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遇到美好诗篇要为你读一遍。

载花行

第一章 渝州旧事

闻说天地有三劫,第一劫曰开天,盘古开鸿蒙,洪荒分三界。第二劫曰神仙,自三皇五帝而来,上古神族妖异尽数殒灭,子牙执榜封神,人族统掌大地,精怪退居一隅,神鬼各居一界。第三劫曰人劫,茫茫不知所起,渺渺不知其终,万物皆在其中。


而今是赵景和年间,官家十三岁登基,而今已有二十年,天下虽不算繁盛太平,却也是安稳之世。

渝州离关中近,两江交汇,三山攒聚,自渝州行水路向上便可入蜀,逆流麻烦,却又好过翻山越栈,去走通天的蜀道,向下,便是一路顺遂,沿江御风。行陆路亦可出关入关,向来是四通八达的咽喉之地.

易嘉爱到渝州城的时候,正是赵景和二十年七月十七日,渝州大雨连日,江水暴涨,往来商客断绝,城中行人寥寥,终日在城中游走的棒棒也三五成群的穿着蓑衣,挤在檐下吃火锅闲聊度日。

渡口行船断了七日,她在渝州也停了快半月,明天日暮之前大雨不停,江水不落,她便要趁着夜色自行御剑离开,前往关中。

她乃是天下三教六宗十二派的嫡系弟子,六宗之首,岭南稷山的守字脉弟子。稷山弟子修红尘道,往来随性,出世入世,没个定数,若不是掌门的命令,她倒是很想在稷山上一直呆下去——也不算辜负了这个“守”字。

正要叫小二加茶,街道上忽传来呵斥责骂声。


“好几个瓜皮,老娘今天不拆了你们,龚字倒过来写。”

穿旧衫的小姑娘执着一把伞骨油亮的旧伞,正站在渡口长街旁边追边喝骂几个穿蓑衣跑走的男子,雨水将街道冲刷得干净,她四下瞧不见石子,只好收伞冲进大雨里,挥舞着要去打那几人。

易嘉爱在楼上瞧着有趣,便探出身子扒在窗台上看,附近住户也有伸头来看的,指着那几个男子窃窃私语。

那少女腿脚利索,顶着雨追了几圈,前面跑着的两个男子突然摔倒在地,她上去从为首的手里抢回自己的荷包,又泄愤的踢上两脚,打开荷包看看,顺手拿走那几人小包里的零散钱,得意的哼了一声,拧拧发梢流下的雨水,撑伞离开。

她并未瞧见楼上的易嘉爱,也并未看见街角隐去的几个身影,易嘉爱眯眼笑嘻嘻的看着她的背影,从桌上抽了一根筷子,指尖泛起微光,将它折作十七段,随手丢了出去。

大雨中隐隐几声落地重音。


“稷山上仙何故伤我门人?”

苍厚男声穿过雨幕,易嘉爱桌上茶泛起波纹,溅起两滴落在桌上。

“小女子只是好奇这姑娘何等身份,值得玄凤阁六位青雀使庇护。”

“江湖旧事,上仙虽为六宗门人,却还望莫要插手。”

须发皆白的老者踏雨进楼,坐在易嘉爱对面。

“这姑娘身上有家师信物,又有根骨,说不定就是我遗留在外的小师妹呢,不如使者将这几个蠢物撤下吧,我稷山足以庇护她了。”

她笑意盈盈的看向老人,方才的那少女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老者沉默不语,楼中霎时寂静如前,瓦当上落下的雨流打在栏杆上,蓬起的碎水氤氲起烟雾,雨声外江水隆隆拍岸声间或传来。

“咯。”

桌上茶杯忽地爆裂成一团碎渣,尽数溅射在地上,白瓷打着转散成粉末,易嘉爱仍笑着,起身朝老者行了一礼。

老人脸上有一条细痕,渗出一串血珠,朝易嘉爱回了、一礼,一步踏出楼外,易嘉爱扭头看去,街角那几个躺在地上的青衫子已被人抱走,于是她留下银钱,撑开伞,背上琴,也踏进雨幕中,朝那少女消失处而去。


渤海有龙女,白身蓝鬃,角澈蓝如冰,修行千年,食龙心与天地同寿,饮龙血一步登仙,龙筋神兵难断,龙爪天下至坚,龙眼通照幽冥,龙牙镇压妖邪,龙逆鳞可祈雨,可为匕。

传闻三百年前,九江火麒麟现身,天下以为祥瑞,她曾与渤海龙女大战一场,麒麟重伤远遁齐鲁之地,龙女断半角,潜入渤海。那龙角冰蓝温润,叩之有海风波涛,龙吟雨啸之音,自那之后,皇室代代聘天下散修去渤海斩龙,却都无功而返,徒送性命。

方才那小姑娘腰上挂着一块莹亮透蓝的坠子,旁人或许不认得,易嘉爱却异常清楚,那便是渤海龙女昔日断下的半只龙角——只因那龙角的几块残碎之一,现下便挂在她的琴旁做琴穗。

这般至宝,单是皇族就寻了数百年,如今莫名出现在渝州城中的小姑娘身上,玄凤阁这帮替天下第一等权贵卖命的修士,也只敢远远看着,竟不出手争夺,何况那姑娘挥伞揍人的时候,虽动作拙劣,易嘉爱还是看出了其中的门道,那是黄庭剑宗的剑术。

黄庭剑宗,渤海龙女,玄凤阁,渝州城,还有她这个奉命下山探查十年前旧事的稷山弟子,一块儿缠在那个小姑娘的身上。

易嘉爱心有戚戚的摸摸藏在琴匣背后的长剑,在桌上留下几枚大钱,同方才的老者一般,迈步走进雨幕中。


方才那十几节竹筷,既是伤人,也是追踪。

她本就是学音律悟道的修士,最擅长听声,大雨会掩盖许多痕迹,譬如脚印,气味,影子,却无法欺骗一个精通音律的人。易嘉爱跟了一刻钟不到,便听见小姑娘说话的声音从岔路口传来。

差不多是些抱怨天气和物价的话,顺带自言自语讲了一通为何不能买胭脂的理由,大概就是必须要在吃饭和买胭脂里选一项,小孩犹豫痛苦许久,终是选择吃饭,听得易嘉爱忍俊不禁,想着该是时候了,撑开伞,走到她面前。

“喂,你是何人。”

少女并未转身,瞬时收住言语,紧紧攥着伞柄,听见易嘉爱止步,这才转过来,紧紧抿唇。

“莫要装傻,你可是和这几日一直偷跟着我的那几人一道的。”

易嘉爱打伞在几步外静静地,温和的看她,在少女困惑戒备的目光里打量着她的模样。

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蛋还未长开,衣衫虽然旧,却洗得干净,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浑身上下瞧着值钱的也就那块冰蓝的腰坠,雨丝飘落在上面,隐隐有水色流转。易嘉爱细看了好久,直到那少女忍不住想转身,才开口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闻言,神色有些怪异,皱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瞧见她衣袖上绣着的稷山云纹,脸色方缓和一些,叹一口气,回道。

“我叫龚诗淇。”

易嘉爱装傻充愣的点点头,正欲开口说自己认错人,龚诗淇却先打断她的话语。

“你是稷山的人?”

“是。”

龚诗淇冷笑一声,问道:“这衣裳,是不是只有你们稷山的弟子才穿得?”

“自然。”

“那好,”她伸出手来,“三年前一个稷山弟子路过渝州,饿晕在我门前,在此居住一月有余,走的时候欠我十两纹银又三百二十七文三厘,瞧姐姐这么好看,我就抹去零头,姐姐替她还了这十两吧。”

稷山每年下山历练的弟子,没有二十也有十九,易嘉爱哪里认得全,听她言辞恳切,说得头头是道,面色又有不忿,心里已经信了十分,讪讪地打开钱袋,取了一块十两的银子给她。

龚诗淇放在手上掂掂,转身就走,易嘉爱一时不知如何搭话,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一路走回了龚诗淇门前。

“仙子还跟着我作什么?”

龚诗淇回头来笑,站在门前,手中不知何时攥了一把乌骨扇,含笑间满是警惕和打量,易嘉爱站在雨中问她:“你一直住在渝州?”

“如何?若要打听消息,酒馆小巷中多的是,姑娘既然是稷山仙门的人,想来法子比我更多。”

“那你腰间的龙角坠,从何而来?”

“祖传。”

“胡说!”易嘉爱上前一步,“此乃我师父的珍藏,从不曾示于人前,便是师父十年前下山,你也不过是几岁的小孩子,如何说是祖传。”

龚诗淇这会儿倒笑起来,往后退一步,反问道:“既然是你师父从不曾给人看的宝物,你又如何知道她不曾给过别人?我瞧姑娘的年纪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又怎么知道你师父收你为徒之前,不曾送过别人?”

“谁同你一般年纪,”易嘉爱讪讪,忸怩起来,“修真无岁月,我同师父修仙数十年,自然,自然是比你大得多的。”

龚诗淇愣了一愣,颇有些尴尬的看一眼低头的易嘉爱,收起手上的乌骨扇,让开进屋的道路,打开大门,转身回道:“你......进去坐一会儿吧,这东西哪里来的,我不能告诉你,至于其他的问题,我若知道,就告诉你。”


十年前赵国大火,天落流星,先后烧了汉阳,渝州,长安。

大火绵绵九日不绝,火势消退之后,那些大火之中的房屋器具却无一损坏,只是散发着灼人的热浪,叫人近前不得,三教六宗掌门人亲自出山,分赴三地,官家更是素袍草鞋,登青城后山,隔着三生桥,求请白云洞里沉睡的那位地上神仙,做了七天法事。

而就在众人着手调查天火之事时,一切忽然又回到原状,只是热浪消退那日,红绳会掌教一身功力尽退,迅速衰老,死在长安,青城山掌教本命木剑破裂,在汉阳呆着的嘉兴帮冯薪朵一手推着红绳会太子赵粤执掌红绳会,其余六宗门内小波折叛乱不断,逼得众人不得不尽快赶回,那天火之事竟就这样被搁置。

易嘉爱的师父在十年前随掌教下山,奔赴渝州,却在骚乱中下落不明,她留在门中的各种物件年复一年的消耗殆尽,那寻人的法阵却丝毫没有波动,虽不曾发信问过其他门派,稷山众人确知,怕是三教六派,都有高手折在其中。

龚诗淇听她说完,取下腰间的龙角坠,冷冷打量许久,方才说道。

“这东西的确不是我祖传之物。”

易嘉爱正要蹦起来询问,却被龚诗淇一扇敲在头上,叫她坐回去。

“十年前,我父亲触怒天子,被贬渝州,我随父母乘船出关中,一路昼夜不停,到渝州境内,不过花了四五天,”她眯眯眼,似在回忆过去,“那天夜里风浪大,船只泊在小村渡口,我睡不大安稳,夜里到甲板上散心,见到渝州城方向一片赤色,还以为大火又烧了起来——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是奉了天子密令,来渝州查天火之事。那天夜里天上繁星全都不见,我见到一束蓝光从渝州城里飞出来,掉进江里,便大着胆子偷偷下船,拿竹竿去岸边掏找,就捡到这个坠子。”

她摊开手,龙角坠在手心莹亮发光。
“三年前父亲重病去世,母亲下落不明,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她对易嘉爱摇摇头,又笑道,“天子密令,我知道这件事也不过是偷听爹娘谈话,其他的就不清楚了。易姑娘这会儿可问完了?想来你们仙家都找不到的事情,我也是没有办法的。”

易嘉爱见她欲起身送客,伸手抓住她的衣摆,又低声问道:“那,你可否告诉我,三年前那稷山弟子的下落?”

稷山无人不识龙角坠,她若能知道这个弟子的下落,未尝不是一条线索。

龚诗淇眼睛滴溜溜一转,嘻哈一笑,坐到易嘉爱身前,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凑到她面前说道:“嗯......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我,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龚诗淇起身坐回自己的软榻上,懒散散往后一躺,‘哗啦’打开手中折扇。

“易姑娘比起暗中跟着我的这帮人,谁厉害?”

“大概,是我厉害。”

“好。”

龚诗淇将折扇一收,肃然正坐。

“那你帮我收拾这帮不长眼的小鬼,十年里渝州城的大小奇闻,你问什么,我答什么,绝无隐瞒。”




第二章 十里嘉陵


龚诗淇本以为易嘉爱会立刻答应下来,毕竟对于稷山门人来说,放眼天下宗门,她们也都算得上天之骄子,对天子门下的玄凤阁,向来不曾畏惧。不过是替她收拾几个不长眼的小鬼,就能得到一个巨大的消息来源,实在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更何况,她手里还有那龙角佩。

却不料这姑娘犹豫一下,还是摇摇头。

“我的功法,本不为争斗而生。我师父早年离山,掌门师伯也不曾教我伤人之法,”易嘉爱咬咬嘴唇,“我倒是真的很想知道渝州的事情,但是这件事,我办不到。”

龚诗淇努努嘴有些不开心,她看着负琴的易嘉爱,才觉得这姑娘柔弱得很,若不是看她身上的衣衫有稷山的云纹,谁能知道她是个修行人,倒更像个大家闺秀。

“那你总会御剑吧?点石成金呢?旁的什么奇门左道也行,”龚诗淇往后仰倒在座椅上,提示着问易嘉爱,“总不能,我就这样把消息送给你?这多不划算,我以后在渝州还怎么呆下去。”

“我会御剑的!你想乘一乘?”

易嘉爱见她点头,立刻笑开,放下琴匣,并指为剑,指尖光泽流转,房间中映起粉红的光芒,一柄小志长的剑从琴匣里飞出,迎风而长,瞬间变得宽大,陡然增至五尺,亲昵的绕着易嘉爱转转,就鸣颤着停在了门外——大概是觉得龚诗淇房间太过拥挤。这时大雨尚未止歇,龚诗淇跟着易嘉爱走到门廊下,雨水停在剑上七尺,空出一片干燥的空间。

易嘉爱伸手拉着她站在剑上,大概是害怕龚诗淇掉下去,又或者想安抚她的情绪,她面对龚诗淇站着,紧紧攥住龚诗淇的手,柔声对她说道:“你别怕,拉着我就好。”

龚诗淇哼笑一声,眨眨眼看她:“我有什么好怕的,你要是怕,就带我看看渝州城,你要是不怕,就带我去看看嘉陵江吧。”


长江嘉陵汇于渝州码头,清浊交织,雾气奔涌,龚诗淇到渝州数年,其实还未曾有过那浪遏飞舟的体验,就连江边也去得少——她父亲已经不在,母亲不知所踪,江水浩荡,若是那群盯着她的玄凤阁人谁来推她一下,就当真是化作河中泥沙了。

如今跟着易嘉爱,倒是捡了便宜。易姑娘那般对此地的使官说过话,至少今日,那群人是不会跟过来的。毕竟一个龚诗淇惹得起,但背后站着稷山的易嘉爱,他们却需要掂量一番。

渝州烟雨未停,龚诗淇捉住易嘉爱的手,低头去看脚下的渝州城。那些熟悉的街道和景色在雨幕朦胧中渐渐变小,缩成只手可握的星点,打伞匆匆走在街上的人不曾抬头看过顶上的天空,而她此刻,就站在无数人顶礼膜拜,虔诚信奉的青天之上。

龚诗淇深深吸一口,云雾翻腾在她二人脚下,她开口对易嘉爱道:“咱们去两江口吧,你识得路吗?”

易嘉爱冲她摇头,龚诗淇大胆放开一只手,指着城外,笑道:“往那儿去,听见江水的声音,就能看见了。渝州城外有长江嘉陵交汇,显眼得很。”

于是易嘉爱调转剑锋,朝龚诗淇所指的方向飞驰而去,两江的水雾与雨水交织冲刷着剑身外薄薄的壁障,龚诗淇笑着抓住她的手臂,指挥她将剑悬在江水中心。此时既非走商的好时辰,也非捕鱼的好天气,两岸白气朦胧,彼此都瞧不见,两江交汇处偏又有反常般的安静——黄与青界线不太分明的拉扯在一起,却悄无声息。

“好,这下就可以了。”

龚诗淇笑一声,拍拍手,大剌剌坐在易嘉爱的剑脊上,吓得易姑娘手掐剑诀,将长剑扩成一块门板,唯恐她掉了下去。

“我都不怕,你还怕什么?站着不累?快坐下来。”

大胆儿伸手拽拽易嘉爱的衣裙,叫她坐在自己身边,这才从怀里掏出那块龙角佩,在手心把玩一番,很是犹豫。因着她不开口,易嘉爱也不说话,就只这样看着龚诗淇,害怕她掉进江水中去——至少易仙人此刻的本事,是没办法将她捞起来的。

“喏,给你,”龚诗淇咬咬嘴唇,又摸摸龙角佩,将龙角甩进她怀里,将头转去一侧,“说来也不是我的东西,听你说的,应该是你师门的东西。我虽然爱财,也不要别人的宝贝。你……你陪我转了一圈,就当替你的同门还过欠我的钱,这东西就当是她给我的抵押,如今物归原主,还有别的嘛,你就去找她。咱们现在回去吧。”

她说罢便要起身,易嘉爱连忙跟着站起来,把龙角妥帖放进怀里,看着龚诗淇有些犹疑,终只是点点头,捏动剑诀便要走,只是长剑才走了一丈不到,龚诗淇便一把扒在她肩上,颇有些不满和莫名其妙。

“喂,你都不问我那个稷山弟子的下落吗?”

“你把龙角佩还给我们稷山,我怎么好意思再问你,怕你不愿意说,反倒添了麻烦。”

“你,你们稷山修仙的人怎么千奇百怪的,还有你这种迂腐不堪的人,”龚诗淇气得有点跳脚,叫她停住剑,把易嘉爱掰过来看着自己,“你若是想问那稷山弟子的下落,再帮我一件事不就行?我都把玉佩还给你,难不成还会叫你再去帮我欺负小混蛋么?”

“我,怎么好再麻烦你?”

“咱俩谁麻烦谁,”龚诗淇气结,“不麻烦,也不勉强,你再帮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可好?”

“不能是帮你欺负人的事情。”

“保管不是。”


易嘉爱跟着她走到玄凤阁在城内的宅院时,方才理解龚诗淇说的那句话。小娘子确实没有叫她来帮忙欺负人,她跑回家拿了那黄庭剑宗门人留给她的扇子,其中尚有七道黄庭剑气存着,旁的不说,收拾玄凤阁的地方使是完全够用,龚诗淇要借的,不过是易嘉爱身上名叫“稷山”的这道虎皮而已。

“易姐姐就在路边弹琴,怎么能说是帮我?”

她嘱咐易嘉爱就在宅院外的茶铺上抚琴,《广陵散》《入阵曲》什么都可以,总要叫门里的人知道,龚诗淇不是一个人进去的,门外还有一个掠阵的稷山仙人,这仙人什么时候出手,会怎样出手,用什么兵器,通通都是不可预料难以猜测的东西。

易嘉爱不动,玄凤阁院子里的老头就不会动。只要龚诗淇不到过分的程度,就凭着她手上半吊子的功夫和那把扇子,将玄凤阁的分所闹得鸡飞狗跳已经足够。

渝州雨势渐弱,龚诗淇一手打着纸伞,一手把玩扇子,易嘉爱琴弦拨动,曲音方起,便感受到一股念力紧紧缠绕在她身周,充满了窥探和忌惮,那胆大包天的小孩儿却好似不觉,将手中长伞一扔,抬腿便是一脚,玄凤院的大门应声而开,门内弟子奔涌而出,手上兵器不一,将龚诗淇团团围住。

“哟,这么大阵势,倒真是看得起我龚某人,”小娘子甩开手中折扇,冷笑一声,“姑奶奶今天就叫你们瞧瞧,什么叫睚眦必报。”

她手腕一翻,纸扇骤然射出,手掐剑诀,身周腾起淡淡金黄雾气,飞出的纸扇在坚决下有如臂使,院中金戈交鸣声,锋锐碰撞,锵然一声之后,纸扇收回龚诗淇手中,雨水敲击在众人长剑上,百炼之剑霎时碎作粉末,落在积水中闪闪发光。

这招名叫“破剑式”,送她纸扇的人只教过她这一招术法,旁的再叫她去参悟,龚诗淇久练不得妙法,就把这招式改了改,不求伤敌,只求一招吓唬到对面的人。

玄凤弟子当真被她这一招惊诧到,持剑之人迅速退去后方,龚诗淇正待再往院中追去,门廊下的人手持丈长渔网扑出来,那织网的金丝绳上绘有密密麻麻的术阵,缠绕着晦暗不明的光。

龚诗淇料得这不是好易与的东西,足尖点地,扑向其中一面,在那渔网当头罩下之前,小腿一曲一收,猛然一提,地上的半柄残剑落在她的手中。龚诗淇此刻却不与渔网相斗,持剑转身便跑,直直冲向另一侧收拢而来的渔网,踩地跳起,抬手便削向那持网之人的手指。那弟子年岁尚轻,下意识便收手躲避,网阵顿时空出一个隙角,龚诗淇趁势蹬在他胸口,一跃就跑上了房顶。

她此番来本就是为了捣乱,那些追击她的弟子们还要念着房屋修缮,她却只管将那些琉璃脊兽一脚一脚往下踢,又或者借着自己气海中淡淡一层剑气,附着其上,喊出威武不凡的名字,抛下去,故意惊吓那些弟子。这其中五假五真,倒叫她打伤不少人。

“瞧好了,你十七爷爷叫你们吃这一招正儿八经的仙气。”

龚诗淇听见易嘉爱的曲音走到末节,停下奔跑的步伐,大剌剌坐在侧院屋檐的瓦当边,一脚悬空,一脚就踩在檐下的匾额上,她衣衫已被大雨淋湿,紧紧贴在身上,在地上打过几个滚,还沾着泥浆,颇有些狼狈的意味,目光却是灼灼有神,她摇着纸扇,四面站满玄凤阁的弟子。

那镇门的老头儿在正院中冷冷哼了一声,易嘉爱的琴音骤然停住一刹,龚诗淇也跟着冷笑一声,一脚踏在匾额边缘,手中折扇飞出,金黄剑气刺亮纸面上的一道符令,折扇在雨中破开一线,小院上空的雨线骤然停滞,而后便爆开数百道剑气,轰鸣之声炸开,泥灰水雾蓬成一片。

易嘉爱连忙将琴收进匣中,正要迈步,便瞧见龚诗淇从门中跑了出来,纸扇高高抛在空中,落在她手中,那牌匾在轰然倒塌的院墙中卡着,分外显眼。

十七爷一把抓住她的手,喊了一声“咱们快跑”,拽住易嘉爱就飞奔而去。

“我们跑哪儿去?”

龚诗淇喘着气回头看她。

“我怎么知道?”

“他们没有追过来,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龚诗淇停下脚步,将沾湿在额上的发丝拨去一旁,撑着膝盖靠在墙上,看着波澜不惊的易嘉爱,咧开嘴笑。

“怎么办?我玩得太高兴,把他们房子拆了,这下可在渝州城呆不下去,要是你走了,他们一定得找我算账,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指不定要被抓去沉江。易姐姐,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她这样一说,易嘉爱也跟着发起愁来,她看着龚诗淇手上的扇子,犹豫着回答道:“要不,我也留几道术法给你?至少够保命。”

“那也不是长久之计,”龚诗淇皱起眉,“若是我用完了,可不是也要被打死?不过……我倒有个法子,或许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法子?”

龚诗淇凑上去对她笑。

“你瞧,你是不是还要问我渝州城里的事情,我又在渝州呆不下去,易姐姐,你要去哪里?可否带我一起上路,也好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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