银,也并不因为她初来此地,就一脚滑进河里淹死,更不因为两手空空的她也许会饿死在长安,只因为她惊喜的发现,自己拥有了户籍,虽然上面不是她的名字,这户籍是真的,虽然也不是她的籍贯——而伴随着幸运和惊喜和紫色物品掉落的,是她莫名其妙就成了长安市坊中待价而沽的婢女。

大概是因为她个子恰好,但却生得瘦,瑟缩在一堆膀大腰圆一看就非常有气力的劳力中间,显得格外可怜,就差哭跪在地,唱一出苦情戏,言说家中父母亡,遭难离了乡,入京找情郎,情郎弃糟糠,小女无处去,盘缠已用光,长安富贵地,卖身心彷徨,但求主家怜,赎我离虎狼,今生做犬马,恩情尽报答。

谢黄花就是这样哭喊着扑到跨进店里的第三位客人,一个瞧起来就是大户人家的娘子郎君身边得宠的婢女的姑娘脚下。

然后那小娘子掏出手帕流泪听她说完这一段话,悲戚着对掌柜点点头,道:“这娘子太瘦了,我家小郎要个能顶缸的,你找个。”

语罢,又一脸鼓励的拍拍谢黄花的手,安慰道:“皇天在上,长安是天子脚下,你一定能找到一个好去处。”

然后噼里啪啦陷入了和掌柜的对身后五六个大个儿奴婢讨价还价的市场交易必备互动中去。

谢黄花就这样坐在地上,看着往来穿梭的采买们,带着主家乱七八糟的要求,从她身边带走了一个个身兼异能的女婢。

会顶缸的,会养鸡的,会缫丝的,会劈柴的,会做绿蚁酒的,更有什么都不要,就要长得够壮的。

谢黄花呆坐在草垫上,看掌柜送走一个又一个管事,收进一笔又一笔银子,眼看着日头从正中慢慢走到斜倚,市上的人烟渐少,小谢眼巴巴看着冷清下来的店门,端起手里刚刚分到的面块汤,久违的胡椒香气让她的眼泪和口水一起翻滚在腾腾热气中,叫她想起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口胡饼,吃掉了命的八宝乱煮茶,喝了一肚子的过城水,尔后终于满含热泪,吸溜起这安全的食物,让她的五脏六腑好好感受人世的温暖。

还不待她将手里的土碗放下,就有一个小娘子坐着轿子,踩着关门前的点,急匆匆的按住去拿门板的掌柜,也没看谢黄花,伸手一指,张口便道:“这个白净的,我们江娘子要了,带回去暖床的,搭两件衣,三两银子带走,不还价。”

谢黄花听见暖床二字转身就跑,还没走两步,就被后门的力役一人一边给带回来,她见着那趾高气扬的采买娘子,心头就是一通乱跳,你们长安权贵都这么玩儿的吗,随便在街上买个小姑娘回去暖床,也不怕晚上被一剪刀秃噜。

她这边在暗自焦虑,却也没放过旁边老板和小娘子的谈话。

“江娘子不喜欢上次那几个白净的?”

“我家娘子那几个是买去孝敬大人2的,听太平坊那位说这里有个白净的,叫买回去看看。”

嗯?

谢黄花惊异的抬起头,江家娘子?你们长安权贵还玩直会撩买个深柜回家暖冷床的吗?

于是二十年深柜谢黄花脱口而出:“我不卖!”

那时候她已经被钱货两讫,急着在闭市宵禁前赶回家的采买娘子塞进了小轿里。

那小娘一脸狰狞,端坐在抬轿中,微笑看着跌坐在一旁的谢黄花,冷冷开口道:“能被咱们家娘子买回去,是你的福气,怎么,没听过江家的名号?”

谢黄花顿时意识到,自己惹上了大人物,于是绞尽脑汁思考历史上的著名江姓人物,终于恍然大悟,抬头看向那采买小娘,对方顿时正襟危坐,一脸期待又自得的睥睨着谢黄花。

只见这新晋暖床婢瑟瑟发抖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说道。


“续一秒?”


强行膜,我宣布看到结尾的,你们都被续了。


『5』

这位采买娘子显然不知道一千多年之后的时代梗,看傻子一般盯着谢黄花,毫不避讳的冲她说道:“咱们娘子这个喜欢到处捡人的习惯真得改改,这二不挂五的小娘子也敢往家里捎。”

谢黄花本欲说些什么,一想到这位往后说不定是她的顶头上司,听这和主家相熟的态度,应该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而且这位江娘子没事喜欢往家买姑娘,怕不是往后还要塞人,犯不着在这里和人吵架。

于是小谢哼哼唧唧的靠在抬辇一旁,在摇摇晃晃中被带着一路出了西市坊,向着重檐飞廊交叠处而去。


终于从遥远之地走入皇都,也算是有了身份的穿越少女,在迈入命运之门前,又忍不住升起那隐藏在心底的小小心思。

吏官入京低一品,皇城脚下多得是簪缨世族,清名权贵,走大街上撞见一个小郎君,他家三代以内必有三品大员,说不定这小孩父亲颇受圣人喜爱,自己身上就有个爵。更不用说一巴掌呼下去,地上躺着的郎君娘子们,指不定就是某处俊才,长安十艳。

此处最是讲究身份地位,也最不讲究门第阶级,她想做点儿什么,唯有在这天下之中闹腾点儿动静出来,才能被关注,被效仿,尔后掀起波涛,她这只蝴蝶也能扇扇翅膀,开开心心的回自己的世界里去。

大唐诚然是很好的,这里的盛世不再是史书里的数据,画卷上的斑驳,垂髫黄老,长安风流,成了她眼中景,耳中乐,手中可以触碰到的锦缎华裳。

但是,谢黄花此刻想吃火锅了,这种强烈的欲望甚至战胜“我也会有猫”的奢望,疯狂冲击着她的一切感官。

然而采买姑娘并没有听见新来的暖床婢内心冲破天际的嘶喊,从小路转进大宅后面,领着失魂落魄的谢黄花推开院落的小门,绕过一丛丛花木,走进偏僻的小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月白布衣拿给谢黄花,尔后面色倨傲的推开窗,指着一旁的小屋道:“那儿是灶房,井在旁边,你自个儿打水生火洗澡,明天早起,换好衣裳,咱们家娘子召见你。”

然后捏着鼻子站在门边,冲谢黄花再道:“我瞧你在市坊吃过面汤,看来是不用吃别的了,火折子在灶房里,你自己折腾去。”

语罢,开门一溜烟就跑了,谢黄花将衣服放回案几上,迎着擦黑的天色走进院子,推开小灶房的门,火折子静静躺在窗台边,她面色凝重的看看叠放整齐的柴火和几捆生火的稻草,又看看墙边的水桶和墙外的水井,慢慢打开火折子,在门槛上蹲坐下来,望着渐渐染上墨色的夜空,反衬出高墙外的点点星火,在朗月花风中,陷入人生的困惑——这柴,怎么烧?


暖床婢谢黄花终于暖上江家娘子床的那天晚上,夏虫大鸣,她在长安晨鼓中睡醒,江娘子正在渐渐升起的热气里吃事后瓜,于是她不可抑制的想起了两人初见时的场景。

终于在半夜生好火的谢某,挣扎着洗澡换衣,方才躺下不久,又在长安鼓里醒来。钟鼓响,坊市起,门仆取钥持符,城门宫门依次而开,旅人官商各行其道,主人家自然要睡到时辰,谢黄花这样没地位的奴婢,却得早早到岗位上候着。

她到清静院的时候,江容朝刚睡醒,还赖在床上没起,自然也没有人来搭理这个小小的婢女,院落很大,又疏散,谢黄花就这样站在廊下等传召,抬眼去打量周围的一切。

三清像,仙鹤图,岁寒友,面东方向还有一个小小的经堂,看起来像是藏书的地方,模糊的天光照在她身前的小小石阶上,上面浮雕着白鹤踏云,褪尽显赫人家的清贵,处处摆设看来,倒更像是个道观。

然后那个到处买小姑娘的江家娘子打着呵欠走了出来,一身靛青道袍,头上松松挽着混元髻,挂着木簪,乜一眼廊下的毫不避讳目光的谢黄花,朝身边的小娘子笑道:“怎么,买了个瘦猴儿来?模样倒也勉强,要是养不好,你就和她一起滚到外院种桃子去。”

正在吃瓜的江娘子听她在榻上模仿自己的语气,冷脸看她一眼,吐出寒瓜子, 笑一声。

“你放屁。”

那天的天气该是很好的,因为头天夜里无云无风,月色清朗,以至于深秋的晨凉都多了一丝暖意。

谢黄花站在院落里等江容朝召见的时候,从秋风里闻到金桂香气,进而想到桂花酒,再进一步就是上好的甜橘子,再往后,就是肥美多膏的大闸蟹。

此时能吃得起大闸蟹的,必然是挑的好螃蟹,和她在某网购品牌上买的普通养殖蟹自然是不一样的。

尔后她便想起自己此刻的地位来——一个失去自由,转入奴籍,被人以暖床之用买回府上的女婢,即使她所要侍奉的人是个姑娘,但这位似乎也有把买回来的女子送给自己爹的恶劣前科。

婢女能吃个什么蟹呢,闻闻蟹味儿就不错了,何况她此刻身不由己,总归是保住自己最为重要,不论是谁,以穿越者的身份而来,都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而留住性命,始终是第一位。她之前虽无户籍,却也默认是良民,那千牛卫的傅小郎君尚且能因为入内不脱袜的失礼之举,将她拖出去杖笞,现在有了身份,以货物之身被买办,随时可以抛弃,可以打碎杖杀的身份。

于是谢黄花吸溜着心底的口水,深吸一气园中的馥郁桂花香气,在清凉的晨光中打起精神,预备抬头看看那位江家娘子什么时候起床,自己好打打拍马屁的腹稿,去做个捧茶杯的也比现在好。然后一抬头,目光就撞上了走出房门的江容朝。

对方眉头一皱,下巴点点谢黄花,转身又走了回去。 “抱云,她这个色太丑了,带去换一件,多锻炼一下身体,送到外院去种桃子吧。”

富贵总裁买我回家暖床第一天却嫌弃我衣服丑,要送我去外院种桃子锻炼身体,这是什么新的霸道套路吗?

直到谢黄花换上粗布素衫,收到一把崭新轻巧的锄头,面对着半园桃树,她仍旧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从狼窝虎穴里冲了出来,轻轻松松种起了根本没地方可以继续种的桃树。

尔后看守桃园的老丈走出来,指着她身侧的半亩荒地,语重心长:“新来的小娘子太瘦弱,想必在家都没好好吃过饭,这亩荒地要开出来,多劳动,晚上便多吃多睡一些。”

谢黄花猛然想起她错过的早饭,抱着锄头转身就跑,一把扑住还未走出院子的抱云,撞到她肩膀的鼻子通红,眼泪喷涌而出,言辞间尽是悲惨。

“抱云娘子,我要见小娘子。”


谢黄花在路上想了一百种可以向江容朝展示才学的方式。

你听说过二进制吗?我们两个人就可以创造全世界。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谁家臭流氓在调戏小姑娘。你知道吗?小江,很多年之后,人们用电脑了解世界,比如说……她觉得自己会被直接以妖异之罪打死。你见过这串儿东西吗?其实它叫代码,是上帝的语言。江容朝一簪子戳死她就能看见上帝。

以往穿越来的不是文学博士就是历史专业,最次的也能通背高中必修选修语文教材,什么都不会的还能唱歌。

她,谢黄花,一个根正苗红的预备程序员,虔不虔诚取决于锦鲤是不是有效的唯物主义者,除了做梦,什么也不会。

于是到她走到经堂之外,看见挽好发髻的江容朝坐在廊下,执着书卷冷冷看向她的时候,吧唧软了腿,试探着朝探询神色的江家霸王说道:“奴不会种地,给娘子唱首歌,换个活儿?”

“唱。”

谢黄花聚精会神的回忆着那些根植在灵魂里的歌曲,太过新潮和独特的一定不能要,而江容朝的耐心有限,见她傻在院子里,正要叫身旁人带她出去,谢歌手终于开了口。

“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红星是咱工农的心,党的光辉照万代……”

一曲毕,满座惊,江容朝扶着柱子站起来,放下手里的书,朝小谢走了两步,又摇摇头,对抱云道:“太难听了,带回去,以后不准她唱歌。”

谢黄花此刻的绝望就如同一个找不出原因的BUG和需求彩虹色纯黑字体的甲方站在了一起,要搞死她这个小可怜。

然后万恶的甲方江容朝在向后花园走,而甲方势力的走狗,新浪潮的镇压者抱云,正准备带她去外院种桃花。

种什么桃花,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一个挑战世界BUG的程序员,从来就不缺乏敏锐的洞察力和推翻重来的勇气,谢黄花奋力挣开扑上来的抱云,大步走上去,半跪在路边拦住江容朝。

她的目光恳切,言辞真挚,神色坦诚,叫江容朝收拢衣衫,也认真的看向这个颇多戏码的新婢女。

少女扫视着江家娘子院里一层又一层,各有特色的女孩子们,再抬头开口时,已满是确定。

“奴有话愿密奏娘子。”


她有预感,这将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深柜之间的交流。


『6』

尚书左丞的女儿江容朝是个奇女子。

谢黄花在进入江家的第二天,第一次体验到了长安传言的精准性和高度概括力。江容朝岂止是奇,谢黄花甚至想打开她的脑袋看一看,里面的沟壑是不是像盘山公路一样九曲十八弯,说甩尾就甩尾。

起因不过是江娘子看她一眼,毫无兴趣的从她手里拽出自己的裙角,张口便是:“不听,没兴趣。抱云,带出去,她不喜欢种树就去浣衣舍。”

浣衣舍,给江娘子搓衣服。

而谢黄花,一个立志要把毕生衣物托付给洗衣机的人,搓毛巾都费劲

“都给我外边儿等着!江娘子,我真的有要事相商,包你满意,你怕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

小谢霎时急眼,扭头一句话喝住正在走过来的抱云,跳起来攥住江容朝的手便往经堂而去。

那一瞬的情景,谢黄花已经不记得了。她在短短几步之间,穷尽毕生才智,生生在脑袋里剖出一块儿区域,命名为“江容朝到底喜欢啥”,而后便往里面尽情的倾倒和筛选。对上不敬,江容朝若真的追究起来,她谢黄花少不了一顿揍,想起厚重木棍打在脊背上的感受,小谢的心中有一万头小鹿呼啸而过,又奔腾而归,把她的心电图踩得无比平整。她是如此的专注于自我拯救,以至于忽略了被她拽着走的江容朝,面上的神色在片刻错愕之后,闪过几分激动,好奇,若有所思,最后又归于平静,只是在谢黄花关上房门之后,从袖子里抖出一册手札,提笔在密密麻麻的蝇头楷后面添上几笔,跟着笔尖一顿,转头来问她。

“姓名。”

“谢黄花。”

“年龄。”

“二十。”

“籍贯。”

“益……咦?”

“咦什么?籍贯益州?益州哪儿的。”

“山里的……”

她这几番问话下来,谢黄花先前的气势早已消散,背靠着房门,时刻准备夺门而逃,做个逃奴也比被江容颜杖毙强,左右她外挂在身,死不了。

小娘子一气呵成的写完手札,又袖回去,抬眼看她,慢条斯理。

“你有什么想说的?”

“奴观娘子有磨镜之好?”

谢黄花差点跳起来打自己一个嘴巴子。

“你怎么知道。”

江容颜有些惊异,却又从容不迫,她抬手拉开背后的布帘,两人搞的大木架上摆着六十多面花纹迥异,大小不一的崭新铜镜,她取出巴掌大的一块小镜在手上把玩,跳动的光斑晃得谢黄花瞎了眼。
“这磨镜术毕竟是匠人末流,难登大雅,所以才不好对外人说,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谢黄花此刻看她一本正经的解释打磨技术,几乎要冲上去扼住她的喉咙吼一句“你再装!”,而在案板上垂死挣扎的谢鱼肉也只能尬笑着夸赞一番江容朝的手艺登堂入室,这镜子磨得光可鉴人,妙哉善哉,然后努力的拉回故事走向。

“奴看娘子喜欢收集各色各样的东西,比如园中桃花共有十种,花色花期皆有不同。这院中的侍奉娘子们也是各有风采,无一相似……”她看着江容朝背后的铜镜墙,心中满是编故事的绝望,“这个铜镜,自袖镜到等身,花式大小共有数百种,长安无不以家有好镜……”

她声音渐弱,正要闭嘴,又见江容朝目光炯炯盯着自己,什么士为知己者死想了一百遍,心想江娘子真是心思单纯,我谢黄花吃香喝辣啃螃蟹的日子不远了,今天中午说不定还能同桌共餐以示鼓励,念及此,心头顿时生出一股披星揽月的豪情来,将拳一抱,当先一步。

“娘子给我三天,我将这长安城中哪儿有什么样的娘子,哪儿多出奇娘子,哪儿能出奇娘子,尽数编成一册,供娘子取阅。”

“有趣。”

江容朝总算来了兴致,略一点头。

“你这册子叫什么?”

起名废愣在原地,良久,试探着回道:“长安小娘数,数据库?”

“随你。”

江容朝很是大度的摆摆手,以示她自便,尔后站起身,叫了声抱云。

就站在门口的侍奉娘子推门而进,直直掠过谢黄花,走到自家娘子身边去。小谢心头刚松下的气吱溜又堵上来,她来自本能的直觉告诉她,现在跑是最好的。然而江容朝的手已经指向了她,慢悠悠的给谢黄花判处死刑。

“这小孩儿毛毛躁躁的,中午饿一顿。”


什么一见如故,彻夜长谈,抵足而眠,知交情深,在谢黄花心里都是老祖宗骗她的天方夜谭,瞧她们家小江,明明心里乐开花,身周的荷尔蒙洋溢着春天气息,面子上还得端着,步履稳健的走出经堂。

都是假的,正常人怎么会在抄经的屋子里摆几十面自己打磨的镜子,自恋狂吗?走在饭堂路上的谢黄花陷入了沉默,江容朝是自恋狂这件事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她甚至已经想出江某站在等身镜前,贴花钿,整容妆,问抱云:“吾与城北徐娘孰美?”

她看看抱云的背影,这会儿早过了饭点,不过是抱云担心她下午饿晕在路上,有失江家风仪,所以带她来找点剩饭菜,毕竟娘子只说不让她吃午饭,又没说不让午后加餐。小谢愤恨的吃着冷掉的胡饼,在心里回答自恋狂江容朝——城北徐娘半老矣,风韵犹胜卿。

此时正是值得喧嚣和消磨的午后,她甫一踏出度门,坊内小市的嘈杂便喷涌而来,不论是何等雄伟的城池,若是没有风流俊才,市井小民点缀它的灵魂,都不过是会消泯在时光中的砖石。

谢黄花在长安城里打了两个转儿,终于踏踏实实的踩在长安地上,揣着江容朝给的银钱,开始她的长安小娘子数据库建设大业。

长安外城之中,长街十二,坊市一百零八,另有朱雀大街穿城,除去皇城外一圈儿的权贵居所,便属东西两市最为繁盛。谢黄花就是抱云从西市买回去的,而江家所在的崇义坊,离东市不过一坊之地,谢黄花打着滚儿央求抱云陪她走路去,浑然不惧自己在对方眼中已经是一副乡巴佬的形象。

崇义坊出去便是宣阳和平康,谢黄花老远瞧见平康坊中花楼雕柱,脑电波兹啦咋啦的乱跳,料定其中有美少女,便板起脸来一本正经的对抱云说道:“抱云娘子,我站在这崇义坊中就闻到那头有香气缭绕,闻说美人冰肌玉骨,天生幽香,抱云娘子,咱们去看看?”

抱云抱着一卷绢纸,幽幽回她:“那儿是青楼坊,你要去狎妓?”

哦,青楼,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名词。几乎所有的文人墨客,江湖韵事,都和这地方有着牵连。青楼的故事大概有三种,第一种叫命运的邂逅,第二种叫江湖的据点,还有一种,叫逮个正着。前两者往往带着风花雪月,恩怨情仇,刀光剑影,任侠意气,而后者……那就说不准是皆大欢喜,还是手起刀落了。

谢黄花瑟缩着脖子,尬笑着拉住抱云:“我乡下人,乡下人,不识路,抱云娘子带我去东市就好。”

抱云甩着绢纸带她走,一路碎碎念叨:“虽然我也不知道咱们娘子叫你去干什么,不过谢小娘啊,你进了江家,那就是江家的人,咱们娘子是个善心的人,你要是干什么坏事儿,我可第一个饶不了你。”

小谢嗯嗯啊啊的应着她,一面腹诽着江容朝的善心,一面打量着穿行的市坊。

长安有的是风华无双,有的是荣华昌盛,而在名士贵门之下,更多的是平民百姓的鸡毛蒜皮,在嘈杂琐碎中支撑起王朝的博冠高楼。谢黄花穿梭在人群中,啧啧称奇,甚至跑去跟卖冷淘3的胡姬扯巴了一堆蹩脚英语——对方自然是听不懂的,又扯着同样蹩脚的官话问她是不是要吃冷淘。索性有抱云揣着江容朝的小金库,不吃白不吃么,预备党员谢黄花同志在心底告诉自己,这是为祖国的对外交流与合作事业做贡献,要将共同理想发扬在这里,于是买下两碗冷淘,就和抱云站在路口,一人一碗吃了起来。

她吃东西向来停不下嘴,又瞧抱云兴致不高,便停下指着一旁的铺子问她。

“那是什么?”

“卖昆仑奴的。”

“昆仑奴?”

抱云抬起下巴点点那边耍戏法的异乡人。

“东市胡人这么多的吗?”

“胡人哪里都多,”抱云皱眉把自己没吃的那碗冷淘塞给眼巴巴的谢黄花,“东市临着平康坊,贵人们不大来这边,胡人便更多一些。”

谢黄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咬着面条思索江容朝那一溜串儿的红妆护卫队,江娘子似乎有某种集邮的爱好,谢黄花能想到的几乎所有汉人姑娘模版,她那儿几乎都塞了个相同配置的,唯独没见过胡姬,也不知道是小江娘子不喜欢,还是压根儿没找到。小谢暗自搓手,将冷淘碗还给胡姬老板,心下有了计较,拽着抱云就往那卖昆仑奴的地方去。

江容朝不喜欢,她喜欢啊,找一个人美歌甜的胡姬小娘子,又能和她聊得来玩得开,可不是比对着江容朝和她的护卫队们好得多?

谁会对一个冷巴巴又欺负人的深柜少女死心塌地。

谢姑娘一把掀开昆仑奴店铺的布帘子,昂首挺胸地抬腿走进新人生。


而三天之后,她就被江容朝一脚给踹了回去。

那天天气很好,小江娘子正穿着胡服在院子里磨一个新镜子,磨石的声响敲击着谢黄花的心,江娘子慢条斯理的打水洗手,问她:“你想把卖身契拿回去?”

“是啊。”

“哦……”江容朝擦擦手,“抱云。”

一旁的万恶的剥削阶级的愚昧走狗抱云立刻从怀里甩出一张纸。

“这是你的奴契,认识吧?”

谢黄花忙不迭的点头。

“我看看,你还我三十两,我就放你归良,如何?”

谢黄花掰着手算算钱,立刻怒从心起。

“明明买我的时候只花了三两!我还给你找回来那么老棒一个胡姬,你你你。”

江容朝把她的身契放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把玩,听她说完,一本正经的回道:“不正是你有才,我爱惜你,觉得三两银子太便宜,所以把你的身价涨到了……哦,三十两黄金。如何?这算不算重金待才?”

谢黄花差点被黄金两个字砸晕在地上,她此刻无比痛恨这能够给人带来无限快乐的阿堵物,同时又无比期待它从天而降救救孩子。而小谢最终只是颤抖着声音,质问着穷凶极恶的剥削奴隶主。

“咱们什么仇怨,江娘子留我也没什么用啊?”

江容朝拿起自己打磨到一半的镜子,朝小谢笑得开怀。

“谁说的,我这不是想留你在这里,和我好好探讨一下铜镜打磨么?”



『7』



江容朝,小垃圾,欺负小谢耍赖皮,剥削阶级是仇敌,打倒大山分田地。

谢黄花的住所鸟枪换炮,江姑娘说要和她一起探讨古代金工艺术之铜镜打磨,左右小谢空荡荡没什么行李,当天晚上就搬到了主院的套间里,接着小江娘子就接到线报,说谢某人在墙上贴了一张纸,写了莫名其妙的东西。

当然莫名其妙了,这个顺口溜,她用五笔输入方式写的,能看懂就有鬼了,谢女士翘脚坐在门边看她名义上的金主又在院子里磨镜,不屑的想着。

她的铜镜打磨师傅搓着镜子上的流火花纹,悠悠开口:“上次那个胡姬,什么什么沙的?你会说她的家乡话吗?”

“伊莉莎,我大概是会她们家乡话的吧。”谢黄花不确定的回复她,“怎么了?”

江姑娘招招手,神奇抱云从天而降,扫谢黄花一眼,朝江容朝行一礼,便领着小谢去了主院后面的大厨房,只说那个新来的胡姬娘子,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别的什么,已经两三天没有好好吃饭,娘子怕她饿出毛病,叫采买的谢黄花去看看。

其实小谢哪里会这个时代的英语,她自己的大学英语都是在室友助攻和日常打滚里低空飞过,至于过四级,她是计算机学院之耻。

伊莉莎就坐在饭厅门口,西方的姑娘不拘小节,瞧见她认识的谢黄花过来,立刻扑上去亲热的亲亲她的脸颊,被美少女眷顾的小谢美得满心开花,连比带划的捎上一旁的抱云,走进江娘子家的大厨房。

她瞧伊莉莎气色还好,不像是水土不服,那就多半是不习惯江家饮食,于是将她领到后厨堆放原料的地方,绕着食材们走了一大圈,又回过头去看向伊莉莎,憋出一句:“you ,eat what?”,伸出手去接连点过几个她认为伊莉莎会吃的东西,“this ,this ,this?”。

异邦少女笑容灿烂的看谢黄花磕磕绊绊对她说话,大概是从谢黄花使到眼角抽搐的眼色里读懂了什么,看她们一直在后厨徘徊,惊呼了两句,再次冲上去仗着身高抱住小谢就是一通狂揉,直到谢姑娘在波涛汹涌中窒息着呼喊“stop”才放开她,自顾自地拿起一些蔬菜肉类,递给似乎能语言交流的谢黄花。

那还能怎么办呢?江娘子亲自交代的事情,小谢只能认命的捋起袖子,预备下厨做一道适合西域口味的饭菜。抱云不明所以的哼了一声,转身就离开,半个时辰之后,当胡姬与小谢交流革命情谊的时候,谢黄花和伊莉莎在后厨亲来亲去的不实传闻已经飞遍江容朝的院子。

正在摆镜子的江娘子大手一挥,把新来的胡姬美少女除去奴籍,塞进江家的舞乐团里,打包扔去了前院。


谢黄花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伊莉莎已经和舞乐团的老乡们打得火热,趁着排舞间隙一起手牵手欢快得像玄凤鸟,唱着歌出门采买,后院的奴婢小谢,只能扒在门槛边,默默看着自己千挑万选的美少女,被万恶的剥削地主江容朝送到别人手里,让她还没扑腾起来的爱情火花噗嗤熄灭在阶级阻碍里。

不畏强权,反抗暴政的起义者谢黄花一时怒从心起,捉住路过的小娘子问清江容朝的去向,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去金主的房间,左右她有不死外挂,江容朝这个怂包深柜还能打死她不成。

事实上,江容朝有一百种可以吓死谢黄花的方式。

譬如反剥削斗士谢黄花得了通报冲进江容朝卧房时,小娘子正半卧在榻上看书,抱云抱月抱风三人捏肩捶腿剥水果,这倒没什么,小谢已经习惯地主家的奢侈浪费作风,不过是第一次见到深柜大剌剌披一件中衣,连肚兜都露出一角来,脸上神色简直无所畏惧,钢铁般笔直。

于是谢黄花嘴里的疑问活活噎回去,甚至在看见江容朝那皇城城墙般平坦的身材之后,还来得及询问一句:“娘子当心着凉。”

江容朝甩甩手,放下书,指向墙角已经燃起的火炉,谢黄花这才觉得屋子里有些热,忍不住腹诽一句“朱门酒肉臭”。她本欲低下头去,见江容朝毫无遮掩的态度,又挺起了胸膛,心道我在现代什么比基尼没看过,反正大家都是深柜,谁怕谁。

小江娘子颇有意思地看她一眼,朝一旁捏腿的侍奉娘子点点下巴,几人鱼贯而出,屋子里便就只剩下她和小谢,小娘子吃着时令水果,懒洋洋的问她:“一大早的,急急忙忙什么事情?”

“今日去见伊莉莎,不知她何时去了前院,因此来问娘子。”

她这次没有自称为奴,江容朝闻言挑挑眉,漫不经心地回道:“我瞧她盘亮条顺,是个好料子,去前院,不是比跟着我这个出家的娘子更好?何况我将她放良,以后也有去处,怎么,你有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

谢黄花一面腹诽她,一面口花花,只把小江娘子当菩萨夸,听得江容朝直犯恶心,忍不住出声打断她。

“我看你屋子里贴了字,平常说话也有条理,读过书?”

“当然读过。”

谢黄花挺起胸膛,一脸骄傲。

“那儿有纸笔,写几个字我看看。”

谢黄花低下头颅,忸怩不安。

“有问题?”

小媳妇儿嘤嘤喃喃地回复着榻上的江娘子。

“我不会写。”

接下来就是这个剧情了吧,我知道的!谢黄花心头乱跳,捉住只会念书不会写字的穿越文主角的手,温柔体贴又严格认真的教授写字方法,认真批阅每次的习字贴,写到情深意浓处还要亲切油腻的叫一声“小傻瓜”。她承认江容朝这个深柜非常令她恼火,也没有一般穿越者遇见的天姿国色,不过权贵人家的姑娘,哪怕天天在院子里打磨铜镜,那也是一等一好皮肤,看起来就非常令人心痒。

谢黄花已经想好要怎么和江深柜来一场欲拒还迎的跨越时空的恋爱,甚至想好了如果穿越系统来找她,要怎么选择未来的事件走向,而她也如愿以偿的听到了江容朝叫她傻子。

“读过书却不会写字,该不会是个傻子?”江娘子毫不客气念着,“抱云,叫几个小子去大郎二郎院子里,把练字的墨缸抱过来,悬腕那几块石头一起,抱月,去学堂把二郎以前练字的字帖要回来。”

江姑娘又转头看向傻愣愣的谢黄花。

“明天开始,每天晨鼓响的时候你就起来打水,灌满墨缸就提笔挂石悬腕,至少半个时辰,然后就按二郎的字帖临帖,”江娘子将果子嗑得嘎吱响,“每天必须写完半缸水,半个月之后每天一缸,一个月之后我来看,写得好,就不用继续练,写得不好,就继续。”

她是不是拿到什么《穿越之嫡庶战争》《穿越之我的老板是个恶婆婆》的剧本了?

谢黄花面色发黑的想起前天她路过江家二郎院子时,看见的那个半人高,一臂大的水缸,颤颤巍巍地看向江容朝。

“我,不练字,也可以的,反正也不怎么用得上。”

小江娘子微笑着回答:“你用不用得上,无所谓,我用得上。”

“我可以不练吗?”

江容朝从瓷枕下取出一张纸,谢黄花的手印明晃晃刺眼。江娘子的话语更是让见钱眼开的小谢瞬间低下了现代人高贵而骄傲的头颅。

“三十两。”


你知道人穷志短吗?

就是一个贫穷的孤单少女,在没有气节和生命危险的时候,为爱低头,为爱牺牲。

同阶级的被剥削人民之间是没有真正友谊的,那个骗她说江二郎小院里的小缸是墨缸的小子已经被谢黄花在内心暴打了一百八十遍,抱云她们弄来的水缸可以装十个谢黄花。

这绝不是什么夸赞自己身材好,够苗条的自卖自夸,也不是什么为了文学效果的夸张手法,也不是为了体现剥削者江容朝惨绝人寰的欺压手段,而是大清早起床的谢娘子内心最真实的呼喊。

始作俑者江容朝正靠在经堂前等身高的纸卷前打呵欠,见谢黄花傻愣愣站在院子里,忍不住皱眉提醒她。

“还不去打水?我说过,你不练完悬腕,不准吃早饭的吧?”

谢黄花眼巴巴看着她,天色昏黑,江娘子的轮廓模模糊糊,只能看见大概,小谢的哀求眼神扫了一圈愣没对上眼,只好提起脚边的水桶,飞奔向她记忆中的水井。

小江娘子伸伸懒腰,正预备叫人换个小缸,忽听见耳畔传来惊呼和落水声。

院中的水井是新掘的,缺两块石料,说是今天来补,是以井沿还没做,只因为江容朝平日里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主院的姑娘们自然也学得懒,倒不怕有人没瞧见,是以也没放在心上,谁知道谢黄花就掉进去了。

江娘子一手提着从廊下拔下的琉璃灯,一手提起衣裙,急匆匆跑去井边,只见谢黄花抱着水桶浮在井水里,从漆黑井道里看见井上的灯火和熟悉面孔,嗷就哭出了声。

“救命!”


每章都在对着基本上没内容的大纲即兴创作……Orz


『8』



古代没有受到污染的纯天然泉水是什么味道?

谢黄花此刻没有心情去回忆广告里天花乱坠的形容词,她此刻紧紧抱着横在水面上的水桶,努力劈开双腿撑在井壁上,眼巴巴望着井口的细微灯火,江容朝的影子在上面晃晃悠悠,似乎是在喊人,来回应她渐渐无力的救命声。

如何杀死一个四肢僵硬缺乏锻炼的理工生?

让她劈叉,让她在初冬寒冷刺骨的井水里劈叉。

虽然谢黄花是不会死的,穿越者唯一的优势在此刻让她少了许多濒死的恐惧和慌张,却也多了很多无奈。假如此刻作为奴婢的谢黄花在众目睽睽下死去,那她又要拿什么面目回京师来找回去的线索?更何况,谁会想要一次次死在莫名其妙的安全事故里——她的理想可是在睡梦里走向生命和灵魂的终结。

就在她胡思乱想着未来,仍由井水慢慢淹没到鼻尖时,救命的绳索终于吊下来,上面还绑着下来捞她的人。

谢黄花眯眼去看,江容朝扑棱棱摔进水里,在小谢咕噜噜呛进去一大口水的瞬间,伸手穿过她腋下,将冻得冰冷的人箍住,上面立刻手忙脚乱的开始齐心协力拉动绳索。

“我这衣裳贵得很,长安市上最新的料子,通通算进你的卖身钱里面。”

被救援人员谢黄花咳着喉咙里的水,依稀记得江娘子快到水面时还叫了上面继续放绳,扑进水里的“意外”根本就是故意,更何况后院里一水的人,随便找几个力大的还不容易?哪里能劳烦江娘子亲自下水,还穿着新买的衣服下水。谢黄花被她箍得骨头发疼,迷迷瞪瞪的在心里扎江容朝的小人,气她小肚鸡肠,财迷心窍。

而这些形容词,在两个时辰之后,就被添上数十个伙伴,一起摁在谢黄花心中暴打了一整天。


“江娘子,我是病患,这风寒未去,若是再受寒多不好?我受寒不要紧,毕竟我年轻力壮,为娘子卖命,应该的。这万一染给江娘子你,那可不就是我的大罪过了?”

谢黄花一脸虚弱地望着床边催她起来练字的江姑娘,抓着被子的手却捏得起了青筋,暗自和江容照掀被子的手较劲,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中都塞满咬牙切齿。

“每日之功不可废,这样,你今天就只抄......”江容朝犹豫一下,看谢黄花实在可怜,软了口气,“抄十页字就好。二郎的字是关中碑帖大家林怀安所授,这练字帖原来是放在学堂里教学生的,这两天正好旬休,你快抄,抄完我再还回去。”

谢黄花披着外衫爬出被窝穿鞋,嘟囔着江娘子口中那位她完全不曾听闻过的书法名家——至少在她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的任何印象。只是她当初在大学书法社交完社团费之后就做起幽灵社员,对书法家的了解少之又少,很快就将此人抛诸脑后,乐呵呵跟在江容朝身后,看她选出十页大纸,叫她抱着去经堂抄写。

小谢颇为感动的在经堂案几上打开了自己减免掉一大半的家庭作业,然后提着江先生给她准备的小毛笔,在空白宣纸上画出一只栩栩如生辣子鸡,用五笔批注上“江容朝”三个大字。只因那几张纸上,除了入门的部分用大笔写着笔画,其余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楷,似乎是一篇什么歌赋,字词简单,初学必备,长度足够练到手熟。

江容朝本人就拿着一件绣帕,坐在经堂前的长廊上晒太阳,做女红,顺便监督随时随地想着溜号的学生谢黄花。
敬业,可靠,诲人不倦,深得千年后普通高中毕业班老师查堂时的精髓。

谢黄花悲泣着摊开新纸,提笔,颤抖着手臂写下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软笔字,一个冬眠蛇刚睡醒的行走轨迹——“一”。


这是谢黄花的一小笔,却是穿越者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大笔。

谢黄花是很想这样吹嘘自己在江容朝的高压之下学习毛笔字的经历,奈何江先生实在是非常严格,看小谢被动性起早贪黑练出来的字,宛如看着一团不明物体,皱起来的眉毛就没舒展过,这种情绪甚至非常不理智的从字延伸到了谢黄花本人身上。

这种迁怒或者迁恶具体表现为——向来懒睡的江娘子突然就持续性早起。本来这件事和谢黄花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小江早起晚睡,对一个饱受摧残的练字学生又有什么大碍?但是这位小娘子在冬日的寒凉中,每天早上闯进她房间掀被子,这件事就对小谢非常有碍了。

这是什么?这对一个拥有现代意识的人来说,就是侵犯隐私,就是伤害自由,就是剥夺她睡觉的权利。这对一个深柜少女来说,就是对面的深柜在强撩,在性骚扰,在二十一世纪,小江是会被扭送警察局然后在吐槽君上面成网红的。谢黄花甚至都想好了标题,《和我住在一个院子的深柜大小姐每天早上闯进我房间掀我被子叫我起来读书她是不是喜欢我》。

这种无法言喻的心情迫使谢黄花躺在床上的时候,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决心明天要起得比江容朝还要早,在恶劣的江先生进门掀被子的时候捉住她,进行一场直击灵魂的平等对话。为了避免自己躺在床上就这样睡过去,谢黄花穿好衣服,裹着被子熄掉蜡烛,在渐渐升起的夜色中等候长安的晨鼓。

江府的声响和灯火逐渐黯淡下去,廊下有长明的琉璃灯透出细微的灯线,谢黄花在心里慢慢梳理着江容朝这几天的言行。除了因为早起困倦,下午添了一项在院中晒太阳午睡的活动,其他的与平常也无甚区别,依旧每天闲得发慌,抓着谢黄花练字,她自己在外面看书或者算账。

念及此,谢黄花从床上翻起来,找出纸笔,上面用阿拉伯数字记录着时间,她沿着记忆回溯,方才惊觉,前几日是大雪,她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三个多月。

“长安该到下雪的时日了。”

江娘子下午收了软榻跑进房间取暖时,还在这样跟她感叹,彼时小谢正在和碑帖打架,心里烦躁,哼哼唧唧敷衍过去,心里还在笑江容朝是半个南方人,说起要下雪就这般兴奋。

小谢收好纸笔,拨弄一下房间里的炭盆,暖气带着火光升起来,她是新来的丫鬟,江家原本没有她的炭例,毕竟其他人大都两三人一间,她是跟江容朝打着滚儿才要来的独间,自然也没人和她一起用炭,还是江娘子怕她冬天冷死在房里,把自己份额下的银丝炭匀了一份。

谢黄花掀开窗,银白忽然席卷而来,长安不知何时开始下雪,细碎积攒在檐上,偶有飞得散开的,就落在谢黄花脸上,融成凉透的水珠。小谢看见院中堆起来的银白,连心也跟着炭火变得暖烘烘,美滋滋。

她莫名其妙来到异乡,归期不定,归处未知,那该死的穿越系统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封号,始终没有出现,只能带着不会死的这一点点福利,在这里等待和寻找回去的时机。江容朝虽然严格了些,至少是对她很好的——谢黄花决定用这点感动来抵消江娘子掀她被子的愤怒。

谢姑娘裹上被子,暗自想着窗外的雪。

她是西南人,初到北方念大学的那个冬天,早晨睁开眼就看见窗外茫茫一片耀人心魄的白色,小谢掀开被子穿着睡衣光脚就从二楼窗户跳了下去。后来全学校都流传着计算机学院的南方姑娘,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激动地跳下二楼,摔伤腿在医院躺了半个月的江湖传奇。

江容朝一定也是很喜欢下雪的,这是一个和大雪订下血契的少女的直觉。

于是谢黄花不禁浪漫的想着,江容朝明天来掀她被子的时候,她一定要央求对方和她一起堆个雪人,打雪仗也可以,或者长安的权贵娘子们喜欢这个天出去看风景,她也可以努力抵抗一下严寒,陪基本上没什么对外社交的江小娘子出去玩。

啊,在长安初雪中陪少女在雪中漫步,游戏,堆雪人,然后吃一碗热腾腾的胡饼汤,简直是一切美好爱情故事的开端和不可避免的桥段。

谢黄花搬来胡凳,就这样坐在炭盆前陷入对天明之后故事的幻想。


长安子夜更声。

打更人从小巷中走过,清亮的声音混在落雪的簌簌中。

谢黄花脱掉棉靴,将脚架在炭盆的铜丝罩上,取出纸笔开始回忆闲聊中提及的长安雪景。

长安四更钟响。

各坊大门已开,城门郎仆从持符开门。

谢黄花打开房门吸一口冷气,驱散一夜未睡的困倦,外面天色带着昏沉的暗紫,雪片渐大,竟无停止的模样。

长安晨鼓渐起。

满城隆隆声击破这一夜的静谧,江府的几位郎君也该出门上朝。

谢黄花裹着前阵子发下来的冬衣,站在廊下等江容朝起床来掀她被子,最好在路上就逮个正着。

江府前院的光已经骤然炸亮,大街上扫雪的仆从们也预备着为郎君们扫清道路,后院依旧安静,往日酷爱早起赏日出的几位娘子今日也反常没有起来,小谢又盼江容朝快起来,又觉得这样冷的天气,叫人家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娘子早起,实在是有点缺德,天天掀她被子的江容朝自然是比她更缺德的第一等缺德。

谢黄花伸手接住从天上落下的雪片,啧一声,把冷透的棉被扔在床榻上,熄灭未尽的炭火,扑棱棱跳进积雪中,混不顾碎雪打湿棉靴,将袖子一撸,哼哧哼哧在江容朝的小院里堆起了雪人。

她在此刻觉得无比快活,仿佛回到了家乡,那个距今千年后的时代,也忽地明白了“秦时明月汉时关”的念想——她在这里能触及的,让她记得故乡的东西实在太少,唯有四季变幻,雨雪霜晴,是千年如一的风景。

谢黄花从屋里的墙上取下帷帽,扣在雪人头上,满意地拍拍手,站到一旁去观赏。

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下,长安晨鼓止息,天色渐明,安静的院子里响起开门的声音,谢黄花转过头去,江娘子手里拿着斗篷,倚在门边笑她。


“大清早的,你不好好睡觉,在我院子里干什么?”


『9』


也许是那天的心情太好,又或者谢黄花原本就期待见到江娘子,她顺着江容朝的话转头去看她,觉得这个摧残她的剥削阶级此刻无比的温顺可爱。

于是小谢走过去,站在台阶下指着雪人对她道:“大清早不睡么,自然是起来堆个雪人,小娘子可喜欢?”

江容朝面色有些古怪,盯着谢黄花的靴子,然后摆摆手,示意她站到门边来,将手上的斗篷递给她拿着,走下阶梯,踩进雪里。

谢姑娘开始还有些不明所以,料想自己这一身是管事新发的,应当没什么问题,便顺着江娘子的目光去看自己的靴子——雪碎粘在布料上,因着人的温度,已经化成水珠,浸湿靴子的前段,连带着新的碎雪,胡乱裹在靴尖儿上。谢黄花此刻当觉得有冷意从脚底透进来,一想到刚才江容朝的神色,心里不禁有些甜蜜,抱着斗篷走了两步,想看看江娘子在干什么,有没有被她精心打扮的雪人给惊艳到,忍不住小鹿乱撞。

只见她们江小娘挽起衣袖,蹲在谢黄花方才站过的地方,伸出手探进被踩实的积雪里,摸索着从泥里扯出一株已经扁成一团的绿色植株,于是面色变得更加古怪,抬头看一眼缩在柱子边茫然无措的谢黄花,深深吸一口气,又刨开雪堆,把残枝埋进去,搓着手上的雪站起来,从谢黄花手里拿过斗篷,站在院子里问她。

“认识吗?”

诚实的孩子谢黄花摇头。

“曹州4的牡丹,天下绝冠,”她走进门廊,把谢黄花拎进屋子,“大郎的同年在曹州为官,秋初大人寿辰,送过来六株牡丹,二郎不喜欢,就都给了我。”

谢黄花跟在她后面,隐约猜到了什么,江府谁不知道江家三位郎君最宠江容朝,那些光辉事迹在谢黄花耳朵里就是一号字加粗的女儿控和妹控。她,婢女谢黄花,踩死了江家郎君给江娘子的牡丹苗。

假如现在冲出去触柱而亡,说不定还能落一个贞烈的名声——江家婢女不堪因牡丹受辱,怒而触柱,体现了古代底层劳动人民在官僚阶级的压迫和剥削下,依旧展现出不畏强暴的人格魅力和反抗精神。

她连考试题目都想好了。

压迫者今天显然心情很好,等谢黄花脸上唱完戏,从桌案上翻出一张墨迹犹新的字,塞给还在思考怎么撞柱的小谢。

“今儿初雪,准你也得个旬休,这篇《芙蓉赋》抄了去,抄完给我看。”

江娘子将短短的一篇赋给她,小谢愣愣接过,还不忘问一句:“怎么是芙蓉,不该是牡丹?”

痛失爱花的江娘子脸上浮出咬牙切齿的微笑,温柔又诚恳的询问谢黄花:“那你是不想要月钱,还是卖身钱想涨了?”

谢姑娘闻言,立刻卷走江容朝手上的斗篷,飞奔冲进自己的房间,关门落锁点炭开窗,她把纸笔铺在案几上,准备以令人惊叹的新世纪速度抄完今天的作业时,大脑终于得到片刻的休息,灵光乍现中体会到某处的违和,于是谢飞人停下笔,目光凝聚在了自己身上。

江容朝有说这件斗篷是给她的吗?

谢黄花咬着笔杆细细回忆,确认江娘子并没有提出天气太冷你不要冻着这件斗篷拿去穿之类的建议和关怀,她在还回去还是留下来中进行着灵魂斗争,这是一个人遵从骨气还是遵从天气的决定,是理智和生理的挣扎。就在她正准备安慰自己说“江姑娘没有来拿就是默认给你穿”的时候,江容朝掀开她房间的窗子,挟着寒风吹醒了谢黄花。

“斗篷还我。”

这是什么!国产葛朗台吗!谢姑娘紧紧抱住斗篷,对窗口的江娘子露出了恳求和可怜的神色。

不解风情的江朗台并没有接收到谢姑娘目光中的款款深情,莫名地瞧她一眼,伸出手来。

“我冷。”

小谢的所有秋波流转都冻在眼睛里,她抖开怀里抱紧的斗篷,步履款款,神情温柔,将斗篷隔着窗棱披在江娘子身上,然后“咣”地关上窗,掏出小锁,“咔嗒”。


到那天长安午阳暖照时,获得假期的谢女士还在被窝里四仰八叉的躺着。

关于斗篷和牡丹的故事,在她飞速抄完《芙蓉赋》并且得到同样困得半死的江娘子首肯后,已经和院落的积雪一起,被醒来的仆从们扫起来扔出去。

江容朝把她的雪人留在了院子里,说是免得哪天她又堆一个,江家后院的牡丹就要被绝后。早上误伤牡丹苗的谢女士对此嗤之以鼻又无从反驳,只哼哼着把那株幼苗从雪堆里刨出来,找出个陶盆种上,用布条缠住摇摇欲坠的部分,搬进自己的房间里,死马当作活马医,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厨房里多根能烧的柴杆。

等护花使者谢娘子从午睡中醒来,就看见自己放在炭盆附近的那株幼苗,正在被人盯着看。

哦……被人盯着……看?

谢黄花裹着被子从床上弹起来,一蹬腿把脱在旁边的外衣带进被子里,缩在角落瞪眼看着不知道怎么进门的江容朝。

“怎么了?”

江地主揭开铜罩添了块炭,抬眼看看宛如被浪子轻薄并且是事后的谢黄花。

“你,翻窗进来的?”

“我家,我为何要翻窗?”

“房门我落了锁。”

“戳一戳就开了,下次换把好锁,我卖你,半个月月钱?”

谢黄花伸出手哆哆嗦嗦指着一脸正气从头上取下银簪,向她展示作案工具的江容朝,老半天憋出一句。

“江娘子,你这样是不对的,我觉得,这个,虽然我卖身,但是我们人和人之间,还是需要君子之交,彼此保持尊重和包容,你懂吗?”

“比如?”

“比如,你看,如果我在你睡觉的时候随便进你的正屋,江娘子是不是觉得……”

小江在此刻表现出莫大的豁达与宽容,摆摆手朝谢黄花笑。

“你想进便进,随时都可以,若是遇上我在沐浴,叫抱云给你开门。”

一个深柜少女邀请你随便进她房间玩,洗澡的时候也可以。这是什么!谢黄花义愤填膺,振臂高呼,这是硬撩,强撩,瞎撩,撩完就跑,应该谴责,应该驳斥,不能因为大家都是弯弯的月亮就这样胡说八道。

谢黄花裹在被子里清清嗓子,吸引住江容朝的目光。

“江娘子所言极是。”


午后的马屁和闲聊并没有进行太久,谢黄花一边同她说话,一边摸索着在被子里穿好衣服,跳下床去。

抱云不知在院子里干什么,站在门外叫江容朝,小江娘子应了一声,将手上还在看的册子袖进外套,示意谢黄花同她一起。小谢眼尖,瞧见那正是她编给江容朝的“数据库”,这东西令她免受种地洗衣之苦,自然要多多关心一下售后,请唯一买家江容朝发表一下评论,打一下星级。

“娘子看了?”

“啊,嗯。”

“以为如何?”

江金主扫她一眼。

“还行,就是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还有什么四大美人,我不曾听过,你在哪里听来的?”

谢程序员一愣,暗想难不成如今还没过唐明皇的时候?她谢黄花今天就要在这里被明察秋毫江青天抄底了?她脸上唱着戏,又看江容朝没有深问的意思,左右摸不着头脑。而抱云又在院子里同一个中年妇女叽叽喳喳,咕咕噜噜,谢黄花忍不住尖着耳朵去听八卦,便将那数据库一股脑抛在脑后。

“小娘子起来了?二郎说午后晴雪,城郊景色甚好,今日大郎也休沐,问小娘要不要同去城外赏雪。”

“芸娘,”江娘子腿一软,扑到谢黄花身上,神色悲戚,“你也知我如今虽是个女冠,却也是未出阁的娘子,怎好随意抛头露面,毕竟有天意在此,十年之期未到,还是恪守清规为好。”

谢黄花看她垂首抹泪,已是目瞪口呆,又见这娘子抬起头来,指着廊下的雪泥。

“昨日风雪骤至,我一时思量不周,二郎送来的牡丹折了一枝,芸娘回去同二郎说说,要是出门看见开好的梅花,就折两枝回来,弥补这牡丹之缺。”

芸娘顿时也一脸叹然,应下一声,退了出去。江娘子又趴在她身上装了一会儿,见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三人,这才站直身子,示意谢黄花坐到院子里的胡凳上去。小谢姑娘不为目光所动,执着的站在门廊中。

“怎么?”

“我冷。”

江姑娘顿时露出一副“你是病弱吗?”的神情,哼一声,叫抱云把坐塌案几拿到檐下,推一把谢黄花,将她塞进屋里。

“进去。”

谢黄花毫不怀疑她是想在这前面加个“滚”字,见江容朝放过自己,立刻美滋滋裹上被子,蹭到窗边的软塌上,探出半个身子看抱云把院中预备晒太阳的点心茶水搬上来。

江娘子从自己屋里抱出一尾琴,背向谢蛀虫而坐,调音拨弦间,小谢趴在窗沿上问她。

“怎么想起来弹琴?”

“快雪时晴,不是正好修身养性?”

“那……”谢姑娘指指那堆点心,“还有没有别的吃的?我睡过了时辰,还没吃饭。”

“你想吃什么?”

她是知道的,江容朝的小厨房全天候都温着火,江娘子想吃什么,少顷便能做来。并且这位向来对她不假颜色的剥削阶级地主,今天难得的心情十分之好,谢黄花顿时胆气十足。

“我想嗑瓜子!”

今年夏天不太热,江府进的瓜比往年少,江容朝又不太爱吃,所以炒制的寒瓜子也比往年少一些,但仍剩下一罐,因为怕受潮,江容朝屋子是整日有炭火的,是以放在她的房间里。

谢蛀虫一边乐呵呵的顶着抱云的眼光,一边打开瓷罐,从中取出油布包裹的瓜子,一股久违的清香扑面而来,令她心驰神往。她拿起一枚,放在嘴边,听见江容朝琴声响,“喀吱”咬开,犹不忘困惑一番——她怎么知道江娘子有瓜子的?难道说过?

溪山夜月,青鸟啼魂。

“嗑吧。”

江容朝的眼皮忍不住抖了抖。

清音泛起,荡涤层云。

“嗑吧嗑吧。”

江容朝拨弦的手颤了颤,琴音出现微妙的偏差。

凌云戛玉,风荡梅花。

“嗑吧嗑吧嗑吧。”

江容朝按住琴弦,回头去看嗑瓜子正起劲的谢黄花。

谢蛀虫也停下手中的事情,眨眼迷惑的望着骤然停下的江娘子。

“怎么不弹了?”

“好吃吗?”

“好吃。”

“呵,吃死你。”

语罢,江姑娘起身抱琴就回了房。

谢黄花抱着罐子一脸茫然,望向正在收拾东西的抱云,讨好般笑着问她。

“抱云娘子,小娘子这是怎么了?心里不快活?”

抱云白她一眼,哼一声端起案几一溜烟钻进了小厨房。

谢蛀虫抓出一颗瓜子,困惑不解,暗想这或许是什么初雪更迭综合征,便停下思索,将剩下的瓜子包进油布里,妥帖放在自己的柜子里,细水长流,留待明天再吃。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谢黄花第二日在晨鼓中转醒,推门便是满树银辉,她的雪人断了一半,帷帽飞挂在枝头,小谢点上灯烛,伸手往柜子里一摸——空空如也。

谢失主登时愣住,又不死心的将烛火凑近,反复查看,确实是空空如也了。她正呆滞,忽听见踏雪声渐近,抱云从门口探进头,递给她厚厚一本书,封皮上写着《丁卯年长安初雪与同年咏雪集》,想来是谁呼朋喝伴出去赏雪集的诗。
待谢黄花接过去,抱云便道:“娘子说,往日的字帖都不必抄了,正好入冬,叫你今冬就抄二郎君的诗册,抄不完不给压岁钱。”

谢黄花见她往外走,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一把攥住抱云的手,嬉笑着问她:“回娘子说,我知道了。抱云娘子,你看,咱们相识也有数月,算得上伙伴,你告诉我,那罐瓜子,是不是娘子拿走了?”

抱云闻言,顿时叉腰站得笔直,昂起头对谢黄花斥道:“娘子说了,以后什么瓜啊果,吃起来的吧得吧响的,都不许进后院,更不许给谢黄花,谁给就扣谁的月钱,再打发去前门扫地。”

谢黄花目送着抱云离开,目光幽怨的盯着江容朝的房门,从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哀伤与痛苦,她扶着房门慢慢坐在胡凳上,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自己放进去的一把瓜子,缓缓嗑响了它。

为什么,难道她对瓜子的热爱,是不被允许的禁忌之爱吗?

还不等她的人生思考得出答案,耳边先响起江容朝的声音。

小娘子怀里抱着账本,冷冷提笔在上面记上一条。


“谢黄花吃寒瓜子,月钱扣掉。”



小谢真可怜啊(笑


『10』


在千年之后,人类工业社会曙光升起的时代,有一本小说里的主角曾经这样说过,钱不是万能的,但世界上如果没有钱,是多么没有意思的事情。5

你若要问是哪本小说的主角,此刻负债累累一贫如洗的谢姑娘,只会扔过来一片白眼,气冲冲的回复:“我怎么知道是哪本小说?哪个霸道总裁深情王子不是一副“啊,我讨厌富裕,钱,走开,你们这些该死的虚伪的物质!”,然后转身甩出一大笔钱叫配角消失的。我要是有钱我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人穷志短,为钱低头,我们读书人为五斗米折腰怎么了,伟大领袖,新中国缔造者还说过——“打麻将里面也有辩证法。”打牌难道就不是一门竞技艺术,一门学问了吗?

谢黄花就是这样怀抱着为民族艺术献身的觉悟,现学现卖,在江容朝那里打双陆,输掉自己三个月的月钱,还赔进去后面三个月的月钱。

江赌徒是故意的,小谢坐在屋子里唉声叹气,她回忆起对方娴熟的手法,成竹在胸的神色,满心都是只会炸金花的愚蠢大学生正面进攻牌术全通诡计多端老油条的感慨。江容朝,一个不虔诚的女冠,说好的道家一心超凡脱俗要修仙,江娘子怕不是修的财神。

“谢娘子,小大郎说要见你。”

房门忽被叩响,是江容朝身边抱月娘子,小江老板今天准许全后院旬休,自己带着抱云出门去城外道观,谢黄花被留下来看家。小大郎她是知道的,江家人管江胥叫大郎君,江容朝的大哥江煦便是小大郎。这位朝散郎这会儿不在府衙里办公,跑过来找她干什么?妹控要来宣示主权?

谢黄花急忙跟上抱月的脚步,穿过后院花园,江煦正坐在水榭边喂鱼,几个小子围着他说话,心情看起来十分愉悦,小谢心里慢慢松下一口气,随抱月见过他,这位郎君面色陡然垮下来,冷哼一声,问道:“你就是青雀买回来暖床的?”

暖床婢一时顿塞,老半天没想起来青雀是谁,不过江娘子当初确实是以暖床名目买她回来的,便点点头,回一声:“是。”

小大郎忽然笑出声,和几个小子说道:“瞧瞧,我就说三娘眼光没那么差,虽然这个婢子又瘦又不够出挑,比不上我送三娘的,但是比三娘矮些,想来三娘看着也轻松,行了,你站好吧。”

谢矮子忍不住抽动眼角,她虽比不上那几个胡姬人高马大,在她的家乡,也算是中上的个子,谁知道江高个儿吃什么长大的,她此刻有种提起锯子冲去城外锯掉江容朝的冲动。

“谢娘多大了?”

“二十。”

“双十年华,正是锦绣,明年我们三娘,也得是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了。”

死妹控。

“青雀儿之前要走我和二郎的字帖,要练字的可是你?”

“会识些字,娘子便教我写字。”

“也好,若是哪日三娘不再做女冠,你带出去会读书识字,也可涨涨三娘威风。”

死妹控。

“唉,昔日我和二郎入学弘文馆,青雀儿才床榻高,尚且要好几个人跟着,怎料想转眼,青雀儿也是双十年岁的大娘子了。”

“谢娘,三娘的字帖,可是楷圣颜卿称赞过的,她如此诚心待你,你可要全心待她。”

啊,死妹控。

小大郎一番敲打她,从仆从手里取过户碟,放到她手里,意味深长一笑。

“三娘给你入了良籍,你与三娘约满,可自由来去,没有人再拦你。不过谢娘,你得以脱去贱籍,还得是三娘的心意,既然还得了良,自然也能再入奴籍,乃至发送边疆。”

谢黄花明白,他的意思就是,敢对江小雀不好,他们家分分钟掐死谢白眼儿狼。她算是看出来了,一家子丧心病狂的妹控,江容朝要什么干什么。

“这也是大人的意思,我见过谢娘的字,也听抱云传过话,青雀儿一个人闷在府中,有谢娘这样一个通透的人做朋友,再好不过。”

好,还有一个女儿控。

方才还在意味深长的小大郎忽又板起脸,挥挥手。

“行吧,你且去。”

谢黄花手里捏着户碟,跟着一旁的抱云慢慢走回后院去,百思不得其解,她在寂静无声的后院中,渐渐生出一种以往没有的诗兴。

哦,直男的心思,是弯弯的月亮,不知道是上弦还是下弦,阴晴圆缺,任君品尝。


这首小诗她一直念到江姑娘从城外回来。

江容朝在城外用过午饭便往回走,到江府不过方才午后,一进院子,便看见小谢坐在枯树下烤着炭火哼哼唧唧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抱月一早打过报告,是以江娘子已然知晓大郎见过谢黄花,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戏谑她:“我还不知道谢娘子输了别的东西给我。”

“我还输你什么?”

谢黄花猛弹起来,满面震惊。

“啧,”江容朝穿着青布道袍,绕着她转两圈,颇有些做法的意味,“若是没有输给我,怎么今日这般痴傻呆愣?”

谢呆方才醒悟,这位是拐着弯儿说她今天傻,又想起今天小大郎同她说的话,顿时膨胀出一股勇气,一种对江容朝蹬鼻子上脸的勇气。

“江娘子,今天小大郎可是说了,大郎君希望你我做朋友,你不能这样拉低你友人的身份。”

“是吗?”小江朋友轻笑一声,“抱月,去和大郎说,这个太丑了,我不要。”

江容朝以为她会怕吗?谢黄花冷笑一声,她简直要笃定江娘子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然如何这么熟悉她。是的,她怕了。小谢的勇气立刻随风而散,她笑着托起江娘子的手,给她捏肩捶背,打趣着岔开话题:“我说笑的,三娘今天去哪儿了?可玩得开心?要是玩得开心,和我分享如何?若是不开心,说给我快,快帮你开解开解。”

江姑娘嫌弃地拍掉谢墙头草的手,昂首往花园去,一群人立刻四散走开,将空间给她空出来。

原本往城外清玄观的随行人员中是有谢黄花的,奈何谢娘子输掉一大笔钱,心里苦,愁着脸拒绝了江赌圣的邀请,错失掉深冬时节的长安郊外。

“你不晓得清玄观?”

江容朝看她一脸茫然,忍不住叹一口气。

“也不知道谁教你的书,乱七八糟的杂书看了那么多,却连当世的事情的都不教授,以后要是见到你的先生,我定要和他论道论道。”

谢黄花想起自己高中那个每天都在打牌的化学老师班主任,再看看江娘子,深以为还是江容朝厉害。她这厢听江姑娘提到道观,又想起化学老师,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某两字搜索引擎的论坛里见过一个实验,楼主买回来好几万块钱的报废主板等零件,使用化学方法,提取出了贵重金属。

贵重金属,那就是钱啊!——当然,这个时代是没有主板的,但总有其他的东西,可以让她这个忘了一半公式的报废理科生提炼点什么,就算都不行,化学的副产品说不定也能换钱。于是小谢顿时踌躇满志,觉得自己将要走向新的人生巅峰,浑然忽略掉江娘子古怪的神色,她意气风发,仿佛明天就腰缠万贯,是一个富可敌国,青史留名的富商,紧跟着的一脚,便是新生命的开始。

然后她跌进花从中,被灌木们紧紧顶住,卡在枝桠间尤其狼狈。

“醒了?”

小江就站在旁边看热闹。

“醒了。”

柔弱的江姑娘很有一把力气,一伸手就将插在花草间的小谢拔出来,拎着她继续刚才的话题。

“清玄观是本朝太祖所建,本意是为孝惠皇后祈福。到太宗的时候,匈奴求取和亲,吉利罕可汗指名自己仰慕长乐长公主,愿求公主下嫁。长公主一心向道,立志不嫁,便毅然在清玄观出家。自高宗之后,历代皆对清玄观有所增添,好几位皇太妃公主王子在观中出家。”

她提溜着小谢走进湖心亭,遥望城外方向。

“天下道藏,莫出清玄。风景自然是一等一的仙家气派,谁让你自己不去,活该。”

这好好的卖着安利,怎么就拐到她身上去了,姓江的是不是都不讲道理。谢黄花避着她嘟嘟囔囔,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若是太宗已过,高宗已逝,那,武后呢?千古女帝,无字碑,大明宫呢?她愣一愣,抓住江容朝,试探着问她:“江娘子,你,有没有听过武媚娘,武三思?太平公主也行,应该是高宗时的人物。”

江容朝皱眉看她,拍拍她的头,道:“太平公主不是今上的三娘吗?你输钱输傻了?明天去我那儿把月钱拿回去吧。”

没有唐高宗,没有武则天,也没有太平公主。那她在哪儿?清玄观又是什么?她在回民街旅游撸串儿的时候,没人告诉过她有这么个旅游景点——是了,还有那个她根本没听过名字的林怀安和颜卿。这什么,颜真卿低配版本吗?

“真的傻了?”

见她愣在原地不说话,江容朝皱眉凑过去,从栏杆上捂一手残雪,又拍去雪屑,冰凉的手就这样搭在谢黄花脖子上,刺激性的寒冷惊得小谢一个哆嗦,反应过来。

“是不是大人和大郎说什么话吓你?你不要理他们,大人向来是这样的。”

“我觉得我们要打个商量,”谢黄花一脸严肃,捉住江容朝的手,“以后我不和你作对了,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不许骗我,谁骗人谁是磨镜子的。”

虽然江容朝真的是个磨镜子的深柜女道士。

“你讲。”

“现在是……谁家天下?”

江容朝愣愣,倒是诚实的回答她。

“赵家天下,皇室名卫,今上讳煜。”

谢黄花在长安大雪的午后阳光里感觉到一股发自内心的寒冷,她朝江娘子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脑海里飘过一切代码都在组织语言痛骂穿越系统——假如它此刻出现在小谢面前,谢程序员会毫不犹豫的暴走手撕系统程序并且黑掉它们的服务器。


咋的呢,这么大个公司,系统,主神,时空管理局,穿越管理所,还兴把人随便往异世扔的吗!



『11』


谢黄花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挤出一个笑容,展现出21世纪预备党员面对艰难挑战,依然不屈不挠的意志,继承红军长征的革命精神,面对现实,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一切。

但她终究没有那么高的思想觉悟,一想到自己面对的并非是大唐,而是平行时空下一个陌生的世界,孤独和惶恐就奔涌而来,将她紧紧缠绕。

假如她真的不会死,那么也许辗转千年,一如某一年非常火的电视剧主角一样,在千年之后再度邂逅自己的人生,这是多么诗意,多么厚重,多么神奇,多么令平凡人向往的,可歌可泣的,波澜壮阔的故事啊!而如今她在这里,只能等待千年之后的未知,假如也有一个平行时空的谢黄花,难道她还要和对方来一场真假谢黄花的选择吗?

小谢站在灌木边,设想到饱经风霜的自己,沧桑岁月打磨着她的肌肤和心灵,还要和十七八岁的平行时空谢黄花,细皮嫩肉温泉蛋一样的谢黄花,比赛真假,眼泪就忍不住流下来,打湿她再也涂不上睫毛膏的眼睛。

江娘子看着她突然落泪,颇有些莫名其妙,伸手拎住她的后领,拽到自己面前,温声问她:“你又怎么了?”

“听娘子说起先皇旧事,忍不住悲从心来,感慨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我也没说什么故事。”

“不行了,”小谢抓着她的衣袖擦掉眼泪,“江娘子,我觉得我不能再这样虚度光阴,看前朝今世,豪杰俊才辈出,我也要去为国效力,造福百姓,青史留名。”

江容朝凝神看着她,谢壮士的豪气立刻缩成芝麻大,哼哼唧唧就没了声音,只眼巴巴拽住江娘子的袖子,脸上写满欲说还休。

“好好说话,你想做什么?”

“我想回益州。”

“回益州做什么?”

“这个……我回家过年节。”

天大地大,团圆最大,谢娘子立刻抬头挺胸,气宇轩昂,底气十足的望向不知从哪儿掏出剪子预备去折腊梅的江容朝。

“你家?益州哪座山?”

“青城山。”

江容朝回头朝她笑,手里拿着厚重锋锐的花剪。

“给你换籍的时候,我托二郎去益州问过了,青城山上下都没有姓谢的人家。”

谢黄花立刻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光荣,好比她的姓氏突然就成了上官,公孙,独孤,闻人这种一听就玛丽苏爆表的稀有姓氏,连偌大一个青城山都找不到自己人。并且深深怀疑她爹手上的族谱是瞎编的,明明有青城山的先辈——哦,她后知后觉,这里不是她的中国。

“那,不然……西岭雪山?江娘子喜欢峨眉山吗?我,我住那里也可以,没意见!”

江容朝踩着胡凳,从枝头剪下一两枝半开的白梅,转过身看慢吞吞跟在她身后的谢黄花,将花枝放进她手里,又问道:“这也不和我说实话,你还想住哪儿?”

谢黄花抱着梅花跟在她身后,被问得有点发懵。

这种场景下,正确的剧本台词应该是哪一句?

冬阳和煦,梅花照雪,眼前是颇有好感的少女,这时候也许应该来一句撩拨的话语,看对方染红耳尖,心跳加快,娇嗔中含有一份喜悦。

譬如,我还想住进你的心里。

谢怂包鼓起勇气,开口叫住走在她身前两步的人。

“我没骗你,我还想住在你这里。”

不解风情的江姑娘抬手折下一株梅,顺手插在发髻上,漫不经心的回答她:“你不住我这里,还想搬去哪儿?”

谢姑娘翻一个白眼送给她,接过江娘子手里新剪下的花,哼哧哼哧跟在她身后,将脸藏在花枝后面,低声细语的呢喃着,又很快被花枝上落下的碎雪掩埋。

“但我是真的想回家去。”


有无法实现的愿望,要怎么办?睡一觉,梦里什么都有。

谢黄花从冗长深沉的午睡里醒来,眼前依然是属于异时代的天花板,江娘子又撬了她的门锁,桌上放着一壶热酪浆,一枝新剪的白梅。

她爬起来点亮房间里的烛火,光亮慢慢在黄昏里盈满,推开窗,江容朝房间里的灯光熄灭下去,抱云将炭灰放在门外,又走了进去。

拽着一个看起来是准备睡觉的人谈心,结果只会有两种,对方耐心的听你胡言乱语,和对方毫无耐心的听你胡言乱语。谢姑娘想到江姑娘今天下午那把花剪,“咔嚓”剪断小指粗的枝干,觉得寒风吹得脖子有点发疼,瑟缩一下,关上窗户,躲进屋子里。

江容朝却是没有要放任她自生自灭的意思,谢娘子刚刚倒上一碗酪浆,房门就被敲响,抱云提着食盒站在门外,又从袖子里取出一袋瓜子,递给一脸茫然的谢黄花。

“娘子留给你晚上吃的,娘子吩咐,她今天晚上要抄经文,你不许去院子里嗑瓜子,只准在屋子里。可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

谢蛀虫笑眯眯送走传话的抱云,看江容朝屋里的灯火又亮起来,这才关上门,从柜子里掏出纸笔,预备做点什么来改变现状。

食盒里大都是一些糕点胡饼,其他的食物在寒冬也难以久放,梅花糕还带着热气,大概是下午新做的,小谢吃了两块,从袋子里掏出瓜子放在手边,一手提笔,一手摸住瓜子。

人类的思想,唯有在全神贯注和全力摸鱼的时候能够得到最大限度的解放和爆发,对于谢黄花来说,瓜子就是敲开心灵之窗的音乐,是神的预言,是灵感涌动之源,她拿起阔别半个月之久的瓜子,满怀着对它的思念和对江老板的感激,“咔嚓”吃了起来。

她流落到这个时代是早上,那一天她帮金主代练,搓游戏搓到凌晨三点,根据惯例,她的室友们会在天亮的时候睡觉,结束通宵的工作。鉴于大家到四点钟就已经意识模糊,那么穿越很可能发生在凌晨四点到早上十点之间。而她之后重生的时间,早中晚都存在,并没有特定时间段。

谢侦探推推不存在的眼镜,看着纸上的线索,那么这条时间线,有什么作用呢?

当然……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了!还有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就身穿的,穿越还讲究一个中心两个基本法,不扰民不瞩目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穿越吗?不存在的。

小谢冷笑着把纸丢进炭盆,腾然的火光吞没了纸张,她看向剩下的纸灰,露出忧国忧民的神情。

假如回不去,共和国就会失去一位遵纪守法,热爱祖国的好公民。她的父母就会失去一位虽然不是隔壁小孩,但也活泼开朗,积极向上的女儿,某支付产品也会少了一个忠实客户,最重要的是,她未来的对象,将会多么无助!

谢姑娘叹一口气,捡起笔,继续寻找其他的线索。

已知谢黄花死过五次,被砍,脱水,感染,杖毙,溺水。死法多样,触发条件多种,结局相同,每次死亡都会向长安靠近,最后直接留在长安,并且时间跨度从半年缩短到一天。

谢侦探在纸上将长安圈出,列到一旁,看看纸上的死法,觉得自己可以去申请世界纪录,一个死法每次都不同的穿越者纪录。假如有得选,谁想这样莫名其妙就走马灯呢?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又在纸上添了一行字,“意外死亡”。

再之后,就是一直呆在江家,虽然差点掉进井里淹死,所幸有江娘子在,救她一命,且她们家江老板隐隐有洁癖,吃穿用度皆要干净,小谢也跟着沾光,不曾闹过病。

谢黄花乐呵呵在纸上添上江容朝的名字,又涂上一颗奇丑无比的心。

长安,意外死亡,相同结局。江娘子是例外条件,不必纳入考虑。

小谢咬着笔杆子,试图从中得到启发,关于这个系统的判定条件,和运行原理。

一般来说,一个东西假如投入使用,虽然会不可避免的存在Bug,但优秀的团队也一定能尽可能使用补丁和版本更新来处理这些疏漏。

她,谢黄花,一个活生生的行走Bug,不管是哪个时空都是漏洞,居然没有人来打补丁,这合理吗?这科学吗?这个幕后组织怎么透露出一股浓浓的捞完这笔立刻跑路的草台班子气息,就算是免费试用版都不带这种玩法的。

那么,更改判定条件呢?

谢黄花戳戳纸上的线索,长安,想离开也不是没有办法,跟她们家江娘子打滚撒娇,说不定还能去郊外走走,但离开多远才算不在长安?鬼知道最后会不会又把她扔回来,那她们江老板说不定就把她咔嚓拉去装瓶了。

小谢灵光乍现,意外死亡难以预料,难道她还不能主动去死吗?

这是多么伟大,多么闪亮的决定,一个充满了求生欲的人为了回家,决定去死亡,去克服求生欲,去追逐一场轰轰烈烈的梦想,她已经想好了回去之后怎么蹭热度,内容如何不重要,首先要有一个非常蹭热度的标题——《一个叫谢黄花的穿越者决定去死》。

谢黄花为此制定了一个并不缜密的计划,其实也没什么好计划的,大概是看她昨天可怜兮兮的叫着要回家,江容朝变得十分好说话,不仅答应她出去玩,还让抱云带着自己的私房钱,跟谢娘子一起出门,顺带嘱咐她们买几件小首饰回来。


那一天,是一个难得的,没有谢娘子咋呼打滚,嗑瓜吃枣的下午,江娘子终于得到片刻的闲逸,翻出琴来,刚刚点燃香,还未拂上琴弦,抱云就一身是水,连滚带爬的跑进来,迎面打破这午后的安适。

“娘子,谢娘子跳河了!”


『12』



相信每个接受过雷锋精神教育的中国学生,都会唱一首《学习雷锋好榜样》,这不仅是新时代宣扬的好品质,好精神,也是从古至今,汉文化中始终贯彻着的乐于助人,乐善好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大爱精神。——虽然小谢此刻对这种优秀传统抱持着复杂的心情。

她回忆起刚刚的那个下午——她怀里揣着自己用油布包好的户碟,手上拿着小江娘子给她的零花钱,跟在抱云身后去逛东市。长安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细碎的雪花在市坊上方蒸成水雾,滋润着每个人的笑容,小娘子的心思却不在年节将近的红火里,她鬼鬼祟祟的打量着那些角落,最好是可以跳个河的位置。

东市房屋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但总有喧嚣之外的角落,她趁抱云不注意,蹿进小巷中,那里有一处临河的小码头,筏子已经搬上岸,积着雪粉,小谢一脚勾在筏子边缘,假装自己是失足落水,扑棱棱咕噜噜就往河底沉,条件反射性的伸出手扑了扑。她料想此刻应该是成了,受一时的濒死之苦,马上就能回去她的时代,又或者发现新的东西,然而她不过呛了两口水,便骤然从腋下伸出一双手,强有力地拽住她下沉的身子,在小谢七荤八素的时候将她拖回水面上,谢娘子满心茫然的被人提溜着拉到岸上,听见热心的长安人民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怎么又跳了一个?”

“张家娘子这个月捞三个了吧。”

“可不是,朝廷的赏钱都发过好几次,可惜我们家郎君不会水,要不然前天跳水那个,哪儿能让张三郎捡便宜。”

谢黄花被热情的劳动人民,救命恩人,一巴掌拍在后背上,咳出一大口河水,她的脑袋方才清醒一些,就看见抱云挤开人群进来,面色复杂,从兜里掏出几个银稞子给谢黄花身边的妇女,叫把小谢抬回江府去,说是她们娘子的伙伴,一时不察和她玩闹,落了水。

众人瞧见那河边被踢得挪了位置的筏子,恍然大悟,七手八脚找出一块门板,把谢黄花放上去,跟在抱云身后,健步如飞,带着小谢就往江家跑。


可怜的无产阶级、唯物主义信徒、共产党员、大学生、自杀未遂者谢黄花,刚刚从濒死的呛水中被人一巴掌拍出吃进去的河水,就被迫躺在冷硬的门板上,在妇女们的急切心情中颠簸得浑身发软,她紧紧抓住门板边缘,以防自己从上面跌下去,看着熟悉的,江家附近的场景,心底渐渐涌现出难言说的情绪。

这件事江容朝知道吗?

小谢把脸扑在木板上,打湿的衣衫紧紧贴住肌肤,冬日的寒气开始争先恐后的往她身体的每个孔隙里钻,抱云把手上的斗篷甩到她身上,快步先行,待近门房,诸位娘子们闻信已经等在那里,从账房封了四封碎银赠给妇人们,带着谢黄花往厢房去,大厨房里还有一直烧着的水,足够她洗澡更衣。

谢姑娘打着颤努力脱掉粘在身上的衣服,她浑身透着冷,不敢直接进水里去,打出盆温水,慢慢温着四肢经脉,想起方才的事情,忍不住抬手捶了自己一下。

“完蛋了。”

“完什么?”

江娘子的声音隔着屏风响起,且有越来越近的趋势,谢黄花扑通跳进澡桶,拽过桶上的澡巾裹住自己,露出半张脸——她此刻倒是不怕烫了,大概是因为脸上比水更热。

“你怎么进来都不打招呼,随便闯进别人房间难道是大家闺秀所为吗?”

江姑娘上下打量着谢黄花平平无奇的身材,把她脱在架子上的衣衫们甩进一旁的衣篓中,取出下方的胡凳,悠哉游哉的坐下来,和桶里的谢娇羞面对面。

“我家的屋子,为什么要打招呼。而且,”她抬手摸摸自己的混元髻,“我是个女冠,是个道士,可不算大家闺秀。”

谢黄花觉得自己心里的眼泪和蒸腾的热气一起扑上了眼眶,怪不得革命先辈教导我们要自立自强,发扬“没有枪没有炮,我们自己造”的革命精神,你看看这个江容朝,这个门阀阶级的剥削者,连洗澡都不让人好好洗,这就是耍流氓,就是罔顾谢黄花独立人格的合理需求。

“行,那你看吧。”

谢姑娘决定贯彻“都是深柜谁怕谁”的理念,为什么要怕江容朝,这个小娘子捡回来这么多美人儿,连碰都不敢碰,难不成还敢把她谢黄花睡了吗!指不定谁睡谁呢。她放开澡巾,忍住羞涩,拿起桶旁的小毛巾,就准备搓洗身上沾着的泥沙。

岂料江容朝还真的过来了,小娘子趴在桶边,伸手摘掉谢黄花的发簪,任她湿漉漉的头发飘散在水面上,然后顺手揪住谢娘子的脸,质问她:“不就是不让你过年回家么?你犯得着跟我这样倔,还跑去跳河?”

谢黄花没料到她这样凑过来,战战兢兢打个冷颤,兀自嘴硬:“怎么着,还不兴让人想不开寻死吗?江娘子这样好整以暇毫不慌张的,这会儿倒怨我了。”

“我做什么要慌张?”

小谢没理她,皱鼻子哼一声,哧溜窜去木桶那边,瞪着雾气里朦朦胧胧的江姑娘。

“你要是淹死了,我就让抱云抬出去裹个草席埋掉,顶多看在咱俩情谊上给你念一天经,你要是没死,难不成我还让抱云把你裹着又扔回去。那我急什么?”

小谢又哼一声,咕噜噜缩进水里吐泡泡。

她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失落,还有点不可言说的小情绪。又想到自己一声不吭跑去跳河,江容朝没发脾气把她揍一顿都算是很好的了,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谢娘子扑在水面上象征性的内心挣扎了一下,心想,不行,我不能耽误一个深柜的初恋,我是要回家的。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江娘子背着光站起来,把她手里抱着的干净衣服搭在架子上,取下皂角粉,挂在澡桶边,看着缩在水里吐泡泡的谢黄花,冷声道:“过完年送你回益州,把头发给我洗干净,都沾了些什么脏东西。”

小谢迅捷的抓了一把皂粉扑在头上,笨拙的搓着头,江姑娘坐下来,微笑看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的谢黄花。

“你知道,皂粉怎么来的吗?”

“嗯?”

“我也不知道,”江娘子笑着看谢姑娘一脸愕然,“不过,皂角米用来蒸点心倒是很好吃,我记得厨房里还有一些皂米,本是备着大家平时用的,没想到剩下许多。”

她瞧见谢黄花眼神晶亮,透着向往的光。

“拿来给你蒸一笼,算是补补你今日的惊吓?”

小谢忙不迭的点头,江容朝留给她一个莫测的笑容,这才放过谢黄花,起身往外走。


谢黄花决心不原谅江容朝。

她在茅厕里认真思考着这种事情的可行性和必要性。

你要问为什么谢姑娘没有在房间里躺着压压今天跳河的“惊吓”,免得被传闻的河中水鬼勾去魂魄,这就要从江容朝吩咐厨房亲自备下的小东西开始说起。

谢姑娘乐不可支的洗干净自己,兴冲冲搓干头发,顺着长廊跑去江容朝吃饭的小厅。小娘子脸上已经没有了冷色,笑颜如花,亲手端出一笼蒸得莹光透亮的皂角米,上面铺着一层小排骨,瞧着粉嫩可爱,勾得谢姑娘立刻背叛了革命意志,就差扑上去抱住好心人狠狠亲一口6

她接过江好人递来碗筷,趁热吃过一块排骨——果真是韧劲十足,比平日好吃了许多。她这边一块还没吃完,就瞧见江姑娘给她盛出一碗皂角米,示意她尝尝。

谢黄花凑过去嗅嗅,并无异味,反倒清香扑鼻,她吃了一口,只觉得滑顺之极,进口不曾停留,直入肠胃,带着热气,烘得她整个人都开始发热。

“可好吃?”

“好吃。”

“那就多吃一些,厨房里也不剩多少,要待明年皂角熟落,才能再买了。”

谢黄花觉得心里很感动,又有一些愧疚,她无心去思考为什么江容朝为何对她这样好,吐着舌头呼出热气,吃得浑身爽透,还不忘对江容朝表忠心。

“江娘子,我跳河并非是你不让我回益州,唉,总之,是同你没有关系的……日后,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再告诉你。”

她看江容朝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又给自己盛一碗皂角米,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以后不做这事儿了,嗯,大概。我觉得娘子当真是个好人,至少对我是很好的,你也不必太担心。”

江姑娘笑眯眯看她神色突然变化,道:“你做什么,是你的事情,我还能拘着你不成?至于担心么,你也管不着,不过惩罚倒是有的,你现下就该知道了。”

茅房里的谢黄花捂着肚子飞流直下,听见院子那头,江姑娘隐隐在抚琴,她咬着嘴唇欲哭无泪。

“娘子做什么要给我吃泻药?”

“皂角吃多了本就容易腹泻,谁让你贪吃的。”

“江娘子说可以吃的。”

抱云隔着门帘把莎纸递给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们娘子还说了,省得你成天跑出去惹是生非,不叫人省心,叫你好好长个记性,乖乖在家里养身子才对。”

谢黄花听着抱云走远,她瞪着面前的帘子,仿佛那就是江姑娘本人,几乎要用目光将她洞穿。

什么好心的江老板,依旧改变不了地主阶级剥削者的狂妄和残忍,对一个花季少女下此毒手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昭然若揭的目的,可恶,可憎,令人发指,令人谴责。

她想起江容朝给她盛的那一碗皂角米,慢慢落下眼泪。


可是真的很好吃。



『13』


谢黄花的腊月是在床上度过的。

这不是什么带有颜色的隐晦描写,也不是对主人公现状的无情阐述,这一句话中饱含着深情,还有谢姑娘扒在江家后院墙头,对长安市坊热心群众的痴痴呼救——“帮帮孩子!”

可惜江家所在的坊市都住着权贵,寻常百姓根本不会路过,打巷子里经过的,也不过是仆从衙役,谁敢乱闯尚书左丞的后院?莫不是嫌自己生活太滋润。更何况,江容朝也不曾将她真的关起来,不过是稍稍加了日常习字的量,又以小谢日前闹肚子为由,拘着她不许吃油腻。两天下来,谢黄花得空只想睡觉,哪里有心思往外边跑,至于寻死这件事,一早被她抛在了脑后。


这一日清晨,江家院子里格外喧闹,谢黄花睡眼惺忪的抱着被子打开房门,就瞧见江娘子抱着一卷儿红纸,站在她门前,见她醒来,颇有些意外,上下打量谢姑娘一眼,走进屋子里,把谢黄花拎回床上,关上门,放下红纸和琉璃灯,点亮谢黄花屋里的灯。

“怎么今天醒得这么早?”

谢娘子躲在被子里哼哼唧唧的回她:“这不是外面闹腾,我来给江娘子开门表忠心,省得娘子又溜门撬锁。”

“哦,我什么时候溜门撬锁了?”

“你怎么不认账的!”谢黄花掀开被子瞪她,江姑娘抬手磨墨,一脸坦诚。

“我说说而已,你瞧见了?”

废话,她能瞧见吗?她要是能睡醒,还需要江老板溜她的门,撬她的锁吗?

“江娘子,你这样三天两头的往我一个未出阁的娘子房里跑,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是吗?”

江姑娘捻过一张纸,提笔写下一字。

“谢娘子不是说咱们是伙伴?就算不说我教你写字,是你的先生,而且,咱们不是还一起钻研磨镜的手艺?这年节还没过完,谢娘子,就要不认账,就要嫌弃我了?”

谢黄花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来,江容朝留给她一个可怜无比的目光,嘴上却满是促狭的笑,看谢黄花哼哧哼哧喘气,又低头去写字。

“我要穿衣裳了,江娘子,劳你回避。”

“就这一堂屋子,我避去哪里?谢娘子无需担心,我不看就是。”

怎么回事,谁才是穿越过来的?小说里大家闺秀不是清淡如莲就是娇羞可爱的设定呢?富贵人家诗书礼乐举止端庄的特质呢?穿越者口花花就能逗得小姑娘心动不已的优势呢?她谢黄花居然在和一个古代深柜比不要脸的战斗之中被完全碾压,毫无还手之力也就罢了,老江娘子这一副要跟她从艺术品打磨聊到吃干抹净的态度是什么?

谢黄花挺了挺不存在的胸脯,鼓起勇气穿好衣裳,大剌剌走到江容朝身边,手臂一挥,揽住江容朝的肩膀——虽然因为身高差,她看起来像是撒娇般扑在江娘子肩上。

但这样志在必得的攻势必然是有效用的,江姑娘手被她撞得一抖,纸上的福字划出长长一笔,显然是废掉了。

“谢娘子。”

小谢正准备脚底抹油,江娘子抬手就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提溜回来,指指桌上的纸,朝她笑。

“跑什么,我还能欺负你不成?去我的屋子里,问抱月再拿两张来,叫她把桃符也给我。”

总之不惩罚她便是好,跑腿都是小事,谢黄花得令,立刻欢快的跑了出去。江容朝的屋子里人来人往,往日闲散的诸位侍奉娘子,都在给她打扫和布置,天色渐亮,院中也搭了藤床,预备趁着今日天晴,晒江娘子的道籍。谢黄花绕过人群和书本,窜进门内,抱月正在清点小内库,见她过来,嬉笑着将小竹筐递给她,里面放了十对桃木小牌,雕刻有威武不凡的天神像,另有十来张红纸。

“娘子早吩咐过,你快拿去吧,别误了娘子的事儿。”

谢黄花嘟囔着“又坑我”,抱着小竹筐往自己屋子里去,江容朝开了半片窗,掩着门,熄去半面灯,等谢黄花推门进去的时候,抬头看她一眼,指指自己身边,笑道。

“回来了?过来,我教你写春牌。”

“福么,我也会写,来。”

谢黄花接过江先生的手里的笔,扯过一张方正红纸,却犹豫着不知该从哪里下笔,只好咳嗽一声,又将笔塞给她,把纸推回去。

“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你往前练的皆是字帖,拘在条格里,怎么写都不会松散,站那么远做什么?”

江老板一伸手把谢黄花拽过来,用镇纸压住红纸,笔锋饱蘸墨水,一笔一顿的慢慢写完一个福字。

“看明白了?”

谢黄花赶紧点头。

“来,都给你写。”

江娘子显然心情十分好,将手边一摞纸都推到谢黄花身边。

看,剥削阶级暴露了她压迫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本质。

“那你干什么?”

“我写桃符。”

她看见小江从筐里取出桃符,推开窗,冷气奔涌而进,小江娘子取了一小点朱砂化开,用细细的楷字在桃木板上写下“神荼”“郁垒”。

谢姑娘搓着纸角,瞧瞧自己手边那个一本正经过头的福字,咂咂嘴,认命的提起了笔。


江娘子院子里不复往日宁静,人来人往,搬东挪西,只是谢黄花沉浸在写字里,浑然不觉江姑娘已经描完桃符,出去又进来。

她手边散放着晾干的春牌,江容朝捻起一副瞧瞧,将它们收拢在一起,抬手敲敲谢黄花的脑袋,让沉迷其中的谢姑娘顿时清醒过来。

“年后不是说带你去益州见见家人?”

“是啊,怎么了?”

“想来是不用去了,方才抱云回禀,说门房那儿有个男子找你,自称益州人士,是谢娘子的亲眷,千里迢迢来寻的。”

谢黄花放下笔,心里就是冷笑一声。

没想到个人信息泄漏没这么严重的古代,也有冒充家人来碰瓷的人。先不说益州到长安根本没有千里之远,也不论她这个穿越而来的人哪儿来的亲眷,就是男子这一条,就不对!那个倒霉催的穿越系统都知道把小谢往小姑娘身边塞,这个碰瓷的男人怎么上赶着往深柜旁边跑呢?难道是那天她跳河弄掉了户籍,还是江娘子出手太阔绰引起了注意?

谢黄花抬手摸摸藏在案几桌板下的户籍,痛心疾首的拉住江容朝的手:“江娘子,我知道令严江明相是当朝重臣,两位郎君也身居要职,咱们家里不缺钱花,但是你也要勤俭持家,不能挥霍无度,而且你是个修道之人,也要注意修身养性,争取早日参悟。”

江纨绔满脸的莫名其妙,伸手拍拍她的脸,将手上的纸条递给她。

“什么乱七八糟的,谁同你说我是修道成仙了?喏,这是你家的大郎君递来的条子,当真不看看?”

小谢作势去咬她,令江娘子松开捏在她脸上的手,接过对方手里的条子,上面用简体写了一行令谢黄花胆战心惊的字。

“谢女士你好,某三字支付产品托我来催一下您欠缴的分期付款。”

已经发展成这样了?信用体系建设工作取得重大进展,某年月日,某集团与全球最大的穿越系统公司合作,一起搭设了覆盖全平行世界的信用体系,为了保证收益和效率,决定对全世界的穿越党和破产者发起“天涯海角也要追寻你”行动,主要内容是活捉野生穿越党收缴欠款,赶在破产之前收回贷款等。

谢黄花抖着手摸摸包里的钱,将纸条在烛火上燃尽,江容朝看看她,道:“你若不想见,我就叫人把他打发了。”

“不不不,见见见,这个,我,我近乡情更怯……”

“走吧,我陪你。”

谢黄花立刻扑到江容朝身边,磨磨蹭蹭的往外院走去。


气氛微妙而又紧张,谢黄花端坐在一旁的软塌上,江容朝隔着屏风坐在她背后,那个自称是她兄长的男子正和谢黄花面对面坐着,慢条斯理地吃着碟子里的点心。

“是这样的,谢女士。”

是普通话!是普通话!谢黄花激动得站起来,一把握住对方的手,眼泪瞬间涌上眼眶。

她就知道自己的实验是有用的,穿越系统这个东西终于出现了,简直拯救无辜平民于水火,为她带来了新的希望和新的开始,她终于可以回家了吗?于是小谢深情款款的望着他,用普通话回复他。

“刚刚说的,再说一遍。”

“是这样的,谢女士。”

谢女士拍拍他,坐回自己位置上,一脸愉悦,通体舒泰。

“你说吧,是准备接我回去还是对我进行一下精神补偿,或者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对方端直身子,严肃地看向谢黄花。

“我们公司之前发放了一批免费试用的产品,用于测试穿越可行性,您在我们的测试网站上填写过调查问卷,但是由于您的产品出现了技术性失误,导致您到了这里。”

谢黄花恍然大悟,她似乎确实好像是在某个网站上填过有奖问卷。

“然后呢?”


“是这样的,您的试用产品已经到期,谢女士是续费继续使用,升级正式版,还是结束试用,现在跟我们回去呢?”
谢黄花被他的话吓得怔在当场。

等一下,停一停,这个讨债的逻辑是不是什么地方有问题?


『14』


“我要回去!”

谢黄花当然是想这样脱口而出的。那个属于她的世界有她未竟的学业和理想,有她的亲朋好友,有她熟悉的生活方式,她可以用双手创造未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的陪江娘子研究古代金工技艺。

但她在开口之前又莫名地感到犹豫,最后只是靠近工作人员,低声询问:“我觉得你们没这么简单,是不是还有什么条件啊?”

谢先生立刻露出“您是行家”的神色,亲切的微笑着,解答了谢客户的疑问。

“我一看谢女士您就是行家。是这样的,我们针对客户的两种选择,会为您提供两套服务。一套是结束试用装的服务,为了避免穿越试验者对历史产生影响,造成蝴蝶效应,我们会在您离开之后消除您在本时间线的痕迹,同时消除您关于本时间线的记忆,将您送回出发点,还您一份平稳安宁的生活,不过您可以带走一枚本时间线的钱币留作纪念。而购买了我们正式版的客户,我们会赠送本时间线的贴心服务,除了攻略宝典和实时更新的补丁之外,还额外给前十名的用户提供一个不影响本时间线历史进程的许愿码,找到我们本时间线的负责NPC,输入许愿码,就可以获得一份心想事成大礼。不过购买了正式版的客户就不能再返回原时间线,我们会在合理范围内满足您的要求,做好您的善后工作。谢女士还有什么疑问吗?”

谢黄花情不自禁地拍手为他喝彩,这口才,想必这位谢老哥儿以前不是卖保险就是做电话客服,再不济也是相声大剧院科班出身的,这个公司可真会挑。她正感慨着,转念又想到这产品客服和她握手时有些冰凉的体温,伸手去拽住他的双手,细细揣摩一下,恍然大悟,惊道。

“老哥儿原来你不是人,这个程序真是太棒了,有没有兴趣让我看看你的源代码?别害羞,来,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的型号,印在哪儿的?”

“咳咳咳。”

房间里响起一阵剧烈而清脆的咳嗽声,谢黄花扭头去看时,方才想起江娘子坐在屏风后面。此时,两扇屏风的缝隙里露出她的眼睛,这双总是漫不经心,胜券在握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谢黄花扒在客服小哥衣服上的手,谢黄花毫不怀疑,现在放一块陨铁到江娘子面前,她都能用眼神将它斩断。

小谢松开手,帮客服小哥捋平衣服,犹豫了一下,问他:“你们这个换购服务,是现在就要决定吗?”

“我们有十五天的考虑期,这十五天您还可以继续使用我们的产品,十五天之后没有续费正式版的话,就强制遣返。”

这是什么,这就是人性化服务!

谢女士激动得站了起来,拍拍客服的肩膀,拿出主人家的气势,笑着招呼他:“那你坐着吃,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等过完年我们再说。”

江娘子也从屏风后面伸出一只手,提溜着手舞足蹈的谢黄花,把她拉到屏风内侧来,她本就是造过籍的女冠,没有寻常内院那些不可见外人的规矩,此刻便走了出去,朝自称谢家大郎的客服小哥施礼,问道:“谢大郎可是来接谢娘子回乡?再过几日就是除夕,快马也赶不回益州,不如留在长安,过完年节再回也不迟,大人喜好热闹,府中还有空闲的客房,如不嫌弃,就在府中住下。正巧我年后要去青城山悟道,或许可以同行。”

“如此,就叨扰了。”

他两人彬彬有礼的交谈然后道别,谢黄花躲在屏风背后算盘打得震天响,等江姑娘打发完她的便宜大哥,谢姑娘已经在心里算完江容朝的十大罪状,看江姑娘言笑晏晏的叫她一起去帮忙装扮内院,立刻因为不平等待遇而对江姑娘产生了不可言说的哀怨之情。

“江娘子,我跟你说啊,这个自古巾帼出英雄,谁说女子不如男,你不能因为谢大郎是个男子你就对他这么好,你们才第一次见面。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怎么不对我这么好。”

“他不是你的阿兄?”

谢黄花眨眨眼,一脸困惑:“我家就我一个孩子,哪儿来的阿兄,他不是我们家的。”

江容朝顿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了然道:“既非你阿兄,又非你族人,和你看起来这般熟稔,自称姓谢,难不成是你家的上门女婿?”

单身时间和实际年龄一样长的谢黄花猝不及防的就被江老板扔进了已婚人士的行列,等她想清楚这其中弯弯绕绕的江氏逻辑,江娘子已经转进后院去,只留给她一个凌然正气的背影。

谢娘子咂咂嘴,不得其解的跟上她的步伐,认真思索着她和客服小哥的关系,尔后忍不住嘟囔道——

“我们就是单纯的推销与被推销的关系。”


越近年节,时间便过得越快,仿佛这位谢大郎昨天才到来,今天便就是除夕之夜了。

江容朝一早便起床,跟随父兄前往祠堂祭祖,江府上下为这年终的祭祀奔忙,闲人谢黄花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只好去厢房找她这位便宜大哥聊天,顺便套套近乎,企图得到一些优惠——来搞推销的客服人员手上没有优惠套餐,傻子都不会信。

于是在江府的嘈杂和忙碌中,被邀请晚上才去观礼的谢氏二人,就这样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嗑着谢黄花打滚要来的瓜子,开始了一场你争我夺的利益之战。

“谢大哥,你们对于前十名的客户,有没有什么优惠?”

“谢女士您可真是个聪明人,是这样的,您现在是我们的第七名客户,前六名客户,有三位选择购买正式版,有三位选择结束试用,您无论如何都是前五名,我们会有一份额外的礼物赠送。”

“这个,不知道涉不涉及你们行业机密,能不能问问前六位的穿越情况?”

“我们的第一位客户,穿越的时候从天而降,由于他那时候在剑道馆学击剑,飞出去的头盔带着巨大的加速度把谋反的将军砸死了,皇帝封他做了郡王。这位客户在现代社会是一位有钱却空虚无聊的富家子弟,他觉得在这条时间线找到了存在的意义,就购买了我们的正式版。”

谢黄花想起睡在大山里的自己,默默叹一口气。

“我们的第二位客户,穿越的时候正好皇帝在祈天祭祀,她正在出COS外景,出现的时候穿着颜色华丽的裙子,皇室以为她是天神落世,封她做了大祭司,我去的时候,这位正在和长公主谈恋爱,加上中二病还没有治好,就选择购买了正式版。”

谢黄花想起被卖进江家负债累累的自己,放下了手中的瓜子。

“我们的第三位客户,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是富可敌国的一代豪商,这位客户以前是做风投的,穿越的时候因为长得和钱庄老板的儿子一模一样,被老板的家人找去假扮死掉的公子,用捡来的爹赚了许多钱,这位不仅购买了我们的正式版,还用自己店铺的一份股,让我们把他的女朋友送了过来。他在正确时间线父母双亡,她的女朋友是孤儿院的孩子,这也给我们做社会关系断绝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停一下,”谢黄花按住他,“还能把女朋友送过来的?”

“给钱就是客户,我们什么都能办。”

“好,你不要说了,你就告诉我,我是不是这群人里最惨的。”

“您的平静生活是我们前几位客户里独一份的。”

“不要安慰我,”小谢叹一口气,望着江家院墙攀爬于上的藤蔓,“你说我混得这么差,又没钱买你们的正式版,还是回去比较好吧。”

“没关系的,谢女士,我们来之前评析过您未来十年的收入,可以为您提供分期付款服务。”

“你闭嘴吧,”谢黄花甩头去瞪他,听见脖子咔嚓一声,她忍着痛,咬牙切齿,面色狰狞,“别想骗我买正式版留在这里。”


于是江娘子从祖祠回来的时候,就瞧见早上还活蹦乱跳等着晚上炸爆竹的谢黄花,拧着脖子趴在院子里的软榻上半死不活,手上把玩着她刚刚晒完的一本道籍。江娘子见她乖乖呆在后院,心情大好,净了手坐到谢黄花旁边,手指按在她脖子上,小谢嗷一声弹起来,缩到角落里蹲着,给江老板空出一大块位置。

“半天没见,你脖子给虫子啃了?”

“回娘子的话,我这是想着今日除夕,太过激动,手舞足蹈,以至拧了脖子。”

她打着呵欠,有气无力,把手上的书本随意翻翻,里面尽是她难以理解的什么玄妙,天地,再一看江容朝,今日为了祭祀,她换下了往日的那些素色的道袍,穿了一件织锦的亮色袍子,头上虽然还是朴素的混元髻,整个人却顿时鲜亮了许多。

小谢蹲在角落里瞧她,心里暗自点头,哪怕江娘子不是天姿国色,就这样的气度风雅,也足够杀死一片懵懂无知的少年男女了,她平日里也听下人们聊天,自己打听些琐碎,自然知道今上以道家为国教,道籍难入难出,哪怕江胥身为尚书左丞,江容朝他日若是想脱去道籍,也是难上难。于是她晃着手里的道籍,忍不住去问身边的江娘子。

“江娘子,你为什么要去做女冠?”

“哦。”

小娘子笑得纯洁无暇,凑近她,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喜欢女子,又不想嫁人,我阿娘心疼我,就叫我去做不在俗世中的女冠。”

谢黄花攥着道籍在软榻上变成了一尊泥胎石像,她觉得大脑突然被人拔掉电源,以至于她现在只有满心的震惊和茫然。

怎么回事,等一下,这个姓江的做铜镜打磨的女人现在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15』


你好,请问疑似暧昧对象突然对你出柜这是不是代表她有想恋爱的心思,在线等,不是很急。

谢黄花被江娘子的直白震在当场,她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处境,认真思考了一下江容朝在江家的地位,又打量着不知什么时候安静和空阔下来的院子。

怎么回事?这群人平常不是最喜欢八卦他们家小娘子到底喜欢谁的吗?这会儿都装什么正人君子非礼勿听,别以为她谢黄花不知道有个抱字辈的还去那什么什么坊买过小本子回来,鬼知道她有没有给姓江的看过。

念及此,谢黄花顿觉心口鼓动不已,忸怩着扯住自己衣角,轻声道:“小娘子,你还小,别这样,不太好。”

她说罢悄悄抬头,却见江容朝正襟危坐,手里拿着另一本道籍,看得津津有味,颇有感触,浑然不将自己刚才的话放在心上,谢姑娘一口气梗住,满心春光都化成灰,把自己手里那本道籍拍在江女冠胸口,套上鞋子冲进房间,砰然一声,把一脸困惑的江姑娘关在门外。

不用想了,谢黄花抄起桌上的清水狂灌一气,她谢黄花钦定江容朝是大赵第一直男深柜姬。


“我决定要插手江容朝的人生。”

谢黄花搓着膝盖跟客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对方眼睛里顿时射出一道精光,谢黄花甚至听见他身体里CPU散热系统疯狂工作的声音。

“您决定要购买我们的正式版了吗?由于您在原时间线没有固定收入所以我们可以为您提供现时间线收入贷款分期购买服务……”

“停一下,停一下,”谢黄花按住他,安抚性的摸摸头,“不是还有十五天,而且你们的试用版不是回去之后大家谁也不记得谁吗?”

“谢女士您是第一个记得我们公司规定条款的人如果您购买正式版我们还可以额外……”

“不不不,”谢黄花把桌上的果子塞进他嘴里,“我跟你讲,刚才我和江容朝进行了一场女孩子之间的交流,大家都是好姐妹,这个你懂的吧?交流之后我觉得,江容朝这孩子看起来特别聪明,但是有些方面的智商,真的,不行。”

客服人员恍然大悟,压低声音。

“我知道的,谢女士,不怕您不好意思,您如果有这种需求的话,我们公司前几年也在投产这种功能性系统,您知道的,那种服务。”

“你们公司还搞这个的!”谢黄花惊叫出声,抬手拍在客服脑袋上,“放屁,我说的不行不是这个不行。这是她恋爱智商太低!”

她深深叹一口气,感觉自己现在像是江娘子的老母亲,还没走就开始忧心忡忡她的以后。

“你说说,我们21世纪的女孩子,思想那么开放,还是那么难追,我是计算机学院一朵海棠,风姿卓越,不是也没有梨花来睡一睡吗?江娘子在这里打着做道士的名义追女孩子,也真的不容易。我作为一个前辈,是不是应该教她点东西?什么穿着打扮,恋爱攻略,如何讨女孩子欢心,哎,说不定还有如何向江控父兄出柜的攻略。”

谢母亲皱起眉头,啧一声,拍拍客服小哥的肩膀。

“艰难啊。”

“可是谢女士,您如果不购买正式版的话,等到试用期结束,双方的记忆都会消除,这个……”

“没关系,”谢前辈挥挥手,“我力争十五天内让江姑娘养成随手撩妹的下意识恋爱本能,有没有记忆无所谓,这个东西你们条款里没写吧?随便删掉的话我去消费者协会告你们。”

“这个是没有,”客服回忆了一下公司条款,“恋爱本能是什么?”

谢黄花看一眼无人的窗外,突然站起来,笑着扶住客服小哥的肩膀,躬下身,挑起他的下巴,方才还恹恹苦愁的眉目间顿时漾出一片暖意,似有水光流转于其中。

她柔声道:“就是这样咯。”

窗子边有灼灼的目光烧得她背后发痛,谢黄花战战兢兢地回头,恋爱智商为零的江娘子站在窗边体贴一笑,盯着她。

“快到时辰了,大人他们在前厅,我叫抱云给你,们,带路。”

随后关上窗户,步履声渐渐远去。

谢黄花吞吞口水,看向快死机的客服,神色凝重。

“怎么办?我给她解释,你不是人是个机器,她信吗?”

“这可能很难,谢女士,而且我的CPU出了些问题,一会儿可能要关闭一下语言系统自我修复。”

“你不说话是一件好事。”

谢黄花扶着桌子站起来,打开房门的时候忍不住颤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步伐沉重,怀着慷慨赴死之心,走向了院子里的抱云。


家宴自然要比平时丰盛些,谢黄花原本嗜辣如命,在这儿呆了快半年,口味也跟着江娘子变得淡了许多,此时见到平日不常吃到的食物,好比猫儿入了春,老僧还了俗,什么解释教导统统抛在脑后,恨不得自己是个饕餮,只吃不出还不撑。

然后她看见仆从端上来一道鸡,一道鱼,哦,鸡鸭鱼肉,谁家过年都吃这个,那鸡就是用先前害她闹肚子的皂米蒸制的一道甜肉,而鱼不知用什么东西调制过,切作薄片,即使蒸熟也是剔透如水。谢黄花咂咂嘴,心想这倒是江容朝喜欢的口味,还未下筷子,就想起小江是不吃鸡肉的。

不吃鸡肉的理由就是没有理由,女孩子做什么决定有时候就是不需要原因,就像天道至理一样不讲道理。

谢黄花扭头去看江挑食,江姑娘正对着那小小的一笼鸡肉发呆。

将心比心,谢黄花觉得自己吃拳头大那么一坨肉,一定是吃不饱的,她又不是小仙女,她是个猪。

于是谢猪咬着木箸,内心天人交织,最后捂住嘴,压抑着自己的口水,迅速将自己案几上的鱼肉换给隔壁的小江姑娘,她望着蒸笼底下一层皂米,安慰着自己。

没关系,她比你小,还是你的学生,我们要贯彻党组织提倡的尊老爱幼,敬业爱岗的指导思想,小谢啊你这一波思想觉悟非常高,能抵御住物质的诱惑,关爱挑食儿童,很棒,很优秀。

她还在自我陶醉,江容朝却在笙歌曼舞里笑了一声。

谢黄花觉得那一声笑进她的心底,感觉吃了一整锅刚才的鱼肉,顿时浑身舒泰,还不及她向组织告罪自己如此被美色迷惑,就瞧见江娘子放下筷子站起来,蒸笼里的鱼肉少去一半,她笑对堂上的人道:“阿耶,我吃好了,这道鱼做得好,今夜要守夜,若有剩下的,不如就给我吃了?”

谢黄花看见江左丞大手一挥,叫底下人又去捞了两条鱼。

“等下圣人就要点皇城花灯,阿耶和大郎二郎继续吃,我带谢娘去瞧瞧?”

江左丞又一挥手,谢黄花就被江娘子拎着拐进了后院,直直朝那高出院墙许多的绣楼而去。

谢黄花听某抱字辈八卦的时候说过,那绣楼原本是修作江娘子出嫁时用的,江左丞心疼女儿,跑去圣人那里拿多年功绩打滚儿,求来一道旨意,准许他以一品官眷的规格为女儿修楼,可惜江容朝的阿娘走得早,走的时候说自己梦见仙君托梦,三娘若不潜心于道,他日或有性命之忧,这绣楼便闲置下来,被江姑娘改成年节观灯的好地方。

谢黄花跟着她往楼上走,这小楼虽只四层,却极尽工匠之能,做得精巧别致,既有簪缨世族的厚重,又有女儿家的闺中心思。

她站在顶层往下看,长安城中灯火通明,此时夜色已经盖下来,往日深沉的天空,如今被映得发白,此处可眺望皇城,宫门前有数千花灯拼成的一幅图,小谢远远望去,觉得像是在讲年节团圆。

谢黄花想起自己,叹一口气,低头去看,江家的厨子和仆从们正在往江容朝的小厨房里跑。

于是所有的多愁善感都变成了对门阀阶级的批判和羡慕,大抵是她的目光太殷切,江容朝咳嗽一声,对她道:“别看了,你家的谢大郎,又不能进后院。”

“什么我家的?”

谢黄花莫名其妙看她一眼,这才想起饭前的事情,忍不住又是一抖,立刻滑到江娘子身边,为她亲切捶背,和善解释。

“他眼睛进沙子,我帮他吹吹。”

“看来是他们打扫得不干净,回去我叫大郎管管,”

“不不不。”

谢黄花赶紧拽住话题,怎么可以把锅丢给无辜的劳动人民,无产阶级永远是一家人。

“是他自己的问题,娘子明鉴!我真的和他没有关系,也不是家里给买的夫婿。”

“既不是你的兄长,又不是你的夫婿,那是谁?我原本想着,若是你家人来了,年后便可随他们返乡,之前也叫抱云买好了长安的小东西,初一城中休市,我也不必送你。”

“那哪儿成啊!”

谢黄花立刻跳起来,她的江容朝改造计划还没发动,这学生就要跑,好歹也让她收个学费,体验一下为人师表的感觉。

于是谢先生深情款款的捉住意图逃学的未来学生,言语间尽是温柔。

“跟我一起去益州转转?我还有东西要教给你。”

“益州有什么好玩的,你吗?”

你好,请问一下赵国的衙门管不管官宦之后对良家少女的性骚扰?

谢先生拍了她脑袋一下,气呼呼地溜到一边去看花灯。

皇城中有数百宫人执灯鱼贯而出,那花灯被挨个点燃,盈盈之光辉映着半个长安城,谢黄花还未扭头去叫江容朝来看灯,一声爆竹响瞬间炸在她耳边。

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原本无人行走的大街似乎盛满了喧嚣和祝福之语,谢黄花把江姑娘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拿开,在震耳欲聋的新年之音里大声询问她。

“江娘子,你到底跟不跟我去益州!”

江学生望着她看了一会儿,等到爆竹声在间隙里小些,才缓缓开口。

“去。”



『16』


新年伊始,元日当头。总归是有好运气落在迎接新年的人头上的,这从后世国人的常用四大金句就可以看出来。

来都来了,大过年的,还是孩子,开个玩笑——谢黄花曾经无数次体验过来自“大过年的”这句咒语的魔力,如今她决定将这句话运用到实践中去。

比如此刻,她敏锐的从沉沉的天色中醒来,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寻常气息,这是来自新年的恩赐,这是对一个勤勤恳恳即使新年守岁也要醒在长安晨鼓中的优秀工人阶级子弟的好运奖赏——她终于亲自逮到正义的江容朝女士用非常不正义的方式撬开门锁跑进她的房间里。

这是什么?这就是人赃俱获,证据确凿,抓现行,撞了大运才能遇见的百年难得一见的奇事,不管江娘子抱有怎样的目的,首先她的行为就是错误的,应该反思的。于是小谢立刻闭上眼睛装睡,放轻呼吸认真听着脚步声,预备在江容朝走过来的时候一把活捉这不听话小娘子,好叫她知道谢姑娘也并非可以随意揉捏的软面团子。

小谢美滋滋的从门廊下的灯烛中望见江容朝摇摇晃晃的发簪,闭上眼静静去感受来自门边的响动——她往日里常常批判江女士溜门撬锁的恶劣行径,如今却可以从实际出发来教育江姑娘,即便江娘子因此生气,她也有把握用“大过年的”来安抚江姑娘的心情。

门外的响动逐渐变小,铜锁被打开,推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清晨中清晰可闻。

江容朝轻手轻脚的走进来,谢黄花把自己半捂在被子里,也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还是江姑娘的心跳,总之是攥紧了被子,预备在江某人靠近的时候,一个异常潇洒的鲤鱼打挺,鱼跃龙门,拿被子蒙住江姑娘的头,摁在床上一通暴打——通常来说对待入室盗窃的小偷都是这么干的。

然而她的一腔热血,满腔希望,甚至在脑海里如同阅读武侠秘籍一般演练过无数次的动作,终究还是落空,化成了一团迷惑——这既非谢黄花功夫不到家,也非江容朝身手太利落。而是溜门撬锁,非法入户的江娘子,压根就没往床边去,她只是在门边捣鼓了一阵,又轻轻掩上门离开,甚至还异常好心的帮谢黄花把锁重新搭好。

哦,你要问谢姑娘是怎么在门外上锁然后进屋子睡觉的。

当然是翻窗进去的。


谢黄花觉得这不太对劲,很不对劲,这不符合一般情况下的小说或者正常电视剧流程。按照一般流程,这时候两个主角应该彼此有了一些这样那样反正就是你想的那样的情愫,在大年初一这样一个美好的节日,他们就算没有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迎接新年的第一天,也一定会在天光破晓之前发生一些促进感情和谐,推动剧情发展的故事。

江容朝在干什么?

她在溜门撬锁,然后什么也没做,最后又溜门撬锁的回去了。

谢黄花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立刻站出来,掀开被子,穿好衣服,雄赳赳气昂昂的翻窗出去,叫醒装睡的江容朝,和她来一场涤荡心灵,洗刷灵魂的对话,告诉她作为一个深柜在这种时候的职业素养。

但是她掀开被子感受了一下冬日的温暖,立刻放弃所有念头,嘟囔着大户人家的小姑娘可能思维方式和我们普通老百姓是不太一样,这个世界要和谐,就要多包容。

念及此,她便心安理得的接受了现状,又陷进梦乡里。

这场长梦一直延续到来自五脏庙的饥饿唤醒她的大脑,谢黄花饿得头晕目眩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衫,翻过窗台,躲在门柱旁边打量江容朝卧房的时候,被挂在门柱上的桃木牌冻了个清醒。

用重墨浓彩描绘的神荼郁垒威武不凡,手执神兵威风凌凌,晨霜在木牌上凝了浅浅一层,较之别处薄了许多。谢黄花是绝不信什么神威护佑传说的,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江姑娘早上鬼鬼祟祟的行径可以解释这突然出现在门前的桃符和大红福字。

谢姑娘的满腔质问,全都在这份小小的心意中化成一汪春水,甚至忽略掉贴福挂桃根本不需要打开大门这一致命漏洞,反而提起步子,以胜利者的姿态敲响江容朝的房门,预备向江娘子表达一番感谢并且调侃对方的小心翼翼时,却见江容朝一脸困惑的打开门,望了一眼谢姑娘依然紧闭的门扉,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

“你还真是翻窗出来的?”

“啊,不然呢?”

难道她要从房顶上翻出来,或者通过某种“如果你相信这个地方不是墙,撞过去就真的不是墙”的奇妙术法来达成进出自如的目的吗?谢黄花思考了一下,觉得后者的可操作性更高,然而江娘子的想法显然不是这样,她带着遗憾惋惜和同情的神色看着谢黄花,好心的将她推出去,劝慰似的指指她的卧房。

“谢娘子,你现在回去看看你的房门,我觉得才是最应该做的事情。”

大门,大门能有什么呢?桃符,福字,门锁,还没消融的晨霜,或者说江姑娘在暗示她应该收一个关门弟子,负责关门,好叫师父不必每日坚持翻窗锻炼身体,延缓衰老。

在一般的校园剧情里,门上面通常会放一些奇怪的东西,假如是主角或者配角生日,常常会放上彩带或者惊喜,以此彰显少年人在繁忙学习中的友谊和青春。假如是惩治恶人,最好这个恶人是万恶的阶级主义代表着,掌握着部分惩处权力,顽固而不知变通的教务处主任,门上会有水盆,面粉盆,石灰盆,现实情况下更多的是垃圾桶,以此显示少年人不畏强权的书生意气。

谢黄花觉得莫名其妙,又不由得相信江容朝是对的——门一定有什么。

于是她打开门锁,果然有什么东西随着她推门而掉下来,谢女士眼疾手快,用尽全身力气,对落下的布袋一个漂亮的回旋踢,将沉甸甸的袋子踢进了院中的灌木丛里。

谢姑娘颇得意,觉得自己清晨在被窝里演练的武功秘籍是有效的,于是洋洋得意的抬头去看对面门边的江容朝。江娘子叹一口气,缓缓道:“原本是包给你的新年红包,想着年初便可横财当头,叫你这一年不必这么穷穷酸酸的,既然你自己不要,那也没法子。”

语罢,便自顾自往前厅去用午膳。谢黄花掂量着方才那一脚的腿感,立刻忘记方才的喜悦,饥饿和震惊同时涌上来,叫她头晕目眩站不稳,很快就跌跌撞撞和那钱袋子一样扑进灌木里,满目泪光的寻找起她的战友。

伟大的人类常常教导我们,用大脑和灵魂来思考,而不是一味的遵从身体的愚蠢本能和过时的规则。

譬如人们常常将“金钱如粪土”挂在嘴边,并将追逐钱财认为是肮脏的,丑恶的,但是拿到钱的时候眼睛比天上的太阳都亮,恨不得化身为囊括天下粪土的舍身佛。

谢黄花蹲在挂着白霜残雪的灌木丛里,深以为然,她摸着袋子里的小银稞子,并没有觉得被钱财羞辱——假如有人把钱甩在她脸上,她一定会奋起反击把人甩在地上。但是江容朝给她的压岁钱,却让她感受到一种不可言说的快乐。

哦,多么美妙,这附加在物质上的心意。

她这样歌颂着江女士,揣着火热的心走进用餐的饭厅,然后在现实的冲击中深刻认识到,工农阶级革命是永不停止的,资本主义封建主义一时半会儿的真情实感都是糖衣炮弹。

江容朝看起来像是已经用过了午餐,正在和她的便宜哥哥产品客服谢某进行一场愉快的午后谈话,吃着谢黄花觊觎已久的小点心,喝着她午夜梦回中的温热奶饮。

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甚至对头上还沾着残雪的谢黄花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示意她也坐过去加入谈话。

“哼。”

谢黄花原本是准备这样对腐败的产品客服谢某施以鄙夷然后回房间去整理行李的。伟大的革命斗士绝不会因为没有吃一顿饭就屈服在点心的引诱之下。

然而她还是乖巧的一跃而上,坐在了江容朝旁边,以主人家的姿态端起多出来的茶碗,开始温暖还未进食的五脏六腑。

大抵是这一幕太过于没有立场,谢黄花直到很多年之后还会回想起江容朝似笑非笑的神情,却已然不记得那些吃食的味道,于是彼时的谢姑娘板起脸来,严肃而庄重的教育着认识的后辈们。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谢某先死为敬。”


『17』



谢黄花是很想回忆初一那天的行程的,比如她和江姑娘的交谈,比如她们如何乘车去坊市之中购买特产春物,带给谢黄花远在故乡的“亲朋”,又比如她们如何欣赏了新年的长安,看见圣上的车架浩浩泱泱前去祷祝元日的安康。

至于你说初一时节万业歇,权贵们总是有其他法子叫那些不开门的店铺开门,更何况其中许多本就不是开在大街上供人们来来往往观赏的楼阁。

但她认为这样的回忆是没有意义的,是空洞的,是不符合群众需求的。就好像读者都喜欢看到英雄们波澜壮阔无与伦比的一生,就算是草根英雄,至少也能娶到七个老婆,做过富贵王侯,至于其中平淡的日子,只需要用两个月后,三年之后,很久以后来略过——大家喜欢看主角在招魂岗前喝酒吃肉,难道还愿意看他在河边怎么解决人类正常的新陈代谢吗?至于和相爱的人做一些假如深化描述,就会被国家审核机构和谐并且热情邀请你去喝一杯充满着爱与关怀的热茶的事情,在谢黄花还是黄花的时候,并不热衷于此。

多年以后江容朝曾经问过她这同样的问题,谢黄花沉默许久,撸起袖子,迎着新日,红光满面。

“写他妈的!”

——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彼时的谢姑娘带着一马车的礼物,在长安的漫天白羽里踏上回家的道路。风凛凛,马萧萧,小谢车中抱白貂。她试图在这样的离别氛围中讲述一些值得被纪念的话语,什么灞桥柳下,长亭十里,但是转头看到江容朝气定神闲坐在一旁,手里端着新茶,翻着川蜀话本,所有的凄凄惨惨戚戚,又都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液体,在她的四肢百骸中流淌不止。

谢女士根据自己在另一个时空中由几千年的历史积淀孕育出的智慧,认为此刻她应该说些什么,不论是感动的感慨的感谢的还是带有其他私人感情的——因为她分明看见这位小姑娘从离开长安开始,就时不时的将目光游离在她和那本并不有趣的风物志之间。

“你饿吗?”

优秀,朴实,贴近生活,平易近人,谢黄花在问出口的一瞬间,就激动到一头撞向车窗,震得车夫停下马车,询问着内间的主人。

“无妨。”

于是在马车辚辚中,矜持自得的江娘子,扑在座上笑得脖子发红,浑身颤抖,好半晌才缓过神来,谢姑娘顶着额前一道红印,满脸的若无其事。

“怎的?你那头上藏了什么好东西,我还未说饿不饿,你便急着要敲开给我瞧瞧。”

谢黄花揉揉脑袋。

“原本藏了许多好故事,可惜你家的马车不够硬,如今敲不开,也抖不出了。”

“那明日我叫他们镇上寻个好铁匠,将这窗棂都镶上铁,你再来撞撞?”

谢娘子登时谢成了一地残花,耷拉着头,半倚在车厢壁上。

“可别,你要是装上铁,只怕我大哥忍不住舔一舔,那可就有失风雅,贻笑大方。”

“你大哥何故要尝?”

“自然是亲近得很,你可知这铁,冬日里尝着甜如蜜糖,北地常有这等习俗故事。你若不信,尽可落雪时候试试。”

许是她说得太过斩钉截铁,江容朝目光中的狐疑渐渐波动,化成半信半疑的探索,然后拿起手中索然无味的风物志,点着谢黄花撞过的窗户。

“也好,明日你先试给我瞧瞧?”

谢黄花立刻站起来,从她手里拿走那本风物志,盘坐在地毯上,轻轻的捶着江娘子的腿。

“那本蜡书有什么好看的,你想听蜀地的风物,难道问我不比这书好?”

“你会讲什么?尝铁?”

“非也非也,你可知蜀人,三日不食花椒,便要死的。”

江容朝叹一口气,从案上捻起一块梅花糕塞进她嘴里,又拿起那本书。

“关中没有花椒的点心,你自尝铁去。”

谢黄花叨着糕点,伸手拿过那本书,将它从窗口扔了出去,含糊不清地凑过去央求。

“你可别提这蠢东西了,我当真同你讲蜀地的故事可好?”

她得了江姑娘的默许,霎时开心起来,将茶水斟上,放在手边,又托着一个方盒,权作惊堂木用,认认真真摆起说书先生的架子来。


蜀人没有不爱芙蓉的。

昔有蜀主孟昶遍种芙蓉,满城花开,璀璨艳艳,照水生辉。

今世富贵人家尚有三醉芙蓉,晨时皆白,午时生粉,入夜化作沉红而谢,好似一日看尽漫夏之花。

见惯了蜀地的花城锦绣,世人便只记得锦官城,便只记得芦枫芙蓉,倒也忘了啼血的杜鹃,忘了望帝的碧血。

闻说芙蓉城原本是没有醉芙蓉这一品种的,所有的芙蓉都是一样的样子,静静长在城中,生在山野,衬着水,衬着白芦红枫。但凡世间的事物,只要时日长久,总会生出一些灵气,这样的魂灵,在漫长的岁月中生长,就变成各式各样精怪神仙。

芙蓉的花神,就是生在这样的馥郁里,且不是某个贵人的庭院,也不是某个贫民的栅前。她生在青城后山淙淙的山泉旁,野芙蓉开得正好,依偎着一丛竹,花神醒的时候,山脚下卖酒的娘子,正挑着新酒坐在泉边喝酒——蜀地的姑娘不曾有那么多的规矩,说是要将新酒献给泉水山神,总归一个人喝酒是很无趣的,该是两个人最好,再配上一点好菜,便只能大呼“快哉”。

花神就在花团里瞧着那娘子扶着山石同泉里的的水神、山神对饮,喝一碗倒一碗,最后喝尽桶中酒,提溜着木桶摇摇晃晃下了山。

芙蓉长了无数的岁月,还没有尝过酒的味道,纵使树根蔓延,汲取着泉边浸润的水,终究掺了水的味道,花神不过新生,尚且不懂这世上的许多规矩,譬如山神水神,都是要吃肉喝酒娶老婆,时不时还要被英勇的武士们拖出来打一顿的。而花神们,便只需要尝着朝露,守着时令,等候小娘子们结伴而来,在花树下祈祷一份姻缘,一份幸运。

她自有思想开始,就是蜀人爱煞的花,即便是知道了这样的规矩,又哪里有遵从的。

于是第二个季节,那酿酒的娘子再来山上的时候,芙蓉就附在她的花簪里,飘飘摇摇去了人世。

人间有喝不完的美酒,尝不完的逍遥,还有少女妆匣里的胭脂,胜过山野里最鲜艳的芙蓉花色。花神在这样的锦官城里滚过一遭,便生出别样的心思。

酒肆里的姑娘要死了。

她在人世呆过二三十年,对方已是少有的高寿,差不多该去轮回中销掉今世的名号,开启新的宿命。花神见过勾魂的黑白,那些生魂被拘在枷锁中,浑浑噩噩,飘飘摇摇地跳进冥府中去,酒肆的姑娘也是一样——那世上就再无人能酿出她初时喝过的竹节酒。

花神在黑白到来之前,将酒肆姑娘的魂魄拘在一朵芙蓉里,趁着时节的风,一夜绽了满城的芙蓉,隐去生魂的气息,将芙蓉花藏在装酒的竹节中,朝青城山上去。却被山神拦住了去路,那装着生魂的芙蓉,同透绿的竹节酒一起落进山溪之中,在漫山的锦簇之中消失不见,遍寻不得。

此后,山溪流经之处,便有醉芙蓉盛开,晨时白洁,午时微醺,夜间沉醉而谢。

蜀人闻传,花神流离人间,凡芙蓉树下有人途径,饮过新酿的竹节酒,簪过未谢的醉芙蓉,同那位娘子一样唱着蜀人的歌,便会被拘走魂魄,化成芙蓉花树,世世守着蓉城的花开花谢,而望帝所化的杜鹃,便会在这样的芙蓉树上啼叫,悲戚着他的子民。


这故事是谢黄花编的,越是看起来不会骗人的人,一但处心积虑骗人,保管一哄一个准,她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江娘子听她说完这个故事,老半晌才开口。

“蜀地的竹节酒这么好喝?”

谢娘子略愣了愣,答她。

“我沾酒醉,倒是没尝过。”

“你们蜀人的花神,也吃花椒的?”

谁知道蜀人的花神吃不吃花椒呢,总不能砍了芙蓉来煮着吃,瞧瞧是不是花椒味道?谢黄花本着有一说一,不打虚假广告的心思,答:“肯定吃,而且特别能吃。”

江容朝久久地看着她,直到谢黄花快要心虚得钻到案几底下,方才喟叹道:“可惜不是芙蓉花期,也不知你的花神是真是假,这世界上究竟是有没有神仙的?”

谢黄花是个唯物主义者,她所追随和支持的,闪耀在人类历史之中的人类星辰,用毕生的学识和付出,就是为了证明这世界上并没有操控人类命运的神与上帝。她此刻应该秉持着真理永不熄灭的心,告诉小江同志,这世界上没有神仙,也没有鬼怪。

但若如此,故事不就白讲了吗?

于是小谢跪坐在绒毯上,看着江容朝,言辞诚恳。

“有的,非但有,还有千千万万。”


『18』


要圆一个谎不大容易,江容朝不知从哪里又翻出来一本蜀地的异闻录,找了一圈,不见谢黄花讲的芙蓉旧事,便问她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故事。

小谢简直要把这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每日躺在市井中间听八卦的封建时代“小布尔乔亚”们拖出来狠狠鞭策一番,成日里不想着如何读书学习报效国家,如何修生养性做一方模范,就想着怪力乱神,就想着月下私奔,还要搞出一套又一套的故事,一个赛一个的合辑,还要刻印出来比比谁收得齐全,真是叫她这个编故事的咬牙切齿。

于是小谢故作轻蔑的扫一眼她手上的书,语重心长的开口:“尽信书不如无书,哪里有书里面写得完的故事,小娘子,百姓的力量是无穷的,世人的故事也是无尽的。”

她在心内疯狂为自己鼓掌,甚至预备江容朝再问下去,她就要搬出游荡在欧洲的社会主义幽灵,冲击一下封建时代年轻少女敏感而多情的心,叫这份党的种子生长在这遥远的某个宇宙里,假使她要回到她的世界里,也让她思想和小江娘子的思想时时刻刻保持一致,这是多么伟大的浪漫啊!

然而封建统治阶级的江娘子显然没有这种配合她的觉悟,只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扔下手里的话本,自个儿翻出雁绒的毯子,褪去鞋袜,钻去榻上,一副欲睡的样子。

这就是阶级的差距!这就是阶级固化带来的恶劣后果!金字塔的上层拒绝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来倾听无产阶级群众的声音,而他们终将被历史的洪流所惩罚!

于是谢黄花便拱去她旁边,笑道:“人说女子叫人看去赤足,便是要嫁的,江娘子如今叫我瞧见了,那可怎生是好?”

江容朝转过来,乜她一眼:“还未出长安,你就想做江家的女婿7了?”

谢娘子嘻笑一声,道:“那也好那也好,全仰仗娘子照拂。”

她浑然是口头上占小娘子的便宜,语罢便要去闹她,江容朝拿如意抵在她额上,作势要起身找拂尘撵她,小谢这才撒了手,一溜儿掀开马车门,坐到车夫一边去,将江娘子留在内间。



这一路行得并不算快,她那位便宜哥哥真客服,骑着白额枣红马慢悠悠和护卫们走在前头,小谢在外间尽情吸够冬日空气,同随行的小子丫头们说了娘子方才歇下,于是那本就闲庭信步的两匹拉车马驹,便好似原地踏步般,走得愈发慢起来,唯恐颠簸几分,吵到贵人的安歇。

江容朝的父兄本是不大同意她随着小谢娘子去蜀中的——纵然这位是他们江姑娘亲自找来的玩伴,平日里也乖巧可人,只是旁的再怎么好,终归是放心不下。他们的小娘子自生便在京中,往日里出远门也有尚未身居要职的江二郎带着小子娘子们浩浩泱泱跟着,大郎在翰林院中时常说着“蜀人淳厚”,此时也成了“蛮地狡诈”。

狡诈的谢黄花并不知善良单纯不谙世事的江姑娘是怎么说服家里那几个死妹控的,便是这等事情,也还是抱云过来帮她打点行装时顺口提到的。

她此时回到车厢中,江娘子已睡得极熟。

连日并未有睡得透彻的时候,今晨出发时天色昏沉,弦月未落,小娘子纵然是精干可靠的,难免也累了不少,是以谢黄花凑那般近去瞧她,她也没有转醒的迹象。

小谢并未有细细打量她的时候,此时小娘子不同她作对斗嘴,她只觉得她实在是清秀可爱,即便是闭着眼睡觉,也浑身的一股子通透劲儿,让人越瞧越喜欢。

如此想着,她便觉得车厢中久不通气,已然有些闷热,扇着风坐到窗边去,小小地掀起厚重帘子的一角——有梅花幽香暗暗而来,外壁上嵌着几个疏落有致的铜环,缀着夜里才剪下的新梅,斜斜探出一头。谢黄花从车内看出去,外间落雪疏疏,如月色倾漏,山水随动,推窗见梅,好似仍在江府后院,赏着名家的画笔。

这无非是江郎君讨妹妹欢喜的小心思,已是浅显的雅致,但谢黄花只觉得花色太艳,香气太闷,红梅怎抵得上白梅半点好,江家郎君真是个不识风物的大秃瓢,略略白了一眼,又将帘子放下去。

若说小心思,谁没有一样。

小谢盘腿坐下,背对着榻上安睡的江娘子,做贼般从放点心的匣子里翻出来一个更小的匣子,打开去,里面用绒缎衬着一个小小的银铃铛。

她前岁想着用那些破铜烂铁提炼些什么东西出来,虽久不接触化学,好歹还能记着一些这样那样的酸,可以提炼出金属单质,现在也不必配平化学方程式,总之什么缺了塞什么就对。江姑娘的丹房不怎么有荣幸迎来它的主人,倒是叫谢娘子大大咧咧借用了去。只是她这般捣鼓了不过半日,晚间抱云就送过来一本前朝的旧书,书名《炼金十方》,作者乃是一个老道士,道号辛离子,小谢看到书页已是暗道不好,翻开一看果然。这老道士晚年道观之中钱财太多,闲着无事开始和徒弟琢磨炼金术,金子未曾点出来,倒是配平了一大堆化学式——虽然没有Cu,Zn之类的字母出现,但也差不离了。

好么,这位才是本时空化学界划时代的人物,谢黄花只能在江府里划划江姑娘的紫金炉子,看看可否有金屑落进铜堆里,假装自己是被小谢点出来的了。

谢姑娘郁卒之余,倒也没忘记其他的事儿,总归江娘子给她的零花钱是要用完的,这是富有者江容朝的强制性命令,她不大清楚长安的物价,出行亦须抱月跟着,剩下的银子若是不去买点什么,倒不如找个手艺人的铺子熔了,做点东西送给江姑娘。

她心下岂能不知江容朝对她纵容,念着小娘子平素里同那几位羽士手执拂尘清谈道法的模样,便觉得十分没有十八九岁少女的灵动,好似手一挥去,就要腾云而走——做个吵得不停的铃铛最是好,不仅要做,还要做出大大的烟火气,刻满吉祥话,富贵纹才妙。

譬如“仙寿恒享”“芳龄永继”一类的词,先贤初用,便只觉得韵味无穷,惊为天人,她再厚着脸皮抄过来用,便只剩下东施效颦几个字。于是谢娘子冥思苦想,日夜不安,最后也不过让匠人刻上了“平安喜乐”这陈腔滥调的词——纵然常见,心意却是一样的真,至于“富贵吉祥”之类大烟火气的话,小谢终究是要点脸面,心下怏怏着放弃了。她是想弄点二维码、二进制之类的东西上去,只是客服再三告诫,无人知晓这个时代未来的走向,若是铃铛得以留存到科技时代,这留下的超越时代的东西,就会成为历史BUG,影响整个时间线。谢娘子便只好收起心思,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更何况她在写那代码的时候,谢客服凑上来,兴致勃勃地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问询,道:“小金主,你这个东西写得好,我虽然看不懂,但是觉得很有韵味,比如这几个竖……”

谢黄花看他指着纸上的“|”,颇有些得意的买弄起这个字尚有“gun”的读音,若说文化人骂仗,便是这些地方最为有趣云云。小谢娘子回头看看那几条分隔符,转手就把草纸扔进了马厩喂猪。

她彼时和此刻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想把那倒霉催的客服抓过来,拆开零件看看里面的程序,是不是写满了“丨”。于是她想着拆零件,就想起了江姑娘,紧跟着又看见了江姑娘脱在榻上的外衫,再跟着就开始闭眼默念“非礼勿视”,譬如一位贤者说过,中国人的想象力惟能在此层如此跃进的,小谢立刻半站起来,胡乱把铃铛往江娘子的梳妆匣里一塞,呲溜钻了出去。



马车行得极缓,却也渐渐远了长安。

谢黄花站在车头往回眺,冬阳自城楼之上升起,王都的巍巍城墙沐浴在光芒之下,她记得城门上的“长安”二字乃是前朝太祖定都之时所题写,据说彼时万千祥瑞,凤皇来迎,圣人提笔之处,有蛟龙腾跃,昭示着皇城的尊贵与天子的正统。

小谢懒洋洋地扶着车厢顶,望着长安的城廓消失在道路尽头,索性踩着胡凳,翻上了顶盖。

她道小娘子讲的这个神话故事实在无趣,她可以讲出一百个比这更令人血脉贲张,乃至念上心头,便会忍不住两股战战,伏地不起的故事,譬如《甲方又把项目发回来了说里面有BUG·我们连夜排查发现是甲方的电脑坏了》,又譬如《老板通知我们准备好个人工作报告说明天要开会讨论加薪之我们连夜整理了自己的所有项目最后老板说我觉得你要加强临场发挥》。

但小谢最终只是打个呵欠,在马车有规律的摇摆里想着。

人杰地灵一类的话,古人倒是诚不欺我。


最近每章的字数比之前少了五百左右(默默跪下)


『19』

谢黄花醒的时候,她们已然到了鄠县。

马车停得缓,架不住谢娘子睡得香,一个翻身从车厢顶扑在地上,江容朝掀开帘子,就瞧见众人手忙脚乱的将摔出一地尘沙的谢黄花铲起来,小娘子显然摔得不轻,哼哼唧唧也不知哪里疼,她给娘子们驾着靠在车厢旁,江容朝立在马车边看她眼泪汪汪地搓着手肘,衣衫沾了泥,脸上挂着灰,鼻子通红,颇为狼狈,本是想上去安慰一番的。

“嗷——”

那厢抱云碰了碰她的膝盖,她就立刻狼嚎狗叫起来,惹得一旁忧心的众人登时笑了起来。

江容朝便也走上去,将手里的帕子递给她擦灰,跟着道:“这般精神,想来没有大伤,你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方到鄠县,就急着伏地请罪了?”

谢黄花有点说不出来的心虚,拿着江容朝的手帕胡乱擦擦手,甩着胳膊跟上江娘子进店的步伐,打前哨的随从提前一天出发,已经包下了客栈,备好了热水餐饭。

“我不过是见你在车里睡得香,害怕扰了娘子的清梦,便去车厢顶上透透气,瞧瞧咱们这大好河山,一时不察掉了下来,娘子怎么也不体恤体恤我。”

江姑娘走在前面听他们汇报情况,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叹气道:“那今日得叫店家再多备上几床棉絮。”

谢黄花愣愣,道:“怎么?”

“此处房间不够,须得你同我住一间,虽说分了内外,想来你怕扰了我的清梦,是准备上房顶去睡的。如今天寒地冻,正是隆冬时节,我若体恤你,可不得多备上几床棉被,免得你受冻着凉?”

谁说阶级敌人都扔的是糖衣炮弹,江容朝这是上了生化武器,要把她谢黄花扼杀在反动的摇篮里,要让她谢黄花闻江色变,失去一个阶级战士的骨气,一个先锋军的锐气,在生死边缘向草菅人命的大地主阶级求饶。

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艰难的革命路途保存有限的生命,这才是当务之急,更何况她离回家已经这般近,怎么能前功尽弃,倒在最后一步。

于是谢娘子立刻涌出满腔的眼泪,可怜巴巴地揪着江容朝的衣袖,若是有尾巴,想必已经摇得跟雨刮器一样。

“江娘子,你瞧我这摔得七荤八素的,虽说没什么外伤,却也不知道是不是伤了内腑,这般冷的天气,你怎么忍心叫我去睡房顶?若是我扰了娘子的清梦,”她一咬牙一跺脚,豁出性命般闭眼道,“我,我还能给娘子暖床赔罪。”

妙啊。

谢黄花暗暗称赞自己,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好,反正她本也是江容朝买回去暖床的,小娘子脸皮薄她还能不知道?哪个深柜敢没事儿就把小姑娘往床上捞的,今夜应是能蹭着江容朝的东风,睡睡总统套房的沙发床了。

“好啊。”

江容朝由她拽着袖子,慢悠悠往二楼的房间去。

“抱云今日就和抱月睡隔壁吧,”她指指已经茫然的谢黄花,“既然谢娘子毛遂自荐,今日就让谢娘子做做小婢子暖暖床?”

谢黄花挤出一个笑容,暗地里骂了自己一千零一遍。

叫你没事儿口花花,阴沟里翻船,活该。


鄠县毕竟靠近京师,客栈倒也修得堂皇,再配几个半真半假的文人轶事,墙壁上也被多多少少留了些好事子的诗作,有几处出彩的,也有文理不通惹人发笑的。

她这厢看见几句大白话的流水话,正在好笑,混没有注意江容朝已经转了个弯往那头的房间去,只顾着同她分享这一份快活。

“江娘子,你可有看见方才墙上提的诗?实在是惹人……”

谢娘子一句话未说完,转头就撞在圆柱上,江容朝开着房门笑她。

“墙上的蠢诗没瞧见,倒瞧见一个撞柱的蠢人,想来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黄花觉得自己流年不利,时运不济,这哪里是墨菲定律,简直是墨菲本人把她写在了黑皮记事本上,誓要打击她这个唯物主义者的心灵,教她背弃自己的信仰,转头进唯心主义的世界,不然如何解释她今天一定要和大地梁柱过不去。

于是小谢抖擞精神,顶着额头上的红印,昂首挺胸地走进江容朝的大房间,气定神闲,义正严辞。

“柱不动,我不动,小娘子看我撞柱子,其实是柱子撞我,墙上的蠢诗不会自己就题上去,怎么能将我和这些无病呻吟胸无点墨的酸秀才相提并论。”

抱云从行李里找出常备的伤药和绷带,店家也将热水送到房中,江容朝看他们退出去,把谢黄花拎到案几前,伸手去卷她的袖子。

“不同酸秀才比,你想同柱子比比谁结实?”

谢黄花一手拿着拧好的毛巾擦掉脸上零零散散的泥沙——那些残雪扫得不太干净,她摔下去的时候扑了一脸,被肌肤的热度融化滴落,那些附着在雪粒上的灰尘就全留在了她的脸上。

“别呀,江娘子,我路上同你讲了那么多故事,你不觉得我聪慧可爱,博学多才也罢,怎么也学得他们一样刻薄我,等我把你那些志怪书全扔掉,看你找谁讲故事打发时间去。”

江容朝在她手肘上破皮的地方用热毛巾一擦,伤药粉不要钱一样扔在上面,谢黄花立刻嗷地一声抽动了手臂,预备跳起来的时候又被江娘子一巴掌拍在额头上压回去。

“你扔谁的书?”

在触动上层阶级的利益之后她们终于露出了罪恶而凶狠的獠牙,预备收割手无寸铁没有斗争力量的谢黄花的韭菜了!

“扔那些酸秀才的书,成日里都看什么淫诗艳词,浑然没有一点读书人的骨气,没有读书人的气节,脑袋里都是西厢桃花,莺莺燕燕,我们江娘子,这样如玉的剔透人,怎么能住在这样的店里!”

她论嘴贫是一等一的厉害,毕竟没有其他过人的才华,倘若再不会说话一点,只怕真的要和电脑代码来一场旷世之恋,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为人类发展做贡献去了。

“有道理,”江容朝拍拍她的膝盖,叫谢黄花将裙子撩起来,“可惜鄠县唯有这一家店算得上好,虽有些不成气候的题诗,倒也不是住不下去。”

谢娘子的本能感受到现在贤惠可爱替她上药的江娘子背后露出一团黑气,就差明晃晃写出一句“我在挖坑给你跳”又或者是“这个坑你不跳也要踹进去。”一类的话语,她试图从细枝末节中找出解决的办法。比如孤女寡女能在一个独处的房间里发生什么样的剧情,按照一般的小说描写,两个人大冬天脱了衣服在床榻便撸起袖子上伤药,一来二去,肌肤相亲,如果有点旖旎之想,半推半就差不多就能亲上了。谢黄花心里有点雀跃,有点羞涩,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涨塞感,她觉得自己母胎单身二十多年,哪怕这份小小的心思马上就要因为没钱付穿越产品资金和她想回家的愿望而死在摇篮里,也不妨碍曲线少女让自己再弯一点。

于是小谢戳了戳蹲在一边搓药粉的江容朝,问道:“小娘子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她这边简直用上了自己看到新游戏时如水般温柔深情的目光,江容朝倒是头也没抬,把装药酒的瓷瓶扔给谢黄花叫她自己揉,拍拍裙角的灰,抱云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从内间抱出棉絮。

“嗯,本觉得不好开口,谁料谢娘子这么贴心,”江容朝站在一边看抱云收整外间的矮榻,“内间的墙上也被题了不知所云的诗词,想来为了不叫你生气,今夜委屈一点,睡睡外间?我叫店家再添一份炭火,倒也不至于受凉。”

谢黄花隔着屏风去打量内里那一看就非常温暖柔软的大床,她在马车上颠颠簸簸了半日,早是腰酸背痛,浑身不得劲,矮榻上虽垫得厚实,但毕竟不如真床,何况冬日夜长,此时方过午,天色便开始昏沉,她们少不得要在这县上呆到明早雪停再走。如此长的时间,若是叫她睡这硬板子,只怕明天只能趴在马车里哼哼了。

她看看那张床,再看看矮榻,再看看一旁好整以暇喝茶的江容朝,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是站在坑边等着她谢黄花自己往里心甘情愿的跳,却不知是之前哪句话撩起了江姑娘的兴趣,叫小娘子这般弯弯绕绕的挖坑。

谢黄花腹诽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够诚实可爱,满脑子都想着奇奇怪怪的操作,冥思苦想一阵,只好将眼中蓄满委屈和一点泪水,拽着江姑娘的袖子去央她:“小娘子,我今儿在马车上摇摇晃晃这般久,下车又摔了这样大一跤,浑身疼,那些什么不知所谓的诗词,我视若不见即可,小娘子分些床与我睡?”

“抱云铺的床,不合你心意?”

谢鱼肉感觉自己现在在抱云的目光里被摁在砧板上剁成了肉馅,于是立刻疯狂摇头。

“嗯,可是江成选的店铺不合你心意?”

谢黄花想到那位身长九尺,虎背熊腰,江家妹控派来打点前哨的威武汉子,立刻打了个寒噤。

“那你做什么一定要同我睡在内间?”

好么,在这里等着她呢。谢黄花心中轻笑一声,暗道江娘子还是图样图森破,绕了一大圈才进入正题,想来是觉得她谢黄花是个怂包,不敢有什么逾越之举,于是小谢立刻感觉自己占领了智商高地,拥有了制敌秘诀,她站起来,目光真诚而恳切,对着江容朝道——

“小娘子,我要替你暖床!”


邓布利多摇头.gif


『20』



谢黄花和江容朝一起脱掉外衣躺在床上的时候,才真实认识到自己现在正在做的,就是传说中名为“暖床”的事情。虽然另一位当事人气定神闲地靠在一边,就着房中的烛火看书,但躺在一旁无所事事的谢黄花,脑袋里已经飞过一百种剧情发展,然后所有剧情都奔跑着扎进了某个不可言说的结局之中。

她从未用这种方式看江容朝。

两个人靠在一起,肌肤之间只隔着单薄的布料,呼吸近在咫尺,谢黄花不知听见的是自己还是对方的心跳,但至少,房间中的炭火已经足够让她的脸染上同样的热,然后瑟缩在被子里,偷窥着专注于书本的江容朝。

小娘子身形清瘦,松松地绾着发,明亮的烛火跳跃在她的眼中,那本话志大概是十分有趣,叫她的唇边难得地勾起一缕笑容——不同于逗弄谢黄花时的戏谑,亦不同于平日里出于礼貌的得体。她常觉得住在江府的江娘子,终有一日会如传闻一般,乘鹤而去,但此刻望着橘黄灯火之下的江容朝,却又觉得她踏踏实实地活在红尘之中,触手可及。

爱慕美色是一切生物的本能,谢黄花也是自然,她欣赏完对方的容颜,便顺着掩在衣领间的脖颈往下,然后伸手在自己胸前十分认真地比划一番,发出一声长叹。

“谢娘子身量还未长全,不必忧心。”

江容朝将手中的书倒扣着放在矮几上,转过头,神色之间满是理解和宽慰。

谢黄花放在被子里的手攥成拳头,忍住没有锤在那张漂亮脸蛋上,她低头在眼眶中蓄满泪水,再看向江娘子的时候,浑然一副万念俱灰,心寒意冷的神情,幽幽看向江姑娘,又默默收回目光,做足了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姿态。

“我瞧见娘子的好身量,心里便觉得酸楚,只因我年幼时家中贫苦,三餐不济,方才落得如此这般田地,试想家中如能成活,又怎能忍心将女儿卖去作婢。”

她闭口不提自己方才死盯着江容朝瞧,想来示弱一番总是没差,不管是西子捧心还是东施效颦,总好过被江姑娘白白调侃一番。

“原来是这样?”

“正是如此。”

谢黄花相当笃定且肆无忌惮,她料定江姑娘即便不是深柜也是清心寡欲的羽士,她谢黄花就是脱光衣服在房间里蹦来蹦去,江娘子最多也会挥挥手让她不要挡着她看书,为了显示自己的这种坦荡,她放开手里的被子,规规矩矩地躺着,目光炯炯,盯着若有所思的江娘子。

然后清心寡欲的江羽士,伸手在她胸前摸了一把,确信一般点点头。

“想来确是。”

谢黄花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应该恼羞成怒一脚将耍流氓的踢下去,还是娇羞无比地缩进被子里,抑或是更加豪放地摁住江容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在江娘子又转回去看书之后,谢黄花还是从空荡荡的胸口感受到一种名为“被人白嫖”的莫大震撼。

她试图用一些振聋发聩的质问来唤醒江容朝的良知,让这位轻薄浪子认识到随便摸姑娘的胸是一件多么不当的事情,尤其是这位弱女子不仅心灵受到了冲击,身上还有午间从马车顶上摔下来的伤痛。但她很快就陷入沉默,因为暖床这件事情是她自己提出来的,不仅提了,倘若她没记错,她甚至提了两次。

暖床就暖床,光脚不怕穿鞋的,她谢黄花一个21世纪教育塑造出的优秀青年,难道还会在意被一个深柜小娘子摸了胸吗?别说胸,该为人民服务,为革命献身的时候,阶级先锋队更要敢于牺牲,敢于付出。于是谢黄花暗暗挪动身子,贴住江容朝。

小娘子看着书默默往外挪了一点,谢黄花立刻又贴过去,她已经预想江娘子必然还要往外挪,这时候只需要发挥她手长的优势,将江姑娘伸手一揽,抱进怀中,大行暖床之事,便可扳回一局,不说完胜,至少也不必落得完败的结局。她这厢想得颇有道理,浑然不觉江容朝已经放下书册,叫了外间的抱云进来熄灯。

于是抱云怀着困惑,迎着她家小娘子的淡然,带着不解之心吹熄房中的数十灯烛,看骤然昏暗下来的内间床上,谢黄花不知在被子里拱来拱去干些什么,好似床铺之上有什么蜇人的东西——她原本疑心这客栈中毕竟不比家里,冬季潮冷,不定有什么潮虫,只是她们家娘子一脸“好孩子不要多问”的神色,叫她生生咽下那些疑惑,轻轻拉过屏风,退了出去。

江娘子此刻半个身子都挂在外面,谢黄花几乎快挤到她的枕头上,骤然熄灭的灯火叫她安分了一点,于是小娘子伸手勾着床架,轻轻巧巧跃过她,从床边换到了内里,睡在谢黄花方才的位置,还不忘伸手拍拍谢娘子的头,颇有些赞赏。

“床暖得不错,刚刚好。”

谢黄花颇有些愤然地探头而出被子,还不及适应昏沉的环境,先循着声音望向江容朝的方位,龇牙咧嘴想朝她示威,转而又想起对方多半是看不清,又泄气了一大半,只好乖巧躺平,听着窗外细雪簌簌而落,尽入耳中。

她道:“这会儿太早了,若是在京中,还未敲鼓,睡不着。”

“明日也得早起赶路,你现下不睡,明早醒不过来,我将你扔去雪地里醒梦吗?”

“我又不急着回去过元宵。”

她叹一口气,这个劣质厂商的售后服务员跟她说过,为了避免时间差带来的世界线影响,如果她决定放弃留在这里的内测资格,他们会把她送回到最开始来到这里的时间。即便她们在时间到达之前没有赶回益州过元宵,谢黄花也得因为囊中羞涩而离开。这是真真正正的白活一年,回去还要面对没写完的程序与论文——即使记忆会被抹消,但实际发生过的一切怎么能说没有就没有呢。

“但是我想去益州看灯会。”

小娘子都这样说了,谢黄花还能怎么办呢?她此刻不知为何有种抛妻弃子的负罪感,嘟哝了两声天色尚早,却也闭上眼,试图进入睡眠。

但这种强行酝酿的睡意毕竟太过为难大脑,她只觉得浑身不舒服,过于清醒的感官捕捉着房间内的一切细碎声响,甚至能听见屏风之外,抱云抱月候在小榻上暂睡时的微微鼾声。但好像又听不清江容朝本应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她不禁想起总有婴幼儿因为冬天被子盖得太厚而窒息死亡的案例,即使江容朝已是个大人。

谢黄花脑海里那一百种剧情又开始飞奔向一些乱七八糟的地方,让她有些不安地扭来转去,直到被睡意朦胧的小娘子伸手按住。

“睡不着?”

“尚未到长安鸣鼓的时辰,我清醒得很。”

“如此。”

小娘子在昏暗中点点头,散开的发丝挠得谢黄花颈间发痒,她侧过来面对着谢黄花,呼吸带起的温湿空气吹得小谢又忍不住开始飞奔起小剧场,江娘子伸手推推她。

“你躺好。”

于是谢黄花立刻乖巧得像一块豆腐干,方方正正,端端地躺好,江容朝伸手在她胸口敲了一下。

“咚——,睡吧。”

很好。

谢黄花感受到指节敲打在胸口带起的沉闷感,想必长安鼓楼的大鼓每日被人敲响之时也是这般感受,那位混无良心的鼓手已经翻身过去重新陷入了沉寂,只留下谢黄花咬牙切齿的对着她的后背,忍住一脚将她踹到墙上贴着的冲动,搓搓自己被敲出脆响的胸,反倒放空身心,陷入黑甜的梦乡里。

江容朝直到她的呼吸平顺,方才好好躺下来,她睡眠向来很好,却从未有如此安心的时刻,想起谢黄花此前的种种话语,江娘子在睡过去之前,倒还发自内心的想着,夸谢黄花的床暖得好,也真不是什么戏谑或者过誉之语。


大梦沉沉,格外美妙。

许是昨日久违的奔波让谢黄花疲惫,又或者依着春困秋乏冬眠夏打盹的规律,冬天就是应该睡得这般美妙的——譬如春日半冷不凉,夏秋蚊虫纷飞,唯有冬季,最是适合在床上睡觉,尤其是温香软玉在怀。是以当谢娘子伸手在身边捞来捞去,只触到些开始发凉的被褥时,是颇有些不满的,她坚持认为这是做梦,于是勉强睁开双眼,就瞧见江容朝已经梳洗完毕,正对着铜镜绾发,大概是察觉谢黄花扑腾的声音小了些,小娘子转头过来看她时,面上还带着笑容。

“睡醒了?”

谢黄花扒在床沿,朦朦胧胧,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耷拉着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应答。

江容朝便从妆台前起身,蹲在她的面前,弹指打在谢黄花的额头上,清晰而迅速的痛感伴随着爽脆的响声,谢黄花被敲醒的同时甚至感到某种愉悦,小娘子见她再次睁开眼,又弹了一下。

“当——,晨钟暮鼓,这下可醒了?”

谢黄花一时不知该恼怒被人当钟鼓敲锤的现状,还是该喜悦这片刻的亲昵,便只好摸着额头上的红印,呼吸着窗缝透进来的新鲜空气,从指缝的空隙中看着光影之间闪烁不明的江容朝,答她。

“美色当前,这下可真醒了。”


『21』

她们一路停停走走,过甘南道再入蜀,歇在剑门关时已是正月十二——这还是小娘子嫌车队实在太过臃肿,强行把那些随行的十五六个厨子,一个戏台班子撵回去的结果。

待从剑门出发时,江容朝便弃下马车,换了骡马,行李层层垒好,那些随从们大都留在此处等候,只有几个护卫和小娘子随性,今年蜀中的天气甚好,她们若是星夜兼程,大抵能在元宵佳节时候到达锦官城——虽未到花重累船的时候,但益州向来是闲适玩乐之地,哪里会管什么时节呢。

谢黄花平日见江容朝,大都是端端正正坐在案几之前,车驾之内。她名义上是出家的羽士,骨子里仍是官宦之子,脊背如何挺立方才好看,笑容停在何处方叫典雅,脚步迈到多大才衬得上身份,全都是融烙在小娘子骨血中的本能。

是以此刻天色微亮,她瞧见江容朝道袍青鞋,懒懒散散坐在不怎么漂亮的骡马之上,袖子不知在哪里沾了点草屑灰泥,实在是有种自己走错片场的错觉。

于是小谢又退回客栈内,站在窗下看江容朝抬起手拍打袖上的尘沙,那身袍子在晨曦之中露出其间暗藏的纹路,流云随着小娘子的动作若隐若现,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穿着者非富即贵。谢黄花这才放心地点点头,笃定自己不是一睡觉又走错了片场,提着自己的单薄行李窜了出去。

抱云抱月正在指挥留守的随从们将礼物行李往货马上装,其中好几件都足够份量,谢黄花手忙脚乱往马背上爬的时候,瞧见驮马被压得往后退了两三步才站稳,便顺口问过小娘子:“青雀娘子这是带的什么,这样重。”

“黄金珠宝。”

小谢半条腿都卡在了马镫上,她憋红着脸在随从的帮助下将腿扯出来,立刻跑到江容朝马前,拉着她的衣襟叫她俯下身子,压低声音道:“带这么多银钱上路做什么?蜀中岂会没有银钱,你,你,你这样,护卫又留在剑门,若是路上遇到山匪路盗该如何?”

“这倒是,”江容朝恍然大悟一般,“谢娘子不是益州人士?既然蜀中是你的地盘,我只好求助东道主了。”

谢黄花忍住想把刚刚卡住她腿的马鞍摁在小娘子脸上的冲动,颇有些气急败坏:“我算个劳什子东道主,真有路匪强盗,就只好叫我大哥带着我们往山路跑了!”

客服谢先生立刻在另一匹马上露出和善而又成竹在胸的笑容——在客户顺利返回原时间线或者选择购买正式版之前,客服有权利和义务保护客户的人生安全,更何况他可比谢黄花更清楚,若想要小谢购买他们公司的“穿到异世开启新人生”正式版产品和后续补丁服务,真正的金主并不是谢客户本人,而是现在被谢黄花拽着衣服恶狠狠盯着的江姑娘。

“这样吗,”江娘子若有所思般,“可惜我不善攀援,看来只好破财消灾了。”

谢黄花想到一大箱一大箱的珠宝玉石,黄金翡翠,就要变成蜀中山匪路盗的过年红包,而这位很大可能会被劫财劫色的小娘子又是一副不怎么在乎到底要不要财不露白的模样,几乎要背过气去,好似现在路边除了江家的随从,边都是一些正在盯梢踩点的不法分子。这就是富裕吗?这就是有钱人的余裕吗?此刻,谢黄花喘着气再度爬上自己的骡马,感觉自己在亲身演绎伟大作家契诃夫的至理名言。

“氧:由化学家虚构出来的一种气体,据说没了它就不能活命。胡说,只有没了钱才不能活命。”

小谢此刻恨不得叫上客服谢先生,一起抢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没有危机意识的小娘子,然后扬长而去,来一场充满教育意义的长途旅行安全知识培训,总好过肥水流了外人田。

但江容朝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小娘子笑眯眯地拍着马靠过来,用马镫碰了碰小谢,她倾过身子,在谢黄花耳畔轻声道:“我逗你的,哪有人会揣这么多银钱走路?不过是几箱要赠给青城观羽士们的道书罢了。”

语罢,还不待谢黄花的白目和唾弃甩过来,小娘子便在马上悠哉游哉地走到了队伍前列,此时众人已将一路上的行李收拾妥帖,这厢看得小娘子马动,便挨个跟了上去。这些驮马驯得温顺乖巧,因此谢黄花虽不会骑马,却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需抓好缰绳,放松身体,跟着头马往前便是。

她心里愤愤着小娘子拿她打趣,白瞎她还如此担心这大小姐一路上的生命财产安全。原本想着这一路上颇为无趣,纵然蜀中山水颇有奇绝之处,只是蜀山天险,此行栈道崎岖,翻山越岭,若是初来,怕是只觉得蜀道颠簸难行,哪里还会注意剑阁崔嵬,谢黄花暗地里挠头编了百八十个小故事,这会儿看见她们家小娘子乐在其中的潇洒样子,便只想把那些小故事团成团儿,站在背后一个个的往她身上扔。

小谢姑娘咬牙切齿,随着马队出了剑门,转上栈道。翠云廊上皇柏苍苍,遮天蔽日,只漏下七八点天光,影影绰绰的照在蜀道之上,小娘子在其中穿行,哼着谢黄花听不大懂的小调——不同于坊市之间传唱的太平歌谣,起落之间颇有道韵,大概是道家的什么曲子了。谢黄花颠得有些腰酸背痛,浑身的不自在,抬头看见江容朝泰然自若的模样,便忍不住叹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的革命意志丝毫没有在万恶的封建时代变得坚定的迹象,反倒因为江府的舒适生活和江娘子的美色变得更加不坚定,整个人都充满了小资产阶级的劣根性。譬如此刻的小娘子被随从们拱卫其中,身姿周正,气质随和,虽不比别的官家小姐出行时前呼后拥百十人,却也是簪缨世族的气派,她便生出艳羡的心思,不愿这般吊在后面,只想跟上前去,做拥趸者也好,做小婢子也罢,好似自己这样,就也有了这般气派一般。

小谢看看自己这半死不活的邋遢模样,即便脑袋里装着远超于时代的一些知识,全从来没有将之用于实处,改造时代的一点追求,若不是谢客服跑来告诉她回家的方法,她便是要浑浑噩噩,混吃等死到终老,再看看江容朝,又叹出一口气。

“这边要归乡了,你愁什么?”

江娘子不知何时勒住马,瞧谢黄花蔫头耷脑愁云满面的模样,倒颇有些好笑。

“近乡情更怯,我谢黄花在外这般久,两手空空,胸无点墨,怎好回去见双亲。”

江容朝冲她笑,道:“你家爹娘既然肯让你一个小娘子背井离乡,难道还指望你真个飞黄腾达,攀上什么富贵人家么?”

谢黄花立刻坐直身子,板起脸来批评她:“小娘子,此言差矣,我爹娘从小教导我,女子能顶半边天。男儿能做的事情我们为何做不了,须知巾帼不让须眉,古往今来的英雄女儿难道还少了吗!”

她觉得此时此刻,共产主义的光辉照耀在她的身上,这样的发言必然会激荡小娘子饱受男女差别待遇的心灵,纵然谢黄花一贫如洗,身无长物,但她现在和江容朝的灵魂思想是平等的。

江娘子看她一眼,然后笑了一声。

“胡言乱语。”

于是小谢立刻又蔫了下去,颇有些不甘心。

“你怎么听不进别人的金玉良言。”

江容朝心情大概是颇为美妙,慢悠悠与她策马同行,道:“我有说过不听你的吗?既然有如此良言,想必你的父母也是通透之人,却不知为何我遍访不得踪迹。”

谢黄花干笑两声,道:“蜀地多信道教,他们平日里不怎么在家,许是又去了哪座名山大川寻仙访道,或是进了深山老林潜修也说不定。”

她胡诌一通,方才说完,便觉得自己要翻车,信别的都好,怎么偏偏就编出她爹妈信道教来?江容朝是道学大家的弟子,长安城中一等一的人物,小娘子要是多问几句,她谢黄花就得像破洞的麻袋,漏底儿漏得痛快。小谢咕噜咕噜口水,看向走在斜前方的客服谢先生,花了一点时间扭转自己的本朝官话,想想普通话的发言,叫住了小客服。

“小哥儿。”

“怎么了谢女士?”

对方非常上道,也用回了普通话,江容朝瞧了他俩一眼,许是以为他二人在用方言交谈,索性也听不懂,便没再管叽叽咕咕大摇大摆勾兑谎言的二谢。

谢黄花咳嗽一声,道:“我们要是到了益州,总不好过家门而不入,你可有什么法子?”

谢先生颇有些困惑,道:“到了益州,您的试用期就只剩两三天,我们还得准备返回的事情,届时消去记忆,江小姐她们必然是住客栈的,减少您的活动痕迹,这些麻烦可以不用担心。”

谢黄花觉得他说得非常有道理,自己的担忧也确实是杞人忧天,但仍觉憋得慌,她面上变幻不停,挠挠脸,终还是对客服说道:“只是算来我也是东道主,既然小娘子来益州过节,怎么好撵人家去客栈里蹲着?便就是租个小院子吃顿饭也好。”

谢先生立刻笑道:“谢女士您可真是一个细心的客户,这件事没问题,我现在就启程提前返回处理,不过我们可以使用的资金有限,这些超出部分需要上报总部财务审批,一般来说额外服务都是由客户付费的,一间符合您人设的宅院和相应仆从,我刚刚计算了一下,大概要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这是她谢黄花的全部积蓄。她怀疑这位客服擅自调查了她的财务情况,否则怎会如此清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合情合理,温柔抢劫。

谢黄花心痛万分,却也还是从兜里掏出装着银子的钱袋,扔给马上的谢客服,对方接过钱袋,朝江容朝道一个别,只说出来得久了,家中诸事需要打点,便先行一步,在益州城中扫榻相迎,语罢便打马先行离去。

小谢这会儿才懒得管他是骑马还是坐轿,就算是拐出翠云廊就喊高达当坐骑也全然与她无关,因为根据黑鬼的人品守恒定律,她方才的担忧确实达成了——小娘子坐在马上笑意盈然,看着嘀嘀咕咕半天的谢黄花。

她指着那几箱厚厚的书,道:“道家有好几个流派,却不知蜀中的,与别处最大的不同是什么?谢娘子既然有家学渊源,不如与我解答一二。”

谢黄花只觉得血气上头,两眼发黑,她哪里懂什么一二三四,连三清是谁都分不清楚,只瞧着小娘子一本正经的面容,勉强挤出一句话来。

“我们,我们蜀人的道教,可能,可能便是……死了管埋。”


『22』

伟大领袖毛主席曾经说过:“凡犯了错误必须坚决改正,如不改正,越陷越深,到头来还得改正,威信损失就太大了,及早改正,威信只会比前更高。”

谢黄花方才说完那句话,立刻在心底倒抽一口凉气,赶在小江娘子开口之前,当先一步将她要说的话堵了回去:“我瞎说的,我除了吃喝玩乐,哪里懂这些东西。”

伸手不打笑脸人,浪子回头金不换,她坦诚了自己确实是在胡说八道,小娘子难不成还舍得因为被欺骗的恼怒而将她扔在深山之中吗?她心中不知为何,笃定江娘子并不会如此狠心,也料得小娘子洁身自好,决计做不出这种杀人抛尸,埋骨深山的恶事。

小江娘子倒是一早就晓得姓谢的满嘴没谱,一句话里十个字有十个是半真半假,若是超过了十个字,那便只需要听最开始十个字,除此之外全是鬼话。譬如方才那句,就只需要听“蜀地多信教,平日不在家。”其余的便都是谢黄花在打哈哈。于是小娘子念及此,冷笑一声,也不答话,随意瞥了谢黄花一眼,拍拍骡马屁股,哒哒着又去了队伍前头。

沉默,是无言的武器;沉默,是无形的鞭笞;沉默,是无影的指责。谢黄花在江容朝从她身边走到前方的短短十几秒中,脑海里上演了一处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大戏,小娘子刚刚那一眼大概是包含了什么宇宙至理,一瞬的光阴里在谢黄花心头骂出一百句“大骗子”,倘若这是世纪交接时的那些爱情片,应该还有些诸如“你讲的只是鬼话,我付出的却是爱情。”之类的感人台词。谢姑娘想到这里,又觉得有点不太对,她认为假如她承认了“爱情”这个字眼,就要失去一点什么。

具体要失去些什么,她想不太明白,至少不是自由这种东西。小娘子坐拥江府家产,金屋藏谢,一脸霸道而不容反驳的说出:“除了我的身边,你哪里都不能去。”这种台词,实在是人设从珠穆朗玛峰崩进了马里亚纳海沟。谢黄花认真想了一下,觉得江容朝不会说这种话,假如她三天两头打滚跳井割腕上吊要自由,小娘子最多抬抬眼皮子,连表情都懒得送她一个,手里面抄着经书,然后说:“孽障,滚出去,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可真不容易。

旁人混不知她脑海里已经演过一出生死恩怨的大戏,这会儿要是江姑娘出现在她面前,少不得要一个扑腾冲上去抱住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擦在小娘子衣襟上,哭得撕心裂肺,喊得惊天动地,要喊些什么倒不太重要,主要是一定要表现出悔恨,表现出醒悟,真诚乃是一切利器。

她这般想着,浑不觉已然过了翠云廊。蜀道崎岖,飞鸟难过,亦敌不过蜀人开川挪山,生生在天岭之上劈出一条栈道来。是为了什么呢?天府之国,便是不与秦塞通人烟,也不至于活不下去,总归是人心难寻。看惯了蜀地的山水天地,便想去看看外面的,外面是什么样子,可有峨眉云烟,可有贡嘎金辉,可有沃野千里,可有江水滔滔,可是像蜀人一样天性散漫,可是像蜀地一样富饶安定。

啊呀,心里开了这么一条缝儿,百八十个女娲娘娘都补不上。

谢娘子悠悠哉哉地坐在马背上,擦着山石而过。

终归人是很贪心的。


她们一路向西南而行,益州离着剑南也不算远,再往西就是羌人的地儿,纵然也是山水奇绝,但隔着“非我族类”的心思,朝廷驻扎的军队并不算多,还是不太安宁。

小娘子直到日头渐上,化去了蜀山晨间的浓厚雾气和露水,方才略略停了停,等着更加悠闲的谢黄花与她并行。谢姑娘启程得匆匆忙忙,只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什么水囊干粮全都没装上。想来她今年二十有一岁,江娘子这样的贵人尚且记得,她一个“粗人”又怎么会不记得这种事情,竟也没什么人提醒她,叫她渴了一上午。

这会儿小娘子将自己的水囊递给她,隔着一臂远,也不说话,水囊怼在谢黄花的脸边,江容朝袖子里揣了一块暖香,香气跟着这样的动作一起扑在谢黄花脸上。

女儿香。

谢黄花脑海里先冒出来就是江姑娘的小臂上如何吊着一个银丝香囊,然后又想,谁没事儿在手上拴香囊球儿的,又不是遛狗,接着又感慨,江容朝的手臂可真是好看,白净而不瘦弱。

她自己这样胡思乱想,也没伸手去接水囊,被晾在一边的江娘子有点生气,拿了鞭子梢去戳她脸,话里有点冷:“不喝?不喝我扔了啊。”

所幸谢黄花还没有被美色夺去心智,水囊免了葬身山崖的悲苦命运,被姓谢的攥在手里咕噜噜喝了个空,瘪着肚子塞回它主人手里。

小娘子大概也没想到她这样能喝,惊诧了一下,谢黄花早上那点瑟瑟发抖顿时烟消云散,有些得意洋洋地看向晃着水袋的小娘子,对方只是嘀咕了一句“我才喝过一口,你也不嫌撑得慌。”,拍拍马,又去了队伍前方。

谢黄花方才的得意便凝在脸上,渐渐升起某些不可言说的红色,她霎时泄了气,肩头一松,精气神和那一壶水一起进了肚子。

这是什么,间接接吻。放在她那个世界的粉丝眼里,间接接吻,四舍五入一场激烈的床戏。床戏,还是那种描写到脖子以下不拉灯的床戏。她和江容朝拍了床戏,一般来说两个深柜拍床戏都会发生点什么擦枪走火的事情,这样那样的,说不定拍完了戏外还要滚到一起去。

她谢黄花不是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明不白的就和江容朝滚在一起这样那样呢?总得有个什么名分,谈恋爱或者做炮友或者只是寂寞太久突然意乱情迷。

谢姑娘深深叹一口气,抬头看看江娘子的背影——她知道江容朝身材还是很好的,小娘子好歹也和她经历过一年的春夏秋冬,不至于不知道对方身材如何,如果真的这样那样,她谢黄花也不算吃亏。

谢娘子这样思考着她和江容朝倒底是个什么关系以至于最后会发展到滚到一起去这样那样,直到转过一个弯,蜀地的江水奔涌涛涛,呼啸而来的水汽打了她一个巨大的耳光。

喝了同一壶水而已,她怎么就想到要和江容朝滚床了呢?

小谢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呀。

她看着队伍前方的江容朝,摸摸自己的心脏。

谢黄花栽了呀。

人要意识到自己栽在了另一个人手里其实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譬如你当真以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朋友圈买的三无产品是骗人的吗?无非是碍于面子不愿意承认自己犯了蠢,只好自欺欺人,自我安慰一下,认定别人买的都是有问题的,唯独自己的一定是好的。

谈恋爱有点像这样,谢黄花心里想,假如她先承认她喜欢江娘子,想一起滚床单的那种喜欢,就好像在坑里又栽了个跟头,以后人家说起谢黄花就是“那个穿越过去毫无用处还把自己也搭进去的穿越者”。假如给穿越者排个榜单,谢黄花可能还要垫底,然后别人过来拱手跟她笑,全靠同行衬托。

太惨了,她忍不住又叹一口气。

在这场深柜的较量里她输给了江容朝,问题是她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对江娘子起了这样的心思,你说是刚刚,也不对,总归是个有来处的。比如那天她不小心看到了江容朝洗澡,也不是什么不小心,就是抱云抱月被指派到街上买东西,小娘子想洗澡没有人打水,抓了谢黄花当苦力。

又比如可能是那天她实在是馋得慌,想嗑瓜子,馋得在床上打滚,饭也吃不下,小娘子一边嫌弃她怎么如此恼人,一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罐子瓜子,让谢黄花吃到发腻。

再比如是那天江娘子带她出去玩,遇上了和小娘子自幼认识的别家娘子,瞧见谢黄花清清瘦瘦,乖乖巧巧的跟着,调笑了一句三娘子哪里买来的小面首,这样清俊可爱,小娘子难得地生气——看起来是面无表情,谢黄花能笃定她彼时肯定是生着气,说了句“这是我的友人,慎言。”三两句结束交谈,带着谢黄花绕去了西市。

这么看来江姑娘对她还是很好的,人会在异国他乡,对一个长得很好,家世也好,对你也好的人心动,实在是情理之中。

她第一次感觉到有些为难。

就好像要写一个程序,写出来干嘛呢?写的时候都是知道的,比如这个程序我们要让它做什么,这个部分的语句我们要让它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她之前也是知道的,比如她现在要回去,回她的家,回去过她现代人的生活。现在甲方突然撤资,说我们不做了,这个程序你们写着玩儿吧,钱我们付清。她就拿着一个半成品不知道要怎么继续下去,失去了既定的目标,“是”or“否”之间出现了其他的选项。

愁。

小谢觉得自己今天叹了十年的气。

回去,还是不回去。爱情,还是亲情。

救老婆还是救老妈。

世界难题。


『23』

(总结一下接下来的剧情,一个没大纲的作者感觉到了痛苦很想快点写完但是真的写不完又不想写感情戏于是开始胡说八道了。)


佛道常言顿悟,或者拈花而笑,或者一步登仙,但这样的顿悟背后,常常是经年累月的思考,在此之上,才得以一朝开悟。谢黄花此刻坐在马背上,手中拈着从山石上捡来的残花,再度陷入了沉思。

假如这是一本她自己的传记,前面写了无数谢黄花女士本人的自我回忆,此刻终于在洋洋洒洒的功勋伟业之上出现关于恋情的进展,就好比皇帝在加冕大典之上手握权杖一个滑步抱住路过的贵族少女献上深吻。为了不使它显得突兀不明,一定要穿插其他的内容来将其填补——回忆杀或者走马灯之类的。但就像佛陀也有南北中藏印的各种流派和衣钵,回忆杀也有“感人肺腑落泪无数”和“那个金手指又在开外挂”的类型。

但谢黄花自认自己是个蹩脚的写作者,写出来的回忆杀一定如同著名的“薛定谔的猫”,在后世人看到之前,并不知道自己会被痛骂“这什么主角百合光环”还是被夸赞“这真是跨越时空的爱恋”。于是小谢将手里的残花扔掉,大剌剌拍马追上江容朝,腆着脸拽住小娘子的马缰,献上一个热烈的笑容。

情不知所起,管他娘的从哪儿来的。

“患难见真情”又或者是“日久见人心”,两者倒不是什么相悖的东西,假使要为她和江容朝之间这种莫名其妙的心动感觉命名,谢黄花觉得它应该被称作孽缘,或者按照她少年时流行的小说名,该叫什么《卖身为奴之大小姐爱上我》,《穿越成上门女婿》。她被江容朝买回去当暖床丫鬟的时候就注定了她们两个之间一定要发生一点什么,否则茫茫人海里那么多深柜,偏生就她们两个人撞在了一起。

那时候的谢黄花还很年轻,刚刚认识到爱情的一点点味道,还不知道世界上有种说法叫恋爱中的女人都是诗人,会把所有的相遇和经历美化成诗句,因此遗忘了江姑娘在家的时候是怎么将她折腾得死去活来,就连院子里的水井都跳过七八次,更别说被收缴的十斤瓜子,两斤果脯,不计其数的点心零食,还有她些谢黄花妄图利用化学知识提炼贵重金属而搞来的几大箱破铜烂铁。

所幸在谢黄花独自陷入爱情漩涡的时候,江容朝是清醒的,小娘子用一种审视而嫌弃的目光回应了谢黄花的笑容,然后抱之以毫无掩饰的真心:“恶心。”

正中靶心。

谢黄花只当自己是二皮脸,仍旧腆着笑,问道:“江娘子去益州,除了看花会灯节,还有什么想逛一逛,看一看的么?我虽不太熟路,还能充个地头蛇用。”

于是江容朝便问她:“你既然是益州人,怎么会不熟路?是不是又想法子偷懒。”

谢姑娘暗地里啐自己一口,她现下能当个劳什子的地头蛇,指不定在益州被人卖了还得客服小哥踩着七彩祥云从天而降把她从人贩子手里救回去——她算术不大好,数钱是不会的。

“我离家许久,自然记不得许多事情,”她索性闭眼一吹,“现在不认得,以后总认得。待我在家好好熟悉一番,下次小娘子再来益州做客,我岂会亏待了姑娘?”

这当然又是空头话。

江姑娘也不大吃她这口花花的一套,睨一眼谢黄花,笑道:“把你一人留在蜀中可不成,本来你我平辈相交,不该提这些伤心的话——谢娘子,你还欠我好多钱,这可怎么办?”


  1. 厕所:唐长安城就有公厕,正街上都有配备,还分男女。  

  2. 这里的大人指的是爹  

  3. 一种面食,将煮好的面条过冷水之后取出食用,类似于过水面或者凉面。  

  4. 菏泽。  

  5. "金福开始深思,尽管他承认金钱不是万能的,但他仍然觉得如果没有金钱,那么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将没有意义。"——凡尔纳《一个中国人在中国的遭遇》。我在卖安利,认真的!  

  6. 读汪先生的作品集《人间草木》,先生提到腾冲以皂角米做甜点,蒸出来的鸡,排骨等食物,晶莹透亮,入口韧劲十足,皂角米也可以直接盛来吃,顺滑爽口,直入肠胃。就是因为皂角的“物性”,不能多吃,有一位同席的老兄,因为吃了一整碗,还未结束宴席,就去飞流直下了(X。先生你是不是心里在幸灾乐祸!  

  7. 本想写倒插门的入赘女婿,不过这个称呼大概是明代才有的orz,那就做个江家的媳妇儿吧(X,不过小娘子现在大概还没想到女婿和媳妇儿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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