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遇到美好诗篇要为你读一遍。

柔克诸子叙事诗

谨以此拙劣的同人之作,遥献《地海传奇》六部曲的作者,厄休拉·勒古恩女士,向这位我挚爱的诗人、叙事者所描述的地海世界与永远的大法师、龙主,雀鹰格得,以及环之恬娜,黑弗诺之王黎白南致以敬意与问候。

前述


自法师赤杨从道恩岛而来,黑弗诺之王1,柔克诸法师,龙与龙子,汇聚于柔克圆丘,眠于心成林下,王自暗土2而返,舟行当世诸海,又自生者之岸,与法师赤杨同返暗土。伊芮安3与大法师之女恬弓弩4,化为龙身,推倒亡者之墙,由是暗土崩塌,亡者魂灵重归太古,化入平衡之中,永世轮回。 王返回黑弗诺,夫都南协议5重归,龙飞往西之西地,乘风游于天际,人居于东之地,手握财富与真实。 由是,世界再度归于和平,王迎娶卡耳格之子赛瑟菈奇,赫族与卡耳格人重修和平,厄瑞亚拜之环6重新构建起人族的联系。 此后二十年,形意师父已极老,于心成林归于太古。恬弓弩自西之西地乘风而归,雀鹰永眠于他在悬崖上的鹰巢,而环之恬娜7业已极老,于子女间永眠。伊芮安至柔克圆丘,言大法师已死,此后柔克便只有诸师父,而再无柔克大法师8,王之身侧永缺。 柔克诸师父与王及王后,于老法师之屋送别龙主、雀鹰、柔克最后的大法师格得,往后,柔克之门再次为女性巫师敞开。

《舟行诸海》

第一章 东陲之子


九子由海上而来,舟行当世诸岛,于鹰与龙之风中,得见创世之果。——《柔克诸子叙事诗》

绕过王所在的黑弗诺岛,在厄瑞亚拜之剑的光辉中前行,从熙熙攘攘的伊拔诺海峡南转,越过阿尔克,伊里安,诸岛环抱的内极海中,柔克之丘永驻。
这里居住着当世最优秀的法师与即将成为法师的学子,柔克法师们在宏轩馆中讲习,教授有关于魔法的全部知识,以及太古创世之力的咒语、符文。圆丘之上,今世最后的龙主格得,今世最后的大法师格得,曾骑龙而归,带来地海诸岛的新王黎白南。若说地海有无数的行谊与叙事诗,那么有一半便来自柔克。
自东陲而来的船只穿过柔克迷雾,被尚且温和的柔克之风送进港湾,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女子走下远航长船,腰挎装饰红羽的长剑,绿瞳,金发高束,白色衣袍,绣着华美的纹饰,手中并无法杖,她几乎吸引柔克港所有人的目光——此人绝非黑弗诺之子,也不同那些远陲贵族,亦不同于曾与少王同来于此的异族王后,他们用余光打量,猜测她是武士还是巫师。
少女毫无犹疑,甚至没有问询,走过绥尔镇的街道,越过长坡,走向广场,在雄伟建筑的一角,不起眼的木门守护着宏轩馆的平静,她走上前去,敲响木门。
守门师父打开大门,柔克的阳光落在来访者的身上,那红羽的装饰令他想起已故的形意师父,同样自东陲之岛而来的战士。
她不等守门师父询问,单膝跪在地上,解下她的佩剑,亲吻柔克的土地,奉献她的热情和忠诚。
“我叫大场奈奈,自卡瑞构而来,师父。”


守门师父带领她穿过厅廊,一路行走到宽广内庭,她被留在那里独自等候。
法师们都知道,那没有接缝的门槛,是巨龙的牙齿,那窄小的木门背后,是龙角制成的角门,镂刻着千叶树,在日光中照亮守门师父的房屋。
内庭之上是广阔的柔克天空,四周流动着灵气和力量,大场奈奈知道,这里曾站立过无数大法师,在这片由魔法组成的土地上,守护着地海的平衡,直到少王黎白南到来,直到大法师格得离去。
她站在石砖上打量,等候着引领者,然后在那喷泉后面,在那清澈的,永不停止的智者之泉背后,一只飞鸟落下,变成一个女人——她知道这是变换术。
她原本以为所来之人是变换师父,但对方的性别和年龄立刻叫她打消了这份猜测。
宏轩馆内数百年不曾有女子踏入,早于她而来的,除了那位变成龙而离开的伊芮安,便就是曾在地海掀起波澜,以堂堂正正之姿通过诸位法师考核,迈入宏轩馆求学的黑弗诺的天鹅。
“欢迎光临,阁下。”
对方的紫色眼瞳里传递出善意,给了大场奈奈一个温和笑容,她向她施行贵族的礼仪,欢迎这一位远道而来的学徒。
“我是来自黑弗诺的天鹅,遵循师父们的指示,前来引领你。”
大场奈奈注视着这位久有盛名的学徒,她的的灰色斗篷长至脚踝,将女性整个包裹其中,但那端雅的身姿依然得以体现。
“纳斯,来自卡瑞构。”
她报上通名,对方颔首,向她致意,随后转身走向前方。
她们居住在南塔楼,所有能成功进入宏轩馆求学的女性巫师,都遵循环之恬娜的预言,住在格得法师曾居住的南塔楼,在那里可以俯瞰绥尔镇家家户户的房顶,还有远处的大海,她们的房间里除了一张草床别无他物,这是身为法师所必须忍受和习惯的简朴与孤独。
那黑弗诺的天鹅将整理行李的隐私留给她,去衣帽间为来自战士之国的新人寻找合适的衣服和斗篷,大场奈奈打开房间的窗户,眺望故乡的方向。她所带的行李并不多,仅仅两件换洗的衣服和随身佩戴的长剑。她自东陲之地,自无法师之地而来,依循着《格得行谊》的指引来到柔克,此后,便不必再将自己缄默于黑暗中,唯恐被族人视为异类。
当她还在楼上思考的时候,便听见楼下锣声响起,那位女性学徒中的首席怀抱着衣衫走进来,叫新朋友换上斗篷,一同下到膳房的长桌边同进午餐。
同时用膳的大约有几百人,在那些男孩和青年们中间,长发而穿斗篷的女孩们如此显眼而寻常,他们在递菜口和厨师们开着玩笑,一边自行盛装食物,再走到长桌边,寻找自己喜欢的位置坐下。
“不论有多少个人,这张桌子上总会有位置。”
天鹅带着她坐下,少年们吵吵嚷嚷,豪迈的交流着学习和法术,而年长的青年们则沉默寡言,专心进食。
大场奈奈想要向这位引导她的贵者道谢,但一个人打断了她的思绪。
“哈,黑弗诺的女人,难道你今天早上竟然逃了召唤师父的课,去哪里思考你的未来了吗?”
那是一个高贵不输黑弗诺天鹅的女性,她的目光中只映衬着坐在她对面的天鹅,完全没有看见也在一旁的大场奈奈。
“来了新的学徒,守门师父叫我带领她熟悉学校。”
“你好,”那个浅金色头发的女孩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转过头朝她行礼,“我是绥尔镇的镜湖。”
“我是,卡瑞构的纳斯。”
奈奈也朝她行礼,对方的话语里有一些不常听见的发音,所幸还在她学过的赫语的范围内。
“你不必如此拘谨,”天鹅放下餐具,看向她,“如今我们都是师父的学徒。”
“这是当然”,那位镜湖拿起餐具,“我会比你更早获得准许,离开宏轩馆。”
“是吗?”
大场奈奈不太懂得她们之间针锋相对却又毫无恶意的氛围是如何形成,但她直觉的喜欢这里,并且乐意接受她们的邀请,在用餐之后去往绥尔镇。
绥尔镇是如此的小,街道没有几条,都很短,所有人都在屋顶挑高的屋子间绕来绕去,她所在的卡瑞构土地是如此辽阔,信奉双子神的居民们来到这里,一定会觉得柔克岛是一个充满着魔鬼的地方——这里的人都太熟悉和习惯这个智者之岛的魔法,他们习惯用谜题来交流,他们习惯突然变成鱼的男孩,破碎又复原的房屋,生长在空中的花束,因为那些都是出来逛街的学徒们的恶作剧,而在二十多年前,这里还曾来过黑弗诺之王,大法师格得,化身成龙的女性,化身成女性的龙,和被称为“至寿者”的龙。人们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他们在魔法里照旧自己作为普通人的生活。
学院的后门是宏轩馆的花园,她们走过横款绥尔河的木桥,行经树林和草地,继续朝北,一路穿越橡树林。
大场奈奈几乎无需开口询问什么,她的两位同伴似乎在互相比拼是谁对这片土地的真名了解得更多这件事情上,具有强大的热情和耐心,她的目光转向哪里,耳边就会响起两个嗯的声音,一个沉静庄重,一个活跃艳丽,一个为她阐述说明,另一个则讲述典故与传说。
她于是知道了心成林是世界森林的中心,知道了远方的灯塔居住着名字师父,保留着世间万物的真名,由是知道了藏书馆中珍藏着许多典籍,由是知道了王与法师们曾在何处交谈、学习。
在阳光照射的草地上,黄色的星草花随风摇摆,凋萎的花被风吹拂,种子随风而起,有如星火点点,她们穿行在阳光与星火中,走到浑圆无树的绿色山丘上。
她曾在海上见过,柔克圆丘,生于兮果乙创世之初,沉没于世界万物沉没之后,它与大地太古之力相连接,无论在这里施展什么样的法术,效力都格外强大。
带她前来的两位朋友,并没有要在这里一教高下的想法,她们和她一样,凝望着龙与王与龙主曾聚集之地,俯身亲吻永不凋零的绿草,转身离开。


是夜,柔克岛宏轩馆沉默而寂静。
大场奈奈躺在没有灯火的草床上,以斗篷覆盖自己。她的耳畔是寂静,是海风与海浪,是她在卡瑞构不曾听闻的声音。她乘坐船只,几乎穿越整个地海,从遥远的,不曾有巫师、龙、魔法驻足的东陲而来,她对自己的过去感到茫然而沉重,又对未来感到兴奋和愉悦,种种感受将她包裹,交织成无端的幻梦,她躺在石室里,却又好像还在摇摆的船舱里,徘徊在柔克岛之外,等候柔克风允许他们通行。
她此刻竟希望自己仍在前往柔克的路上,而不是身处宏轩馆中。
她站起来,打开窗户,在风中轻声呼唤,一只海鸥听见年轻的学徒呼唤它的真名,从海风中而来,落在她的窗台上。
“我如此感激现在的命运,为此,即便我失去作为法师的能力,不再能召唤万物,卡瑞构的战士,也必然能用自己的长剑守护这一切。”
海鸥承载着她的誓言飞向天空,卡瑞构之子的决心与万物汇成一体,消失在柔克的风中。


此后,这位从东陲来的年轻人,便开始了她在宏轩馆的学徒之旅。
她每天都会跟随诵唱师父,学习英雄行谊与智慧诗歌,第一篇便是《伊亚创世歌》9,一直到她们都能熟读直到《格得行谊》为止的所有英雄传奇为止,在这些诗歌背后,蕴藏着创世者与英雄的智慧与预言。接着,她跟随风钥师父学习掌握风候和天候的技艺——镜湖也在那里,而助教则是天鹅,整个春天和夏季,她们在每个晴朗的日子都去往柔克湾,在哪里的小船上学习如何用咒语驾驶船只,镇浪,对风说话,升起大法术风。当大法师格得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时,他便用这项技艺,横穿地海,去往世界的终点,在开阔海拥抱了追随他而来,意欲吞噬世界的黑影。天鹅与镜湖几乎精通她们将要学习的所有技艺,在她们进入柔克之前,贵族之子总是能得到宫廷法师的教导。在大场奈奈学习如何操控巨浪的时候,她们已经可以驾驶着各自的小船,在海湾上使用法术风比拼,风钥师父对此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他知晓自己的学生们绝非争强斗胜。
而在更多的时候,她们会在平静的岸上探险,跟随药草师父学习各种药草的种类与生长方式,手师父则教导他们变换的基本法术或一些戏法与魔法。大场奈奈尽力的学习赫语之外,她并不算熟悉的太古语言,辨析这些符文中蕴含的力量,而相较于她,那两位互相争斗的学徒,也渐渐因为聪敏和天赋,开始在诸学子中崭露头角。
一直到夏天,工作稍微减少的时候,师兄弟们常在港口进行法术船赛,或者在宏轩馆的庭院里举行幻术宴会,又或者在漫长的黄昏里,到橡树林中玩捉迷藏,互相隐形,只听见彼此的话语和笑声,依循着或隐或现的幻术光彼此追赶或者闪避,一直到秋天来临。
如此这般,大场奈奈的夏天就结束在和天鹅与镜湖的捉迷藏游戏中。
她们喜欢寻找和那些男孩们不同的玩法,女孩们驾驶着同样的船只,用树叶幻化的假船,在湖面和河流中漂流,互相隐去身形,追逐者需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去破解那些幻术,确认船只上是否有人——女孩们可不介意七八个人挤在同一艘船上,在固定的时间里找到越多的人,就算是获胜。
依照法力的比拼,天鹅和镜湖本应是囊括冠军的人,但事实上,更多时候获胜的是大场奈奈,她们不知为何对拆解对方的幻术比赢得比赛具有更大的热情,好似这样比较起来,拆解对方的幻术乃是更加有趣,更加具有难度的事情——虽然事实上也是如此。
“倘若诗人们描写行谊,我的名字应该在那个黑弗诺女人之前。”
“而行谊的名字却是以天鹅命名。”
大场奈奈怀抱着尾随她而归的柔克兔子,用手指在斗篷上记录朋友们的交谈,那些划过的地方留下如银线般闪耀的印记。
“纳斯,卡瑞构人也会听诗歌吗?”
“我们听从双子神和累世无名者的神谕,”她道,“即便峨团陵墓已经坍塌。”
“那很好,”镜湖拉起她的斗篷,上面的记录尚未消散,“你会把行谊命名为《天鹅行谊》还是《镜湖叙事诗》。”
“也许它叫《柔克女巫叙事诗》。”
大场奈奈给她们留下一个笑容,抱着兔子返回自己的石室。
她能从柔克风中感受到的故事,倘若写成被传颂的叙事诗,必然是天鹅落于镜湖之上,而湖面亦倒映着飞鸟的踪影,绝无拆分之理。


秋天到来,柔克学徒重返学校,学习新的魔法,如此这般,直到冬天来临。她们被送往北端的“孤立塔”,那里单独住着名字师父,名为“坷瑞卡墨瑞坷”,在任何一种语言中都不具有意义,孤立塔方圆数里没有住户,矗立在悬崖之上,阴森灰沉,陪伴着冬天海上的云层,除师父们外,无人知道名字师父的过去,无人知道名字师父的更迭,无人知道名字师父过去的真名。
她们跟随名字师父,唯一需要修习的就是一排排名字,永无止境,在高塔之内,名字师父高居首席,书写一排排名字,那些名字必须在午夜之前记住,否则就会消失退散,只剩下一张空白羊皮纸。高塔寒冷昏暗,终年寂静,仅有的声音便是师父执笔写画的声音。海洋的小岛,沿岸的悬崖,岛端,海湾,海峡,海港,沙洲,礁石,岩石,沙石,所有事物的名字都要学会,内极海的风与开阔海的风也拥有不同的姓名。学徒若有抱怨,便会被师父加上更多的名字,若要知晓事物,必先了解世界上所有事物的名字。
这样的孤独和寂静是如此难熬,但对大场奈奈来说,这是她一向习惯的事情,即便她曾如此厌恶孤身一人,只因在这样的学习中,她能感受到力量,魔法就藏在这些枯燥干涸的井中,她乃是开凿之人,当其中涌出泉水之时,她便能使用这些来自太古语言中的力量,去消散绝望与孤独。
她花费了一年,记下所有必修的基础课程,得到了师父的认可,被允许离开孤立塔——在那之前,天鹅和镜湖已先她一步离开,返回了宏轩馆。
她返回到宏轩馆的时候,宏轩馆不如往常一样漆黑沉寂,众师兄弟们制造的幻术假光在空中飘扬,照亮房屋,她走进宏轩馆,众师父和伙伴们都在大厅里欢迎她,于是这位东陲而来的学徒,方才意识到今日是日回节,是盛大的节日,她自遥远孤寂,阴沉孤独的孤立塔返回,好似回到了家,天鹅和镜湖前来迎接她,她们一起在长桌旁落座,讲起分别一个月中的故事,欢笑着分享彼此的心得——这太难得了。
大场奈奈置身温暖和快活中,她意识到这些每年都会产生的宴会是多么的难得,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孤身行走在卡耳格的大陆上,从峨团的破碎陵墓离开,违反神谕踏上龙道,得到来自太古之力的启示,追随《格得行谊》出发,如今她已身处故事之中,坐在恢弘的宏轩馆中,和赫族之人一起学习法术,甚至拥有了伙伴。
诵唱师父坐在上方,吟唱起《少王行谊》,于是诸弟子们跟随师父,共同唱起少王莫瑞德与叶芙阮的故事,而结尾处遗失的和平之环已被寻回,与厄瑞亚拜之剑一起在黑弗诺的王宫里维系着和平与安宁。
大场奈奈同师兄弟们一起歌唱少王的故事,她努力的记住每个人的面容,以希冀自己未来需要的时候,能时刻记起他们的名字和样貌,乃至性格与声音,尤其是分别在即。
她心知她无法永远拥有这样的欢聚时刻,在她们于半夜结束宴会,返回南塔楼的时候,天鹅与镜湖转过来向她道别。
“也许下次再见是很久之后,倘若我们能在宏轩馆遇见。”
“我会比你更先成为法师,得到师父们授予的手杖。”
“那么,”她跟在二人身后,“我也努力学习,早一点成为和你们一样的术士吧。”
二人的灰色斗篷加上了银扣环,那是术士的象征,当她们获得师父授予的手杖,完成了学习的课程,便会被获准离开宏轩馆,去往自己应当去往岛屿或路途。
彼时,也许彼此之间一生都不会再见面——大场奈奈心知,这对法师来说是多么正常的事情,就好比大法师格得与少王黎白南离开柔克时,从未有人想过,那位伟大的法师再未回到这片土地上。


是年春,不管是天鹅还是镜湖,大场奈奈都很少再见到她们。她们跟随形意师父在心成林学习,而作为学徒的大场奈奈留在宏轩馆,与众师父学习术士必修的技巧,获得成为术士的资格。
她开始跟随变换师父学习如何变换自身和物品,此后,她也跟随召唤师父一同学习,他所教授的乃是真正的魔法,他召唤光、热,牵引磁力,召唤人类理解为重量、形式、颜色、声音的力量,是源自宇宙深奥的巨大能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无论如何施法,都无法使它们失去平衡。大场奈奈在这件事情上具有格外的天赋,似乎召唤这些能量就像召唤她自己的手臂一样简单,她几乎精通这些事物的真名,仿佛了解自己真名一样轻松。
她施行师父那些次级法术甚至不需念诵咒语,很快,她就从召唤的基础课程中毕业,在得到众师父的首肯之后,她开始单独跟随召唤师父学习更为高深的技艺——召唤实体和活人、唤醒神灵和亡魂、召祈无形等等,但师父仅仅传授她口诀,绝不许大场奈奈运用这种秘术,甚至在此之后,连那些次级力量也不许她随意运用。
“召唤尘世之力,等于改变了这个世界,而魂灵、实物,更是不应施行之术,真正的法师若非迫不得已,绝不轻易使用这些秘术。”
在这一年夏季的第二个月,长舞节10到来,天鹅与镜湖也从心成林返回,在内极海的霞光之中,诵唱师父和众学生都聚集在广场上,诵唱《厄瑞亚拜行谊》,讲述黑弗诺岛如何建造白色塔楼,那位英雄如何与龙同死,但长剑却高悬黑弗诺岛塔顶。诗歌唱毕,夕阳垂落内极海的海面,与月色共享长夜,镇民、师父、众学生、渔夫、农民、船员等,同聚一处,在柔克岛的篝火与暮色中,伴随着巡回舞团的音乐,在大街上沿途跳舞,一直跳到海岸,跳进海滩,踩着海浪,将音乐融化在海浪声中,直到东方放白,所有人便爬上海滩,返回街道,鼓声停止,只留下笛声轻柔。
这是群岛区的狂欢,对于东陲之子来说,亦是她的狂欢,她几乎整夜都在舞蹈,跟随着久违的朋友们,从学院跳到海边,再从海边返回,用法术互相取悦,互相玩乐,幻化出一百颗星星照亮漆黑的海滩和海洋,将幻术火焰燃烧在屋顶和海浪上,她用赫语、卡耳格语、太古语,乃至创世之前的语言,都无法描述这份快乐——尤其是,在长舞节之后,她将被获准成为术士,戴上银扣环,进入心成林,同她在这里认识的两个朋友一起学习。
众人高枕安眠的白日,大场奈奈独自行走在宏轩馆中,学徒们都在睡梦中消散昨日的疲倦,等候着傍晚的又一次宴会,她虽疲惫却并不困倦,格外享受此刻空无一人的宏轩馆,于是回想着过去的一年,漫步到内庭之中。
智者之泉仍旧清澈流淌,绿草自由生长。
但在庭院之中,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子站在那里——她的紫发用铜铃束在一侧,背对着大场奈奈,站在内庭之中等候。
她本欲离开,引领者并不是她擅长的工作,何况师父们并没有让她来带领新入学者,但对方似乎在她到来之时便听见了脚步声,在大场奈奈还在犹豫的时候,便转过身,朝她行礼。东陲之子几乎能感受对方身上那扑面而来的,令她有些手足无所的讯息,她在其身上得到了来自孤立塔的风讯,那是能在诸多真名中探寻到必需之物的敏锐与细致,她看到对方鼻梁上架着商人们的新产品,治疗视力模糊的玻璃片,其中映照出她的影子。


“我从西陲帕恩岛而来,名为纯安娜,向您问好,阁下。”

第二章 柔克女巫


大场奈奈带领着新入学的学徒去往衣帽间,为她寻找合适的衣服和斗篷,然后穿过藏书馆,她为纯安娜介绍藏书的时候,分明看见对方眼中闪烁着如繁星一般明亮的光芒。

尔后她们走过膳房,此时时间尚早,天鹅与镜湖坐在那里用餐,厨师们尤为喜爱卡瑞构来的纳斯,将头伸出递菜口朝她打招呼,不及等待奈奈和他们搭话,就拿起餐盘为她和新人盛好早餐,放在了长桌上。

她原本想要带纯安娜去寻天鹅,询问她应该住在哪里,现在倒是省下许多事情。那两位优秀的女巫朝她们打招呼,在互相介绍彼此之前,纯安娜仅仅只是打量了那二位的容貌,便露出了然的笑容。

“黑弗诺的帖多伯爵之女,王座下的天鹅,很荣幸见到您,阁下。”

“那么这位,”纯安娜转头看向一旁的镜湖,“必然是柔克之女,天生的巫师,绥尔镇的镜湖。”

她们三人交谈着有关群岛王国的见闻,过去数月的事件,王如何前往卡耳格缔结盟约,弓忒岛上的老法师之屋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毫无滞涩,好像她们早已认识多年,且彼此拥有相同的知识和理念。
“那么,纳斯是从哪里来的?”

谈及家乡的时候,纯安娜转过来看着坐在一旁发呆的大场奈奈。

“我?我从卡瑞构来。”

“卡耳格,是环之恬娜和王后的故乡,难怪见到纳斯的时候觉得熟悉,大概是和画像上的王后身形有些相似的缘故。”

然后,纯安娜便用卡耳格语再次向她问好。

那带着一些西陲口音的故乡语言让她生出莫大的亲切,即便她如此迫切的离开那里,于是她也故乡的语言回应,教授如何用卡耳格语念诵她们彼此的通名。

她也许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博学善谈,大场奈奈如此想着。

此后她们便坐在一起共进早餐,陆陆续续有早起的学徒们或独自一人,或成群结队的走进膳房,那没有尽头的长桌延伸开来,坐下所有的用餐者,而纯安娜对此毫无惊奇,好似已经习惯魔法便是如此,如同卡瑞构人习惯没有魔法的世界一样。


用餐结束,天鹅与镜湖要随同师父和师兄弟们准备晚上的宴会,担当引领者的任务再度落到了大场奈奈的身上,两位伙伴起身告别,将餐盘刷洗之后放回原处,大场奈奈替新来者拿着行李,而对方珍惜的怀抱着灰斗篷,同她一起穿过厅廊,走向宏轩馆的南塔楼。

“纯安娜,那便是南塔楼,女巫的宿舍。”

“啊,我知道。”

她立刻整肃起来,穿上斗篷,低头去系斗篷的束绳,眼镜滑落在鼻尖。

“那是龙主格得曾居住过的地方,柔克的大法师大人。”

“果然,”大场奈奈为她打开大门,“赫族的每个人都知道《格得行谊》。”

“卡瑞构呢?你们也有诗歌与故事吧。”

“我们遵从神谕和神旨,听我们的故事和诗歌,譬如人与龙的夫都南协议,以及峨团祭司中的累世无名者。”

她此刻庆幸自己还有来自东陲的故事可以交谈,因为这明显引起了新朋友的兴趣。

“魔法呢?真名呢?我听说卡耳格之地的人们不相信法师和魔法,隐藏自己的真名,绝不透露给任何人,视群岛之民为魔鬼,那么,你们从哪里得到自己的真名?”

“我们从父母那里得到,在卡瑞构,人们用真名呼唤彼此——只有累世无名者,被食尽的峨团第一祭司,没有她的名字。”

大场奈奈伸手推开房门——所有的房间都住满了,在师父们给予启示之前,她只能暂时让纯安娜在她的房间里呆一会儿。

“我知道,环之恬娜便是来自卡耳格的祭司。她被称为“阿儿哈”。这是你的房间吗?纳斯。”

“按道理来说,”大场奈奈看着多出来的一张草床,“这里应该是我的房间。但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房间。”

柔克师父们很少直接告诉学徒,你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占卜和命运是法师修习的一环,所有的答案都有预兆,所有的预兆都在世间万物的变化里。大场奈奈几乎可以肯定,从她离开房间在内庭遇见纯安娜的时候,这张草床就已经在她的房间里,至少在这位帕恩岛的女巫来到宏轩馆大门的时候,师父们就已经决定让她做她的同伴了。

“这便是学徒的房屋,简朴且有一些拥挤,”她将行李放在纯安娜的草床上,“我去楼下找一点可以制作柜子的木材来,你可以自由安排你的时间。”

她意图像天鹅带她来这里的时候一样,留给对方单独处置行李的隐私时间,并且她们也确实需要一个柜子来收纳增多的物品——之后是学习所需的用具,还需要去小镇上采购,并且作为引领者,她也许还应该带这位博学的新朋友去看看柔克岛,讲述那些她应该早已经知道和了解的故事。

宏轩馆已渐渐热闹起来,法师们大都少眠而勤勉,即便节日中也不会忘记每日的功课,大场奈奈绕过喧闹的学童,向术士们致意,走过龙角门时,守门师父和善的朝她微笑,提醒道:“不要带太大的东西回来,说不定会卡在门框里。”

这是师父们的许可,准许她在心成林附近的橡树林里寻找原材。

于是她跨过大门,小镇寂静而祥和,人们还在狂欢后的沉醉里,巡回舞团在海船上伴着海歌安睡,大场奈奈一走进山野,海鸥从风中降落,柔克兔子从土中冒头,山鹿在森林中鸣叫,等待着它们的伙伴。

她一一呼唤它们的名字,用太古的真言念诵它们能听懂的语言,向它们询问在哪里可以找到即将逝去,又足够结实,可以做成柜子的树木。那些海鸥盘旋在天上为她指路,兔子们站在她的肩头,躺在她的怀中,松鼠们跳到她灰斗篷的兜帽里,吵闹着告诉她那些橡树林中藏着的珍宝。

当大场奈奈来到濒死的檀木前时,她的兜帽里已揣满了朋友们的馈赠。

她蹲下去,跪在地上,用手抚摸那挂着苔藓的树皮,有如抚摸母亲的手,她闭上双眼,柔克的风从森林里吹过,树叶响动,回应她的问询,她开口,用太古之语与树木交流。

“向您致意,自然之子,心成林的伙伴,我是柔克的巫师,纳斯。我遵循师父们的许可,为我的生活寻觅一位可靠的伙伴,装纳我与同伴的行李,好让离乡的巫师们可以在石室中专注于修习。”

她着实不太擅长太古语,讲得磕磕绊绊,勉强传达了自己的意思。于是柔克之风再度拂过,檀木的树叶掉落,它残留的生命重归于柔克圆丘的太古之力中,大场奈奈取下腰间的长剑,念诵变换的咒语,将它变成一把锋利的斧子,劈开树干。

多余的木材被留在橡树林中,她用松针和藤曼捆缚木板,将它们合成一个小小的木柜,尔后将自己变幻为一只海鹰,抓着柜子腾飞,降落在宏轩馆外。

“欢迎回来,我的孩子。”

守门师父为她打开大门,大场奈奈躬身向师父行礼的时候,兜帽里的果实、鲜花、石子和羽毛都洒落下来,一颗橡果弹跳着跨过龙角门,落在守门师父的斗篷上,先她一步回到了宏轩馆。

“我们的纳斯阁下,”老人脸上浮现出笑容,招来法术风替她捡起满地的礼物,“又收到不少的爱慕。”

“将爱慕的橡果献给您,师父。”

她同样露出笑容,载着礼物和木柜,向着南塔楼走去。


智者之泉流淌喷涌,审视着所有来去的人。

她埋头赶路,计算着还剩下多少时间可供她带着纯安娜去市场上购买用具,在经过内庭的时候脚步匆匆,却突然被耳熟的声音叫住。

“纳斯。”

大场奈奈抬头时,纯安娜就站在内庭的喷泉边。

“果然,看来我的直觉没有出错。”

“在等我?”

“是。”

她仿佛跨过了对方鼻梁上的镜片与她相对,这是不同于和天鹅、镜湖共处时的感受。那一瞬间,内庭天空的流云,喷涌的泉水,宏轩馆的风,阳光倾洒的光线,她从未如此清晰而明了的知道它们的存在,甚至胜过召唤师父教授她如何招来太古之力的时刻,仿佛她自己也便是云、风、泉水、阳光,萦绕在这片空间里。尔后,那一瞬消失不见,好似一切都不过是大场奈奈运用变换术的后遗症,是梦境中的预兆、虚假。

她不知作何回答,只好给纯安娜一个笑容,抬抬自己抱着的柜子。

“抱歉,橡树林有些远,久等了。”

“没有的事情,”纯安娜走向她,“我来帮忙。”

“这个太大了,我的个子刚好。”

大场奈奈转身面对她,扬扬头让她注意到自己兜帽中满载的礼物。

“纯安娜,帮我拿这些礼物吧?解开斗篷就好。”

于是对方伸手解开她斗篷的束绳,银搭扣反射着阳光,让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随后脖子一轻,风从缝隙间吹进来,带走夏季的炎热。

“外面发生什么了有趣的事情?”

“没有,纯安娜觉得无聊了吗?绥尔镇的各位都还在休息,等到晚上的宴会开始时,我们可以去市场上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购买的东西,学习用的羊皮纸还有笔、墨,这些都要自己准备才行。”

“我看到纳斯心情很好,在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哈,单纯的高兴而已,我感兴趣的事情也许纯安娜不会感兴趣?帕恩岛的人会喜欢什么?”

“至少和我喜欢的不一样。”

“卡瑞构的故事?”

“不介意的话,请务必多讲给我听。”

“乐意为您效劳,女士。比如刚刚聊到一半的真名?”

大场奈奈招来南灯塔旁闲逛的海鸥,将柜子从窗户扔进房间,带着纯安娜从楼梯走向宿舍。

“至少,我们不会用真名称呼彼此,也不会轻易告诉别人真名。那是人的灵魂和生命,除了授予自己姓名的法师,本应不被任何人知晓。”

“卡耳格没有法术,因此不畏惧别人知道真名。我们也会从小被教导,不能让魔鬼的赫族人知道自己的真名。”

“那依然很危险,”纯安娜帮她将四散的物品一一收拢,放进柜子里,“倘若有为恶的人访问你的家乡,岂非能探得你的真名,以行不轨?”

“那有什么关系。”

大场奈奈听见膳房敲响了锣声,时已至午。

“我可是卡瑞构的蛮人。”


一直到秋天来临之前,她们都这样一起生活,大场奈奈修习术士最后的课程,当她结束这一部分教导,就会被允许进入心成林,跟随形意师父学习更为高深的,有关于世界本源的知识。而纯安娜则同她们初来时一样,跟随师父们学习诗歌、风候、药草。就如同大场奈奈在召唤上具有天赋一样,纯安娜几乎能将诵唱师父所教授的所有诗歌都记诵下来,学徒们称赞她的学识渊博如太古之海,或可成为名字师父最喜爱的学生。但大场奈奈深知,这背后乃是坚韧如石的自律,她的伙伴在晨曦达到前苏醒,在众星沉睡后安睡,她比任何学徒都深知法师之力乃是从太古之中借来,而非自己所有,因此也比任何学徒都更坚信自己所牢记的学识,而非一味的追求这法术的进步。自夏天开始,南灯塔的法术光就不曾熄灭过,在纯安娜跟随手师父学会幻术光之前,大场奈奈已将这一用来照亮黑暗的小法术运用得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平常而熟练。

到冬天她被获准去往心成林,而纯安娜则可以去往孤立塔学习真言知识的时候,她已经度过相当难忘的一段时间——不管是对于大场奈奈本人,还是对于膳房的厨师们来说,都是如此。卡瑞构的食物被端上了长桌,试吃者常常是那位从帕恩岛来的纯安娜,此外,她还常常讲述起故乡的故事,有关于那些失去了智慧和真言,在龙道上徘徊的“龙”,有关于双子神与坍塌的峨团陵墓与神王,有关于卡耳格的战争和掠夺,她此时竟如此庆幸自己生于纯安娜所不知晓的卡耳格,让她得以使用这些故事同纯安娜交流,换取这位西陲之子的故事,有关于西之西地,龙居诸屿的龙,有关于帕恩岛,黑弗诺,有关于弓忒岛,有关于英拉德王室,其中也包括纯安娜如何反对作为商人的父母为她安排的婚约,带着行李踏上远航的船只,孤身从帕恩岛来到柔克。

她从未感觉自己同一个人如此接近过,仿佛她接受指引与启示来到这里,来到柔克学习法术,就是为了坐在石室里同纯安娜聊天的一样。

她们几乎彻夜交谈,直到天色明亮,纯安娜要和师兄弟们去往孤立塔,而大场奈奈则要去心成林中追寻形意师父。

在心成林所学的知识,巫师们极少在外面谈起。

她被获准进入心成林,直到她学会师父所教授的知识,她在心成林的树木中——那些树木并非总在同一个地方,也并非总属于柔克,也许今天森林中的叶子是弓忒的叶子,但明天的心成林之风便来自帕恩,她总是喜欢独自在心成林的树木中漫步,思考着纯安娜同她讲过的故事,她辨识那些长在树边的花草,以期望得知此刻脚下的土地属于黑弗诺还是偕多。心成林中心的树叶也并不随着四季变化,它们总是绿中带着金色,时刻处在凋谢和生长的变化中。

形意师父就居住在心成林里,每一棵树下都有可能遇见师父的卧榻,她在心成林中与师父交谈,回想和学习新的魔法,修习更为高级的术法,因为得到了心成林力量的加持,她得以更加清晰的了解到这些法术的本质,并且在那些被咒语招来的光与热,磁力与声响中,她在这些伙伴的身上看到了预兆的未来。

长船浮游海上,海沫翻涌,不见彼岸。

由此,她开始比以往都更加认真的学习和阅读《格得行谊》,希冀从大法师的故事里得到启示,一如它指引她来到柔克时一样。

如此度过了数月,直到她被允许离开心成林,返回宏轩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夏季,长舞节之时。

守门师父站在门前,微笑着叫出她的名字,向她问候。

“奈奈,几年前,你来到柔克,讲出自己的真名,向宏轩馆奉献你的忠诚,得以进入学院。现在,你须得说出我的名字,才能自由离开。”

她已经学习过数百种找出事物和生命真名的技巧与方法,所有的有效魔法都来自这些真名,这些自太古而来的语言。但法师和师父的名字,有如藏在繁星中的不亮之星,有如藏在海浪中的不言之水,她深知这并非自己所长,也绝非自己运用法术和咒语就能探知的谜底,更何况——她想起去年,她从孤立塔返回,那么在不久之后,纯安娜也将从孤立塔返回。她如此清楚的知道,从柔克离开的巫师,若非必要,则不会再返回。

群岛王国是如此的广阔,她的法术风若要从西陲吹到东陲,不知要飞翔多少的时光,她此刻竟生出巨大的欲望,宁愿自己丧失所有的技艺,再度从学童开始,长久的留在宏轩馆,留在柔克岛上。

于是她起身,同初来时一样,解下自己红羽装饰的佩剑,斗篷垂落在地上,单膝跪下,亲吻柔克的土地。

“师父,我是如此的弱小,还无法获取你的名字,也不够智慧,无法猜测你的名字,我不能从这世上任何的术法中得知您的尊名。因此我甘愿留在这里,永远为柔克学院奉献我的忠诚。”

守门师父看着她,时夕阳西下,天色已晚,夏季已经来临,灯塔和渔火映照着绥尔镇,猫头鹰和海鸥咕咕叫,试图给它们的朋友寻找守门师父的名字。

守门人为她打开大门,莞尔一笑。

“你已知晓,当你愿意离开的时候。”

她仿佛被看穿心事,怀着愧疚和喜悦,再度踏进那扇门,进入宏轩馆。

纯安娜去往孤立塔不过半年,还未到返回的时候,天鹅与镜湖已从心成林返回——即便大场奈奈从未在那里碰见她们。她们手上拿着法杖,那法杖同她们身高相等,用紫衫木雕成,杖底是黄铜金属套,而靠近手握的地方,天鹅的手杖上嵌着银质的飞鸟,而镜湖的手杖上环绕着一枝橄榄叶。她们已被获准成为巫师,受到各地市镇的邀请,即将离开宏轩馆。

大场奈奈看她们身披灰色和橙色的轻薄斗篷,那是邀请她们入驻的市镇赠送的礼物,大都是黑弗诺的岛屿,出于对天鹅和其父亲帖多伯爵的信任,毕竟人们还不是如此的信任女性巫师,在过去数百年的时间里,他们早已遗忘“结手之女”如何和男性巫师们建立柔克,也拥有同等的力量和伟大,而只记得女巫们如何使用低劣的魔法,且不同男性巫师一般禁欲。

离别之时已至,她料想,在纯安娜回来之前,这座宏轩馆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我和镜湖今晚就会出发,在长舞节之后会有父亲的船只来接我们。”

果然,天鹅来向她道别。

“纳斯,当你离开柔克的时候,群岛王国必然已经传遍了法师镜湖的美名,有机会的话,请多来伊亚。”

“伊亚离柔克很远,传闻不会像海鸥一样飞那么远。”

“群岛的风可不会错过璀璨的明星,我又怎么会被欧恩山脉阻隔美名,倒是你,黑弗诺的天鹅,可不要只会在伊亚海里游泳。”

“你别忘了,”天鹅叹一口气,“我们是要坐同一艘船去伊亚的。”

“那很好,《镜湖叙事诗》里会留下你的名字。”

“彼时,西风起于内极海上,天鹅引领法师镜湖前往伊亚。”

尔后,女性法师学徒中的第一位便不再搭理镜湖的抗议,转过来面向大场奈奈,神色有些无奈。

“另外,可能有一件棘手的事情要麻烦你。”

她们一同走向内庭,众学生都开始往外走,准备去镇上参加长舞节,法师、术士、学徒,柔克众师父,厨师、花匠,乃至树上的飞鸟,吵吵嚷嚷,从窄门走出,涌进人群中,等待着诵唱师父开启一整夜的狂欢。

在那之中,只有一个人逆着人流。

大场奈奈和天鹅一起站在厅廊中,看她穿过人群,迈过龙角门,从蜿蜒的长廊另一头走过来,在寂静下来的宏轩馆中解下斗篷,因此两人得见她发上别着精致的皇冠头饰,而身上毫无旅途奔波的疲惫,粉色的眼瞳中也不见任何一丝犹疑和拘谨,她向两位既定法师行礼,声音盖过了智者之泉的流淌。

“我是来自弓忒的芙罗拉,向您致敬,法师大人,您可曾听过克莱尔的名字吗?”


第三章 龙


她同那些自矜着法师身份的师兄弟们完全不同,如此的飞扬跳脱,即便向着法师们致礼,那脊背上也未曾显露任何怯懦,反倒满是骄傲和快活。大场奈奈从她的身上嗅到海风的气息,那是来自弓忒、伊亚、帕恩、甚至卡耳格的海风,混杂在柔克的风里,昭示着来者常年在海洋中漂流的经历。
新来者得到了难得礼遇,在庆祝夏至的长舞节中,柔克的三位法师带领她去往宏轩馆深处,她们为她寻来合适的衣服与斗篷,带领她坐在空无一人的膳房里,大场奈奈亲自下厨,用剩下的食材为她烹调晚餐,以便远客能够饱腹,前去参加彻夜的狂欢,而诵唱师父的声音从龙角门外传来,她们一同坐在长桌上,一起吟唱《伊亚创世歌》,再度回忆兮果乙如何从海洋中抬起岛屿,创造了群岛。
大场奈奈格外享受这样的时刻,她期盼这张桌子上能坐下更多的人,无需千个,百个,倘若远在孤立塔的纯安娜今日返回,再加上她那些住在橡树林的伙伴们,在空寂的宏轩馆里,在仅有她们滞留的膳房中,就如现在这样坐下聊天,讲述,享用她亲手烹调的饮食,彻夜诵唱歌曲,行谊,拨弄琴弦,吹奏长笛,就是比长舞节、日回节、乃至群岛诸国所有的节日更为快活、热闹、无与伦比的时刻。
她们询问这位弓忒女孩的经历,对方大约确实十分饥饿,毫无芥蒂,爽快的享受大场奈奈的晚餐,但听得问询,依然放下餐具,面对三位法师露出笑容。
“我在找寻的我的挚友,她出生于弓忒,后来跟随父亲去了黑弗诺,我们约定要在十六岁的时候一起到柔克学习法术。”
“也许她换了通名,但柔克的女巫毕竟只有那么几个。”
“不,”芙罗拉笑容更加灿烂,“我们早已互相交换真名,并在分离之时约定,今后不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将使用芙罗拉与克莱尔的通名行走,以便从群岛的传闻中知晓对方的消息。”
“或者你知道她的住址?”
“我并不知道,”她毫无沮丧,“要以女巫的身份进入柔克,这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各位法师大人一定比我更加清楚。她因此不许我同她联系,在进入柔克之前,都需秉持各自身为魔法持有者的决心,一定要踏入柔克,成为九位尊贵法师的弟子。因此过去的十二年,我即便在黑弗诺的海港上留下写有她名字的信件和礼物,也都被船员们悉数带回。”
“或者对方已经忘记约定。”
“绝非如此,”她目光坚定,“克莱尔一定会牢记我们的约定,就像我们牢记住自己和彼此的真名一样。”
她的回答让问询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她们于是又想到可以用寻查术来寻找克莱尔的下落,但需要芙罗拉提供可以来搜寻这一个女孩的媒介,一件与她有关的物品。
但对方摇摇头,阻断了法师们的好心。
“不,关于这一点我感激诸位大人的善意,但我们除了分离的约定和为对方购买的头饰,什么信物也没有留下。”
“我和天鹅今夜启程去伊亚,会途径黑弗诺停留数日,也许能帮你打听克莱尔的下落。”
镜湖试图做一些挣扎,黑弗诺是天鹅的故乡,她在那里拥有广阔的人脉,寻找一个拥有魔法的弓忒女孩,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伊亚——”
安静下来的芙罗拉立刻站起来,握住两位法师的手。
“不,我不知两位大人是什么时候决定去伊亚的,但现在并不是好的时机。我刚刚从伊亚海上返航,那里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在两年前——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很抱歉,我还是要解释一下,这件事情上是我先违背了和克莱尔的约定。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与父亲从弓忒港出发,我们的船只载着弓忒当年收获的羊毛,准备去伊亚岛贩售,之后我预备在那里和父亲分别,用赚来的酬金独自到柔克求学。我们的家族船队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聘请风候师,因为兮果乙的馈赠,我能够用女巫们教授的咒语控制风候,暂时担当风候师的角色。那一年我们绕过弓忒,朝着北方的伊亚出发,我招来东风帮助船只绕过海洋中的礁石。就像这样,‘呼——’‘呜——’。”
芙罗拉张开双臂,扇动自己的斗篷,膳房里吹过一阵东风。
“很快,它们就追寻我的呼唤而来,但同时也带来了奇怪的感觉。我感觉到风中带着奇特的火焰,就像星火一样,不停地跳跃,然后闪烁,却又很快消失不见。我一开始认为海岸上有人在燃烧稻草,因此带来了没有燃尽的火星。但我们在伊亚售卖了羊毛,我独自乘着’星光’横跨伊亚海,向着柔克来的时候,我招来北风帮助我跨越伊亚海,但海洋上的冬季风却带着焚烧的气息,就像有谁在风里‘轰’地点燃了十根火把一样,有一个巨大的阴影从天空飞过,然后风候就不再听我掌控,伊亚海上的风向变得奇怪且时常灼热难耐。”
她说着解下自己的斗篷,好似再次身处那灼热的海风中。
“原本我只需半个月就能横渡伊亚海,因为风候失控,我和‘星光’最后抵达的是西侧的道恩岛。而且,因为我失去了控制风候的能力,海风不受召唤,我的钱袋和食物都在靠岸前两天因为船被海风吹翻而掉进海里,我不得不留在道恩给港口打了一年的工,才换够路费来到柔克。两位法师大人,我不知道伊亚海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那些邀请你们去伊亚的人们没有欺骗两位,那一定是我离开之后它就恢复了正常,但如果他们对你们有一点的欺骗,伊亚海上的风候就足够两位头疼,这可不是站在地上‘啊——’地呼唤力量就能解决的事情,如果失去了召唤风的力量,连熟练的水手都不能保证自己可以独自穿越风向难以预测的海洋。”
长舞节的歌声和舞蹈是如此喧闹,但大场奈奈分明在这样的热闹中听见膳房的寂静,在场的人并不多,但却好像都被扼住喉咙一样,不知此时应该对这个故事发表什么样的言论,才得以回应此刻就坐在这里的主人公。
“我们需要去询问师父的意见,纳斯,芙罗拉。”
天鹅与镜湖站起来,向大场奈奈和芙罗拉告别。
“那么,我也就此告别,感谢您的晚餐!”
芙罗拉将灰斗篷叠好放在大场奈奈手中,拿起自己的行囊就预备离开,大场奈奈直到对方走到膳房门口方才反应过来,将餐盘放回原处,拉住匆匆前行的芙罗拉。
她此刻方才认识到,天鹅所说的“棘手的事情”远非芙罗拉带来的伊亚海的消息这么简单,守门师父绝不会轻易放一个人进来,师父们也很少直接传达任务,她难以揣测这背后藏着多么深厚的谋划,但唯一能肯定的是,芙罗拉需要留在这里。这是师父们希望她做的事情,也是她乐意去做的事情。至少在天鹅与镜湖必然成行的伊亚之行后,在纯安娜从孤立塔修行回来之前,宏轩馆内不会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为什么不留在柔克学习,即便失去了召唤风候的咒语,师父们也一定能让你再次学会,更何况,寻查术也有助于你寻找你朋友。”
芙罗拉彼时的眼神闪亮如长舞节的篝火,跃动着快乐与惊喜。
“正是如此——您说得太对了,法师大人。我可以留在这里学习寻查术,然后再去找克莱尔。她既然没有在这里,一定是去了别的地方学习,在黑弗诺,那里还有那么多优秀的法师,他们为王服务,克莱尔的天赋怎么能不让他们心动。”
旋即,她的眼神中又流出一丝担忧和犹疑。
“但黑弗诺就在伊亚海的边上,我不能确定那些奇怪的阴影和风会不会给她的旅程带来影响,我前来柔克的时候,分明在内极海上也看到了那种星火,却已经消散很多。我曾怀疑它们的消弱和克莱尔有关,但这里毕竟是各位法师居住的地方。此外,此外,我大概不能进入这里学习吧?成为法师需要通过什么考核吗?比如背诵咒语,或者事物的名字,还是需要向师父们递上自己的履历?”
“你现在站在哪里?”
“膳房前……柔克学院的膳房。”
大场奈奈对她笑,抖开被还回的灰斗篷裹住女孩,带着她走向南灯塔。
“守门师父已经为你打开大门,从今天开始,留在柔克学习如何成为法师吧,芙罗拉。”
南灯塔空出了两个房间,它们原属于天鹅与镜湖。芙罗拉被安排住在大场奈奈的隔壁,天鹅的那间屋子,行李已被打包送上船只,草床呆在石室中,墙壁上有女法师留下的银色徽记,编织成保佑美梦的符文。
芙罗拉的精神极好,匆匆将行李扔在草床上,就冲下楼去,加进在海浪中舞蹈,庆祝夏至到来的人群中去。长舞节的热闹一如既往,小小的绥尔镇一片辉光,法术光、火光、月光、星光、海面倒映之光交织在一起,伴奏着人群的各色衣裙,尽情歌唱,他们会一直舞蹈,旋转,直到日出来临。
大场奈奈站在南灯塔的窗户边,她没有召来海鸥或是猫头鹰陪伴,只是站在窗户边记录长舞节的盛景,她在窗框上点亮法术光,搬来另一张矮凳,俯身在桌子上书写眼前的境况,那些赫文早在数年的学习中变得熟悉,更何况过去一年的室友还是一位如此精通各种知识,学识渊博如太古之海的女性,她甚至能熟练使用各种俚语来帮助故事变得精彩有趣,叫人完全忘记她是个卡耳格人。
由是,书写和盛会,一直持续到天明。
长舞节的喧闹零散着持续了数日,芙罗拉已和柔克法师与居民们打成一片,无需大场奈奈带领她巡游绥尔镇,她的石室就塞满众人的馈赠。此后,芙罗拉便专注于法术的学习,她拥有几乎不输于天鹅的天赋,尤其在风候一道上,柔克之风有如她的伙伴,听从她的建议和呼唤,与她嬉戏玩乐。大场奈奈本应从师父们那里得到法杖与认可,以法师的身份去往她的城镇,在那里定居——并且,天鹅与镜湖也留下了一份司贝维岛的邀请函,那里距离她的家乡卡耳很近,乘船只需七天就能抵达卡瑞构的海岸,但大场奈奈不愿通过守门师父的试炼,也不肯交出心中已有答案的问卷,坚持以术士的身份呆在南灯塔,帮助师父们在课堂上照顾冒失的新学徒,在那之后,她甚至主动承担起在膳房帮助厨师们制作食物的工作,乃至到秋天来临时,她已经成为柔克众学徒中的首领,事无巨细,有求必应。
在柔克冬季即将离开的雪日,大场奈奈在十八岁生日后数月,收到了来自宏轩馆和孤立塔的两份礼物——一艘小船,一块护身符。
彼时,柔克天气已逐渐回暖,大场奈奈随师父们前往绥尔镇教授《伊亚创世歌》,孩童们七岁时便需要学习它,因这是所有庆典中的必备曲目,也是群岛王国的起源,每年的春季和冬季,由吟游诗人或诵唱法师们教授给新生的孩子,以便在即将到来的节日中吟唱,倘若连《伊亚创世歌》都无法诵读,在群岛王国将会遭到轻视,视为愚昧无知。是时,柔克当年唯一的新学徒芙罗拉已完成基础课程的修习——除诵唱师父的功课外。她能诵唱《伊亚创世歌》,但对其他诸多行谊,叙事诗,则时常缺漏字句,或干脆无法诵唱,因此大场奈奈常将她带在身边,督促她有关于诵唱的功课,她同纯安娜同住时,已听过种许多行谊和叙事诗的诵唱方式,足以教授给毫无基础的学徒。
她二人结束教习,行走在柔克港上,芙罗拉忽然抬手唤来东南之风,有一艘小船从众海船的缝隙中穿过,随海浪搁浅于沙滩上,大场奈奈本以为是芙罗拉的“星光”,但对方如献宝般将船只拖拽上岸,推到她面前。
“为了感激你的帮助和教导,纳斯。”
那是一艘用心成林外树木制作的船,可以坐下三四人,船舱中隔出堆放行李和食物的储物柜,船头刻着地图上的卡耳格众岛,木板上堆放着大小各异的数种风帆与一对船桨。
“我见到你在读《格得行谊》,因此向水手们打听了大法师的“瞻远”长什么样子,他们说得太多,乱七八糟,让我也跟着他们的传闻变得糊涂,只好照着自己的想象做了一艘,总之,是送给你的礼物。”
芙罗拉将船桨送到她的手中,鼓动着新船长为她的船只命名。
大场奈奈想起在长舞节的诸多相遇,如永不停止的庆祝之舞,便将新伙伴的名字刻在船头的卡耳格轮廓上。
“轮舞”。
在师父们呼唤二人返回柔克学院之前,芙罗拉便和她一起在近海泛舟,船长之女,熟练的水手教授这位新船长如何驾驶船只,如何在不使用法术控制船只前行时操控方向,如何使用风帆与自然风作伴,她们在近海中漂流,一直到天色渐暗,师父们在绥尔镇的街上召唤前去各处教习《伊亚创世歌》的学徒。
待她们返回宏轩馆,去年前往孤立塔的学徒们刚从北端返回,风尘仆仆,与朋友们拥抱,交谈——这其中并无大场奈奈期待见到的纯安娜,她从这些同门处获得消息,得知纯安娜仍在孤立塔内跟随名字师父学习,不知何时返回,所带回的物品仅是一块书写着太古语的木牌。
大场奈奈珍惜这份礼物如珍惜自己的真名,将其挂在脖颈上,藏在衣物中,感受到那些繁复咒语中所蕴含的巨大能量,有如屏障为她遮挡灾厄与意外。芙罗拉亦曾听闻南灯塔夜间从不熄灭的法术灯之事,询问那位学识如太古之海的纯安娜是怎样的人,众学徒之首纳斯过去时常畅谈柔克诸多学子,但此时仅向好奇的姊妹回答。
“我的贾斯珀(Jasper)。”


待芙罗拉在春天到来前去往孤立塔学习真言时,大场奈奈彻夜难眠,常在海涛中反复梦见长舞节与飞龙,于是整装行李,离开南灯塔,前往心成林再度跟随形意师父学习,她白日同师父一起在心成林中漫步,辨识药草和树木真名,夜晚则在心成林的月光中洗去所有的梦境和迷茫,得以安眠整夜,如此反复数月,直到夏季来临。
春末,柔克法师需再次向孩童们教授《伊亚创世歌》,她奉命前往绥尔镇,在酒馆的大厅里为孩子们唱诵《伊亚创世歌》。水手们因大雨聚集在酒馆中打发时间,互相交换着从海上获得的诸多讯息与新闻,那些讨论细碎且持久,交织在术士的教习之中。
“自无而有,自始而终,孰能悉知?”
“伊亚的海上冬天没有结冰,黑弗诺帕多伯爵的女儿和名为“镜湖”的女巫乘船去了伊亚。”
“凡人得门而入,但分其道也。”
“是龙,他们说伊亚的海上见到了喷火的龙,它点燃了海面,融化了冰层。”
“永归万物中。至寿者,守门者,兮果乙……”
“龙啊,它们不是已经在三十年前和王签订了和平协议,不再回来了吗?”
龙不会说谎。
大场奈奈想到。
那些生于风和火之中的至古种族,遵从它们的诺言,更何况恬弓弩和伊芮安仍在,至寿者凯拉辛制衡着它的族人。
“先于明灿之伊亚,先于兮果乙造屿,拂晓之风抚于海。”
“柔克的法师们又要出发了,这次会有龙主吗,会有英雄吗,听说那两位女巫倒是穿越伊亚海到了岛上。”
她又想到,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天鹅行谊》或者《镜湖叙事诗》,但已经与此时留在宏轩馆内的大场奈奈无关,她绝非想要成为英雄或勇士的法师,只是一个等待着舞会和庆典的诵唱师、厨子、年长者。
待到柔克的豪雨停下,她也教授结束,在夏季的长舞节中,孩子们将会吟唱兮果乙创世之歌,继续在海滩上舞蹈到天明日出,彼时她也会在那里,如过去的数年一样,同海风,海浪,礁石,沙尘,鼓声,笛声,诵唱之歌一起,畅快的欢愉到长舞节的终点。于是术士戴上斗篷的兜帽,隔绝飘落的雨点和湿气,口中轻声吟唱着创世歌,叩响宏轩馆的小门,守门师父为她开门,欢迎不肯离去的孩子返回,她一路吟唱,直到内庭时,第一节正好唱至末尾——“是以,光明伊亚升于浪沫。”
纯安娜带着行囊站在智者之泉旁,她已于孤立塔中成长,目光坚定有如海中天鸥,大场奈奈曾无数次希望能再次与这位伙伴朝夕相伴,促膝长谈,此时与纯安娜相对,她竟觉得无措,仿佛自己的灵魂已被看破,毫无隐秘可言,她伫立在厅廊阴影间,任由智者之泉汩汩流动,待她放下帽子,回到月光下时,纯安娜朝她迈步走来,张开双臂。
“欢迎回来,纳斯。”
她是一个如此优秀的术士,通晓师父们所传授的诸多知识,任何需要运用咒语和智慧的课程都能得到赞赏,尤其于召唤一道,更得众师父的青睐与肯定,且在偌大的柔克岛上,她是如此的值得信赖和依托,学徒们将她视作慈爱的使者,寻求她的帮助和庇护,而她总是能照顾好这些远离家乡的少年,即便这些事情并不轻松简单,她曾经历过远胜此处十倍的孤单和沉默,所以,她是如此乐意做一个庇护者。但在纯安娜归还的此刻,她却好像被人施加软弱的咒语,被一双碧玉般的眼睛,被一个久违了的笑容,被一个少女的双臂施加了咒语,叫她在迈步的这一瞬中抛弃过去产生的种种执念,她思考着如何留在柔克,做一个绝不改变的术士,但此时只愿这位从孤立塔返回的女孩,当她完成法师的课程,被准许离开宏轩馆时,自己能手持船桨,以水手的身份同行。
于是,大场奈奈在和纯安娜前去拜见师父们的时候,是如此的快活和庆幸,庆幸自己能获得芙罗拉赠与自己的礼物,那艘被藏在海崖空洞里的“轮舞”。
而诸多未来已在梦境和言语中预告,师父们等候这位坚毅的女巫许久,待她与纯安娜抵达师父们住处时,属于她的法杖已被取出,等候法师将其带走,前往龙所在的西地,探寻伊亚海上的奇异。
她心知分离之日已至,但心中愿望已了却一半,于是欣然接受师父们的馈赠,向纯安娜告别。
守门师父依旧和蔼,为她打开宏轩馆的后门。
“我的孩子,这是你离开柔克最后的试炼,叫出我的名字。”
“师父,我跟随九位师父学习了五年,直到今天才被获准离开,我的学识是如此贫瘠浅薄,无法得知师父的真名,倘若不能离开宏轩馆,我仍旧甘心留在这里,听从师父们的差遣,继续学习或效劳,只希望师父能满足我唯一的祈求,赠送我一件礼物。”
“说吧。”
“师父的真名?”
守门师父因此而笑,向她说出自己的名字,大场奈奈重复一遍,由此得以最后一次跨过那道门,离开宏轩馆。
她离开宏轩馆时,海面波光粼粼,夏季的海风正强劲有力,将她身上的黄色斗篷鼓动得翻飞。她的行囊里只有两件衣衫,随身带着她的手杖,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卡瑞构的战士腰间别着红羽的长剑,从山洞中推出自己的船只,绕开海港的大船,独自驶向内极海的海面。
柔克西边的诸多岛屿密密分布,名为“九十屿”,海潮让众岛时隐时现,而新船长小心谨慎地在其中穿行。
“我拒绝了纯安娜的真名。”
她自语道。
而船只向西方前行,众师父所指引的第一站,便正是博学者的故乡——帕恩。

第四章 帕恩



卡耳格的少女躺在船只里。
她在柔克岛的西边,在厚斯克和安斯摩两岛之间穿行,诚然——法师是有这样的本事,让海洋的海风听从她的恳请,让一个新手船长得以穿过数百小屿时隐时现的海湾,还有那些盘亘在海湾里的庞然大物,渔网。居民们赖以为生的工具,从海湾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捕捉着在海洋里畅游的“鮀比”,它们将被榨成鱼油,售往群岛各地,其中自然也包括巫师们居住的柔克。大场奈奈找来西风,缓缓穿过海洋中漆黑的渔网阴影,向着下托宁岛前行,《格得行谊》曾记载这旅途的终点,在西陲的开阔海面上,孤岛蟠多曾居住着名为“耶瓦德”的老龙,但格得已死,龙族也已离开,那里什么都没有,荒凉如西陲之海。
“要去帕恩吗?”
她想。
师父们指引她去帕恩,但她知晓最终的目的地必然是蟠多,这是卡瑞构战士野兽般的直觉,远胜于她所修习的巫师技能。
“应该去帕恩的。”
她道。
于是“轮舞”转向,她把船舱里的另一张大帆抖出来,几条鮀比从上面跳出来,大概是逃命时跳到了巫师的船上,她将它们放回海水中,心中暗自祈祷这些昏头昏脑的家伙,也许会落入那个帕恩巫师的肚子里,此后风帆转向,去往西北的帕恩。
“顺路,”大场奈奈从背包里取出面包,“我大概可以顺路去看看纯安娜的故乡,如果帕恩不那么大的话。”
她曾在师父们教习群岛地理的课程上,躲在同门背后抄写那些从藏书室里发现的食谱,早已忘记帕恩岛的风土人情,她所知晓的,仅仅只是纯安娜时常提起的那一部分。
帕恩的家乡——纯安娜的家乡,树上盛开着繁花,海堤尽在咫尺,园圃里可以种花草,而冬天过去的时候,女巫和巫师们则会出发去解决居民们的诉求,她们在道路上行走,在河流、森林、草坪、海岸中为那些适龄的孩子们授予真名,念诵着咒语,点燃药草,治愈心灵和身体的疾病,她们在长舞节、日回节上吟诵诗歌,高唱着兮果乙创造群岛之国,带来帕恩一整年的喧闹和快活。而森林深处的山丘时常寂静沉默,与天上的星座遥遥相对,远眺着呼啸的海河,白浪翻涌,风挟裹着云越过天空。
那和卡瑞构完全不同。
她已然不记得故乡的风景,那沙漠、兵刃、漆黑的岩洞、藏在地下的陵墓、龙道上浑噩无知的蜥蜴、仇恨和冷漠,并不是她想要停留和回去的地方。
世间万物皆有它的归处,鸟归于巢,鱼归于海,云归于苍穹,而万物的灵魂轮回在万物之中,但这一切都不属于大场奈奈。那些繁花、海堤、园圃、森林、山丘、星座、海河、岛屿,是群岛王国的故事,卡瑞构的逃亡者只带来一柄红羽的长剑,她原想栖息在柔克,在那里扎下自己浅薄的种子,但师父们让她离开,让她去漂泊的风里寻找答案。
纯安娜会去哪座岛屿?
她会回到帕恩吗?
远航的巫师怀抱着紫衫手杖,沉睡在风与海浪里。

道恩人在海港上吟唱新的诗歌,她所要去往的小镇身在帕恩的海崖上,那里的居民派遣牛车和少年前来迎接尊贵的巫师,她为黑弗诺的天鹅所推荐,他们仰慕她的身份,也艳羡她背后可能存在的王室贵族,因此即便这是一位女性巫师,也丝毫没有任何不敬。
供巫师居住的房舍已经备妥,身处在山崖之上,朝海的一面是一片潘第可树林,阻挡过于喧闹寒冷的海风,而麦田和花丛将房舍环抱,站在房顶可以望见山崖上的村落和羊群,蜿蜒曲折的海峡礁石在晨曦之中闪闪发光,和翻卷着白沫的海浪冲刷着万世不灭的高崖。
这件房舍并不崭新,在大场奈奈到达之前,这里曾居住过许多来自各个地方的巫师,在魔法出现之后,在柔克成立之前。窗户已经老旧,爬满了藤曼和苔藓,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有一些杂草长在墙角,这里远不如南灯塔整洁漂亮,但对在海上漂泊了半月的大场奈奈来说,已经足够好。镇民们恭敬地围在这位巫师面前,请她原谅这房子的简陋和粗糙。那个驾驶牛车的年轻人说:“我们只有木头和茅草。”为她放置船只的老者说:“但茅草屋顶是我亲手铺上,这里至少干爽温暖。”替她带来粮食和用具的妇人说:“我们既不贫穷也不富有,但至少不会挨饿。”那些孩子们尤其喜爱这位与众不同的巫师——他们从未见过女性巫师,她既不会用兜帽遮住面容,也不会故弄玄虚的吓唬孩子,她肤色白皙而身材纤细高大,碧绿色的眼瞳中闪烁着和这些孩童们一样的真挚与好奇。于是,在大场奈奈向村民们道谢,而众人离开之后,那些孩童们仍旧徘徊在她的房屋前,期待着巫师的召唤。
她从不让别人的希冀落空。
大场奈奈从行囊里取出剩下的面包,干果,将妇人送来的麦粉放进锅里炒熟,这里的调料匮乏,她为此还用上了自己的库存,食物的香气引诱孩子们靠近她的房门,在巫师的微笑里大胆的走进那被打扫一新的房屋,兴奋而紧张的接受巫师的馈赠。
那些孩子们猜测这是只有领主的宴会上才会出现的美食,面包被烹制之后变得松软而芬香,不足以果腹的调料带来前所未有的体验,巫师在白水里施咒,让孩子们品尝到蜂蜜的味道,他们仿佛贪食的小羊一般在大场奈奈的注视下将木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然后彻底向远行而来的陌生巫师敞开心扉。
很快,大场奈奈就从他们那里知道,东方的潘第可树林里会有麋鹿经过,树下的草上长着可以吸食汁液的球形果实,西方的麦田里会有鹰隼经过,捕食田埂上奔跑的老鼠,北方的山丘冬天会积雪,在那里可以捕到贪吃的雀鸟,南方的道路一直延伸到海港和内陆,每个月的开始和月中,都会有海港的商人带着各种新的产品,坐着牛车经过山村,然后去往内陆的城镇。她用食物和柔克的故事向孩子们交换讯息,并找来住在窗边藤曼里的蝴蝶同他们玩耍,但这些故事并不是她想要的。
“你们听过纯安娜的名字吗?她是帕恩的女巫师。”
“纯安娜?”
孩子们讨论着这个并不特殊的通名,他们之中有人提出意见,但很快又被否决,他们猜测着那些纯安娜的出身、年纪,以便确定这位和善尊贵的大人究竟是在寻找哪一位纯安娜——大场奈奈没想过有这么多通名相似之人,在她的意识里,纯安娜是独一份的。
很快,戏耍人的儿子站了出来,他向巫师询问:“大人,您询问的是帕恩岛上那位逃婚的纯安娜吗?”
他很快意识到这样的描述可能不太对,立刻涨红了脸,有些慌张地摆手,向大场奈奈补充。
“紫色的头发,和您一样碧绿色的眼睛,她原本是女巫的徒弟,但她的父母是耿瑟镇的商人,希望纯安娜嫁给领主的小儿子。大人,这对一个普通的商人女儿来说,是很好的婚事了。但如您所说的,纯安娜在婚礼上趁着杂耍人和女巫们唱歌祷祝的时候,跳进海里,跟着驶离海港的海船走了。”
孩子们立刻看见巫师脸上浮现出笑容,充满温柔和认可。
“哦,那是纯安娜会做的事情。”
她于是终于得到满足,将自己仅剩的一些烘培食物放进孩子们的衣兜里,送别这些热情的主人,然后关上老旧的门,和衣躺在临窗的木板床上。过去的半个月里,她也如这般模样,躺在“轮舞”的木板上,让风和浪带她前行,这里还能听见遥远的海浪声,但已经没有了船只的摇晃和海风的腥咸,漂泊的巫师抵达了她的村子。
即便她在这里只是短暂停留。
师父们的谜题尚未揭开,她是追寻龙的足迹而来,要解开伊亚海和内极海的谜题,而这些迷雾背后的奖赏,就是她可以一直留在柔克,直到她的灵魂离开这具躯壳,再次回到万物的轮回中去。
谁知道那些贪婪的种族在想什么呢?
他们天生便知晓太古之语,由风与火中诞生,能制衡他们的只有难以枯竭的海浪,他们已夺回自己的土地,回到西之西地之外的风中。
但很快,柔克的女巫师,卡瑞构的战士,纳斯,大场奈奈,又想起她离开时的故事,那些隐秘而不可说的茫然,立刻就失去讨伐龙族的信心,沉落的阳光被攀援的藤曼阻挡,只留下一点辉光给躺在床上的疲惫旅人,她很快就在这样的温柔里遗忘诸多心事,彻底陷入沉睡。
直到第二年春天来临之前,大场奈奈都一直呆在她的小村落里。
早晨她会自己动手烹饪一整天的食物,倘若村民们没有祈求她帮助的事情,巫师就会带着自己的手杖,穿着从柔克带来的灰斗篷,去潘第可树林里散步,穿过小小的森林,站在山崖上眺望海浪,直到太阳攀过山丘,高高矗立在苍空正中。下午她会在森林里阅读带来的书籍,那些法术和歌谣她早已熟记,却丝毫不会损耗它们的神奇和美丽,她向森林的众多生灵咏唱故事和音乐,偶尔也将那些短小的诗句改成卡瑞构的诗歌,无论那些生命是否拥有语言,都愿意聆听女巫的歌声。夜晚她会躺在茅草屋顶上,直到星星们变换身影,变换成另一双碧色眼瞳,催促巫师理应按时入眠。夏天她同河流通话,保证村民的麦田不会干涸,秋天她召来飞翔的雀鸟,为它们提供自己储藏的果实,以免它们去啄食村落的收获物,冬天她点燃壁炉里的火,行走在积雪之中,去给生病的孩子和老人们医治疾患,又或是送别应该离去的生命,直到他的魂灵离开。
到第二年春天到来,那些飞翔的雀鸟返回,为她带来来自帕恩内陆、柔克、黑弗诺、下托克、乃至伊亚、弓忒的种子,巫师的房屋便被各种花草包围,有如仍在心成林中的时候,心成林即是世界的所有森林。
“我也许还需要一棵树。”
她想,倘若今年那些龙再不出现的话,也许师父们只是不愿意一个无所事事的巫师总是呆在宏轩馆里,毕竟法师们的学校并非什么福利所,就连黑弗诺的王也不会赡养毫无用处的年轻人。
她想要种一棵开花的树,就种在窗户前,这样等它长大之后,她就可以拆掉那扇总是漏水的旧窗子,让那些来寻她聊天的雀鸟们可以自由飞进,而不是总在半夜敲响她的窗户。她想趁着春天到来,将屋后那片靠近森林的荒地开垦出来,种一些蔬菜,之后她可以用自己的积蓄向村民们买一些羊,或者是山鸡,饲养它们,以便自给自足,不用过于依赖村民们提供的食物。
接着也许能在潘第可树林里种一些药草,这样孩子们向她寻求帮助,缓解因玩耍而产生的损伤时,她可以立刻帮助他们,甚至不用念诵咒语。在树林之后,在她总是眺望海洋的山崖之上,她还想修一个小小的房子——假如需要的话,在不那么忙的时候,她想要住在那里,又或者只是在那里单纯的呆着。
“当有朋友来的时候,”她自言自语,“当有朋友来的时候,我可以邀请她们一起去看日出,那就一定得保暖才行。”
巫师用一些象牙币和即将离开的商人预定了兽皮,但兽皮售卖的时候尚未到来,春天并非合适的时机,对方承诺会在夏天为巫师带来她所需的物品。
接下来的一整个春天,她都在漫长的等待里度过。
村落十分忙碌,种子都应该在春天播下,孩子们也没有来寻找巫师的余裕。大场奈奈开始自己动手收整自己的屋子,开辟土地,种下树苗,洒下种子,买来羊和山鸡。
她无比习惯这样的独处,一整个春天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讲过一个故事,少年人的那些心思全都在缄默中凝结。
如此,直到夏天来临。
她为村子里适龄的男孩授予真名,在星河的映照下,带着那个瘦弱的孩子站在河流的源头,聆听万物之中的答案。但在奔涌的冰冷泉水里,她触到了炽热的火焰,将她手杖的顶端烧出一片黑色的火焰痕迹。巫师沉默的将真名授予少年,在回到村镇之后再度返回,独自坐在溪流里,触碰那些若隐若现的火焰,直到灰色斗篷布满炭火的痕迹,方才离开。
此后,她变得愈加沉默而寡居,除了村民们的需求,不再随时向孩子们敞开大门。
长舞节前夜。
商人如约带来兽皮和绳索,还有长舞节的诸多装饰品,大场奈奈将它们分发给村民和孩子,他们感激尊贵巫师的慷慨,热情的装点自己的牛车和衣物,预备着即将到来的盛节和旅程,一起聚集到山崖下的海港上,领主的巫师将会唱起《伊亚创世歌》,带来庆典的开启之音。
大场奈奈依旧缄默,只是点头回应众人的感谢,扛着那些兽皮,穿过树林,走向她花费一整个春天建起的房间,,屋檐阻隔阳光,只收下它的温暖,海风带走热气,而兽皮保留温度,大场奈奈一直呆在那里,直到村民们做好出发的准备,前来邀请缺席的女巫。
她是如此不愿意参加帕恩的长舞节。
她对这个节日的所有想象和记忆,只愿意属于柔克,属于她和朋友们,属于诵唱师父唱诵的《伊亚创世歌》,绥尔镇的海,绥尔镇的风,绥尔镇的火光,宏轩馆的宴会,不熄灭的法术光,飘流在膳房的星火,跳动在海滩上的人群。
当人们盛装出席典礼,一起唱歌舞蹈的时候,巫师只带了她的紫衫手杖,一件白色的长袍,裹着已经老旧的灰斗篷,独自绕开涌向海滩的人群,转身走进空荡的街道里。
这里没有绥尔镇交错密致的屋檐和石墙,这里的风充满着帕恩的气息,她站在灯塔之下俯视奔流的火光和旋转的舞蹈,有如观赏表演的冷漠路人,甚至有些抱怨兮果乙留下的时间——它流逝得未免过于快,甚至没能让一个孤独的巫师获得足以面对孤独的力量。
她只好坐在高崖边上,将双脚悬在空中,看向那些她熟悉或陌生的星座,思考着柔克。
料想,纯安娜已经完成了师父们的试炼,她已然跨过那道龙角门,决定了她要去的方向,一如她逃婚时跳进海里离开一样坚定而坚决,毫无犹疑。此时,她是如同去年的自己一般,在内极海上漂流,又或是已经抵达留居的岛屿,又或是仍在柔克,参加绥尔镇的长舞节。
她甚至隐隐期待这位朋友是在向着帕恩而来,她是如此思念纯安娜,过去数年相处的时光,就好像充满了她整个生命一般,是如此真实而令人怀念。
但她同时又如此不希望纯安娜在此刻到达帕恩,溪流里的讯息预示着龙的消息,她这静候在帕恩的巫师,必须要去面对自己的使命,去寻找龙,去解决龙带来的谜题。

但她的希冀有时也会落空。
草地上响起脚步声,柔克的巫师风尘仆仆,灰斗篷上还沾着海水,她将手杖放在一边,坐在大场奈奈的身边。
“不去参加长舞节吗?纳斯。”
离群的巫师长长叹气。
“太吵了。”
“啊啊,真是辛苦我在码头到处找你。”
“纯安娜也决定要回帕恩做巫师?”
“我?不,暂时还没决定要去哪里,先四处走走看,天鹅有邀请我去伊亚,但时间也没有确定,就想先来帕恩看看你,怎么样,纳斯,还喜欢帕恩吗?”
“听了不少好故事,”大场奈奈只是看着海面,“跳海逃婚的纯安娜?”
“什么?”当事人咬牙吸了一口气,“这些杂耍人还真是多嘴,说来,这样的事情你问我不就好了吗?何必要去跟别人打听。”
“那么,”女巫转过来看着她,“过得怎么样?在柔克的一年,纯安娜。”
“和你一样,在心成林跟随形意师父学习……”
大场奈奈对方的碧绿色眼瞳,星星的光辉落在她的玻璃镜片上,耀眼胜过此刻熊熊燃烧着篝火的灯塔。
圈养的山羊们可以收获一些羊毛了,她想,那也许可以织一件新的斗篷,灰色的,或者白色的,或者紫色。
“芙罗拉,你认识的那个孩子……”
门前的树苗还是太小,至少得明年才能开花,但愿她离开家的时候,那些山羊和麋鹿不会吃掉屋子旁边的花和蔬菜,它们最近生长得非常旺盛。
“之后,天鹅来了消息……”
调味料缺少了一部分,她得记着在返程的时候向商人们购买一些,还有厨房的柴火,假如来不及去森林里拾捡,就得向村民们要一些来应急。
“我决定先离开柔克出发,到帕恩来……”
或许她可以邀请纯安娜一起到森林里找柴火,那些长在草上的果实已经可以食用,甘甜有如牛奶,还有溪流里偶尔会飘来的浆果,她们可以带上一些干粮,晚上在她的观海小屋里住着,兽皮足够暖和,连地板也铺满了这些令人幸福的物品。
再生一堆篝火,一堆如长舞节时才会点燃的火焰般明亮炽热的篝火。
“纳斯?”
对方似乎发现她有些走神。
“嗯?”
“在听吗?”
“没有。”
她冲着对方笑,并不在意芙罗拉、天鹅、宏轩馆、师父们,拉着对方一起仰躺在草地上。
“纯安娜再给我讲一次吧?”
这世上有谁能拒绝这样的笑容和恳求?
纯安娜放松肩背,长长叹一口气。
“别人讲话的时候,你要认真听啊,师父们教授课程的时候,你也是这样。”
“是。”
于是归来者再次讲述起自己过去一年在柔克的经历。
大场奈奈看见龙的火焰被隐藏在星海里,那些惶然和不安却都在此刻化成了烟雾,飘散不见。

她想。
我有什么好畏惧这些生物的?它们是卡瑞构龙道上的痴愚蜥蜴,是这世上万物中的一种,更何况——
我的贪婪远胜于龙。

第五章 幻影



在长舞节结束的清晨,住在帕恩的小巫师大场奈奈和纯安娜躺在一张床上。
大场奈奈,纳斯,柔克的女巫师,觉得此时的情形并不太美妙,她并非没有和纯安娜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肌肤贴着肌肤,呼吸连着呼吸,窗户里漏进来的光也足够她在房间中看清对方的面容,熟悉的,一如既往面容,即便同几年前初见时有了一些变化,少女的青涩和忐忑褪去,那上面仅剩下她与生俱来的果毅与温柔。她在心里默默称赞对方的美丽,称赞兮果乙在人间留下这样纯洁的灵魂,纯安娜追逐着命运力量的身影,是如此坚定而纯粹。
大场奈奈,纳斯,柔克的女巫师,她从未觉得自己和世界曾如此相融过,仿佛此时她正躺在心成林树下,太古之力予以加持,让她得以比平时更加敏锐,更加聪慧。她并非没有和纯安娜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她也曾手把手教导这位彼时尚是新来者的女巫如何念诵咒语,如何在船只上操控东风,如何撰写那些繁复的赫语符咒,甚至是在膳房里教导这位小女巫如何帮她烹调食物。
她自然可以拥抱着女孩入睡,她们是如此亲密无间,彼此陪伴,甚至在某个瞬间差点彼此交换真名——在她奉命离开柔克的时候。大场奈奈那时已经二十岁,她离开家乡时尚且年轻,却已经懂得很多事情,那个一心追逐着巫师的脚步,为此逃婚叛家的孩子所不知道的事。
大场奈奈打断了纯安娜即将脱口而出的真名,踏出南塔楼的大门,仓皇逃离。

她躺在纯安娜身边叹息。
此时不得不结束这难得的独处时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敲打着节奏,迎合着少女的悸动,那过强的情绪让她几乎怀疑谁对她施予了禁止的法术,除此之外,在众人沉睡的长舞节第二日,有一些早该到来的朋友,终于决定前来寻找这位奉命出行的巫师了。
大场奈奈打开房门,嘱咐在门口吃草的山羊和公鸡们照看好她的朋友,穿着旧斗篷,拿着紫衫木杖,走进海岸森林。
一些龙在那里,一些没有身躯,没有翅膀和利爪,没有喷涌的火焰,仅仅只是漂浮在空中,漂浮在大地,漂浮在海沫上的龙的影子在那里。他们扬起高傲的头颅,俯瞰着渺小的巫师,他们从这个卡瑞构的少女身上嗅到了龙的气息,但龙与人之子已经离开,永不再回来。
“我们依循兮果乙的指引,唤你前来,人类之子,龙之子,你的名字是什么?”
大场奈奈沉默,双手握紧巫杖,思索着送渡魂灵的咒语。
“无用之功。”
他们大笑,一瞬之间,苍老的,年轻的,女性的,男性的,愤怒的,快活的,所有的声音说着同一句话,涌进她的耳朵里。
“你们从何处而来,逝去之龙,你们为何在这里徘徊不肯离去,万物都在轮回之中,你们为何在这里呼唤我到来。”
她从未见过留在人世间的影子,那些亡故者,无论是人,动物,植物,龙,都将归于兮果乙创世的轮回之中,再度变成其他模样回归世间。
“那些愚蠢的龙和人。”
他们嘈杂道。
“那些愚蠢的龙和人,他们签订条约,互相违背。那愚蠢的至寿之龙,那愚蠢的厄瑞亚拜,我们的身躯如此高贵,乃是万物之长,是兮果乙创世的嫡子,我们享用风与火,我们享有太古之力。”
“人族侵占我们的土地,侵占我们的西风之地,杀死我们的手足,我们的血亲,愚弄我们的遗族,那些愚蠢的龙,遗落在东方的蠢物,失去龙的名字和力量,沦为在人族中的愚痴蜥蜴。”
“即便如此,至寿者仍旧退避,仍旧遵循那愚蠢无比的预言退避——此为人之世。荒唐,荒唐,可笑,可笑。”
大场奈奈看见那些龙的影子在风中交织,混乱,消散,又萦绕在她身边,最后合而为一。
“人之子,龙之子,我曾听闻你的怨恨和渴望。”
“人之子,龙之子,我曾听闻你的祈祷和哀求。”
“人之子,龙之子,我曾听闻你的哭泣和欢笑。”
“人之子,龙之子,你见过那些愚蠢的蜥蜴,你见过那些早逝的人类,你见过那些软弱的劣种,你见过无能之物如何丧失他们的智慧、力量、决断、生命,浑浑噩噩,不知去处,成为万物轮回中永远难以超脱的一个。”
她看见那些龙的脸上浮现笑容,诡异的,劝诱的,阴森的獠牙,森白的躯骨,时隐时现的火光缭绕其中。
“人之子,龙之子,我们循着你的血脉而来,你所期盼的,你所渴求的,你所希冀的,你所畏惧的,来,向我们祈求,向我们诉说,我们是长寿的风与火之子,我们赐予你力量,赐予你生命,赐予你智慧,赐予你远胜当世巫师的权能。”
“人之子,龙之子,你所渴求的,那坚不可摧的力量,你所期盼的,那漫长无终的生命,你所希冀的,那洞悉一切的智慧,你所畏惧的——你所畏惧的,你所慕恋的,那男与女之间的爱,你所倾洒在那女巫身上的爱,我们为你达成。”
“向我们供奉你的躯壳。”
“向我们供奉你这份脆弱的躯壳。”
“向我们供奉你的心灵,让我们得以安住,得以享受你的供奉。”
“你仅需付出如此小的代价,我们赐予你生命,赐予你力量,乃至那女巫亦可如此,那些愚蠢的龙已经离去,你将成为当世最强的巫师,未来最强的巫师,我等皆以真名起誓,魂灵灭散之前,你将永临最强之座。”
他们飞舞,睥睨,高居年轻女巫之上。
大场奈奈的斗篷为海风吹散,她低头凝望手中巫杖,听那些徘徊不肯离去之物的诱惑,他们许诺那些珍宝,那些力量,那些令人发狂的誓言。
她能感知那些龙在向她邀约,她将与他们交换真名,签订盟约,从此一跃群岛诸雄之上,成为最强的巫师,无人能与龙对抗——除了少王,除了厄瑞亚拜,除了龙主,但他们早已死去,他们早已亡故,他们不再降临。
“我自卡瑞构而来,我自蛮荒之地而来。”
她长久沉默,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乘舟横跨诸海,前往柔克求学,滞留者,亡故者,徘徊者,你们比我更清楚漂泊之感,千百年中,千万年中,皆是如此。”
“我是卡瑞构之子。”
她大声重复道。
“我言出必行,绝无悔改,即便身处险境,绝望痛苦,也绝不更改誓言。我曾许诺将真名托付给我的至爱,我的君主,她与我不必有血脉之亲,与我不必有挚友之谊,我将我的灵魂,我的生命,我的力量同真名一起托付于她。若非如此,我将严守我的名字,直到死亡,直到化为万物。”
“你们不能令我折服。”
巫师抬起头,海洋的太阳升起,穿过那些虚影,照在她的身上,她的金发映衬着光,灼灼燃烧。
“你们不能令我折服,幽魂,阴霾者何以成为我的君主,何以让我甘愿奉上我的灵魂。汝等皆为世间不应存在之物,速速退去!”
她的巫杖顶端发出光芒,但那些法术穿过魂灵的身躯,消散在青空之中。
那些龙在她身边盘旋,狂妄地穿梭,狂妄地张开嘴大笑,他们的躯壳空空如也,却仍旧庞大且充满流动的力量,巫师释放的所有法术都在其中消散。
“你将会臣服。”
他们啸叫,口中喷洒着火焰,飞向村落。
“人之子,龙之子,你将会臣服。”
大场奈奈完全不顾巫师应有的矜持和威仪,她将巫杖提在手上,将斗篷扔下,奔跑在草地上,她无视那些挽留的草木,无视迅疾的风,紧紧跟着那些龙的魂魄,奔向自己的房屋与村落。
当她停下的时候,一丛火苗从村民的木柴堆里升起,巫师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挥动巫杖聚集水流,此后是过于狂暴的风,从天而落的岩石,蔓延的溪水,最后,那些飞舞的火焰落在她自己的茅草之上,巫师连滚带爬,来不及念诵咒语,踩着梯子爬上房顶,用外套扑灭升起的火焰,张开双手尽力庇护自己的住所,怒视着空中飞翔的龙。
她脸颊上有黑色的灰烬和鲜红的血痕,她的手上有风切的伤口和火灼的伤痕,那些龙在她头顶盘旋,大笑。
她知晓许多隐秘的咒语,她能在这里召唤少王莫瑞德,召唤厄瑞亚拜,召唤已逝的雀鹰格得,他们知晓龙的真名,他们知晓屠龙的秘诀,但同样的,那些不洁之物,那些巨大的危险,也隐藏在召唤的咒语之中。
她知,最后一位大巫师格得,也险些因此而死。
她毫不畏惧死亡,她毫不畏惧危险,她毫不畏惧孤独和流浪,但此时,纯安娜仍在房屋之中安睡,她用咒语屏蔽那些干扰,让远途的客人得以享受盛节之后的安睡,又怎能让尊贵的客人处在危险之中。
但她需要时间,需要一点时间来探究这些龙的真相,这些漂浮在世间的幽魂的真相。

大场奈奈从屋顶上跳下来。
她的斗篷早已因为碍事而失落在树林里,左手拿着巫杖,右手拿着红羽的长剑,外套被丢在茅草中,仅穿着夏季的短裤,靴子,还有简单的外衫,那些白色的布料上沾染着黑色、黄色、红色、还有女巫膝盖上的细小疤痕延伸其上。
她抛却巫师的笑容,终于显露出卡瑞构战士的本色,坚毅辉煌,锋锐如刀。
“你们知我,你们知我从卡瑞构而来,幽魂,阴霾者。你们藏于风与火的阴影中,窥视世间之人,幽魂,阴霾者。”
“汝等知我,我乃卡瑞构王公之女,我乃卡瑞构贵族之子,我乃龙与人之子,我乃东陲之地高贵者。”
她端坐在木柴堆上,手持剑与巫杖,如同手持王冠与权柄。
“我生于祭司之中,我生于锦缎之中,我生于希冀之中,若非格得早已毁灭太古陵墓,若非王之女嫁与黑弗诺之王,若非我身负巫师之力,幽魂,阴霾者,汝等若拥有龙身,在卡瑞构之地见我,仍须低下头颅,称我为主。”
“我生于卡瑞构人之中,他们忌惮巫力,他们忌惮赫族,他们忌惮厄瑞亚拜所带来的太古之力。当我展露我在巫术上的才能,当我展露我在巫术上的见地,当我违背禁则踏上龙之道,以我的咒语命令他们离开那条通道时。”
“幽魂,阴霾者,汝等应当知晓此种感悟。”
“他们原本爱我,敬我,仰慕我,尊崇我,此后却惧我,轻我,疏远我,责备我。我若不能断去身上的巫师之力,我便是卡瑞构的异种,我便是被赫族摄取灵魂的尸偶,我便是令卡瑞构蒙羞之人,我便是为卡耳格不容之人。”
“我原本有伙伴,她们与我一同修习仪轨和剑术。我原本有亲族,她们教授我如何爱我的亲族和国家。我原本有我的真名,念诵在我的父母姊妹口中。”
“但此后他们便夺去了这一切。”
“幽魂,阴霾者,汝等不是曾听闻我的渴求吗?”
“他们为叫我相信那巫术是假的,那巫术既不能救人,也不能自保,亦不能创造力量,带来和平。我年轻的伙伴被悬吊于崖上,我无法使用我渺小的力量将她拯救,她落入卡瑞构的海中——只因她曾为使用巫术的我喝彩。我年轻的伙伴被死亡这折磨在病榻上,我无法使用我渺小的力量将她拯救,她亡故在施刑者的权杖之下——只因她曾为使用巫术的我喝彩。我年轻的伙伴被我的犹豫处决在卡瑞构的沙漠之中,我无法用我渺小的力量决策未来,她亡故在我的犹豫不决之下——只因她曾为使用巫术的我喝彩。”
“幽魂,阴霾者,汝等是否听见我的渴求。”
“我曾经的伙伴们畏惧我的巫术将她们带入深渊,我的父母勒令我抛弃那些兮果乙的馈赠,叫我从赫族的迷惑中走出来,他们如此厌恶我与生俱来,呼唤生命降临于我身边的能力,甚至此后耻于叫我的名字。他们厌恶那些万恶的赫族,那已逝的龙主格得,他毁灭双子神的陵墓,他带走峨团第一女祭司,他即便促成了两国的和平,寻回黑弗诺之王,但在那些贵族的眼中,幽魂,阴霾者,他依然是大逆不道的,可憎的巫师,他破坏了他们的安乐,破坏了卡耳格神主的威严。”
“我身边原有许多伙伴,我身边原有许多快乐,但在那之后,幽魂,阴霾者,我的力量什么也做不到,我无法阻止战争,我无法阻止杀戮,我无法阻止生命消逝,我无法阻止暴力,我无法阻止抉择,我软弱无力,巫术什么也不能带给我,我所能掌握的,仅是卡瑞构的剑,仅是卡瑞构的剑术。”
那些龙在她头顶盘旋,在她头顶欢笑,他们听闻这位女巫的倾诉,似乎对她的臣服胜券在握。
“臣服于我等,人之子,龙之子,我等给予你力量。”
大场奈奈从木柴堆上站起来,她手中长剑凛凛,被主人随手抛在一边,红羽和银辉在草木间闪烁,等身的巫杖被高举,大场奈奈手臂挥舞,指向为首的龙魂。
“幽魂,阴霾者,我期盼力量,因此离开卡瑞构。我抛弃一切,藏在离港的,为黑弗诺王后送去贺礼的货船之中,我凭借着干粮和隐忍,越过海洋和风,我在那幽暗之中浑噩数月,用绳索记录消散的时间,我在厨房中留下货币,为我的盗窃赎罪,我在卧房之中留下货币,为我的擅用赎罪,我召来风中的鸟,询问我的去处。”
“你以为我是为了力量才来到这里的吗?幽魂,阴霾者。”
“我横跨伊亚之海,我横跨内极海,我彼时不通赫语,我彼时样貌奇特,我彼时孤身一人,我彼时格格不入。我在海港间徘徊,我在街道间徘徊,我售卖自己的物品,我换取不等价的金币在岛屿之间流浪,我询问哪里有巫师,但那些巫师将我拒之门外,他们畏惧一个女巫,一个从卡瑞构来的女巫。我询问我的海鸥,它指引我去柔克,而柔克的风让我在岛外徘徊数日才得以踏上那片海岸。”
“你以为我是为了统治谁才来到这里吗?幽魂,阴霾者。”
“我长住在宏轩馆中,众师父爱我,教导我,众友人爱我,陪伴我。他们从不询问我的过去,他们从不质疑我的身份,他们由衷的称赞和爱我的天赋。龙主格得指引我去往柔克,柔克诸师父指引我来到帕恩,我友人之帕恩,纯安娜之帕恩。”
“你以为我是为了得到谁才来到这里吗?幽魂,阴霾者。”
“我拒绝了她的善良,诚然,我竟然如此依恋一个孩子——在年龄上,她仍可算作一个孩子。我期盼每日可以见到她的面容,我期盼每日可以陪伴她的身侧,我期盼我们所订立的契约远胜于过于所有女巫之间所签订的契约,在“女巫之誓”之上。我绝不满足于仅仅只是和她互相陪伴,互相扶持。我愿献上我的真名,我的灵魂,我的誓言,当纯安娜需要的时候,我愿为她做任何事情,哪怕再次步入绝望之中,亦可追寻这份誓约而折返。”
“你以为我是为了得到她才来到这里吗?幽魂,阴霾者。”
“我曾久居宏轩馆中,我曾在智者之泉下引领她走向南塔楼,我曾无数次在她苦读时留下法术光离开。幽魂,阴霾者,她彼时不过是初入柔克的稚嫩少女,却总能在黑暗中寻到我,在每一个我感到困惑的瞬间寻到我。幽魂,阴霾者,她彼时已然是洞悉一切的博学智者,却从不询问我的过去,从不为我讲述的过去感到同情,她如此平等,包容,仿若创世的兮果乙,能容纳我的一切。幽魂,阴霾者,汝等乃风与火之子,翱翔于西风之上,坠落于海洋之中,汝等寿命长久,洞悉太古之力,岂能理解渺小者的仰慕。”
那些龙影在她头上盘旋,听闻巫师的自我解剖,更加快活。
“人之子,龙之子,你心有牵挂,你心有所求,吾等已死,吾等仍为龙,臣服,吾等护佑你。”
“我的真名。”
大场奈奈抬起巫杖,指向空中交缠的阴影,露出微笑。
“我已将我的名字奉给我的女巫,阴霾者,幽魂,汝等不过是龙的残影,不过是黑暗中窥伺的劣种,何以与我的星辉相提并论。”
那些龙登时愤怒起来,他们喷洒着火焰,冲向站立在房门前的巫师。
“汝当臣服,因欲望而臣服吾等。否则,吾等将毁灭汝所爱之一切。大法师已死,群岛之上,无人可抵御吾等。”
“溺亡于开阔海之龙,卡尔博。”
大场奈奈挥动巫杖,指向飞翔在其中的一条龙影,那龙顿时啸叫着,满怀震惊,坠落于地。
“亡于厄瑞亚拜之龙,塔尔。”
“亡于恩纳珊之龙,阿拉斯……”
她安住在房门前,巫杖挥动,唤起那些龙影的真名,幽暗的影子伴随着她的声音,渐次落在地上,挣扎,啸叫。
“亡故者,长寿者,我已知晓你们的真名,而你们却不知道我的。我无意冒犯你们,我无意毁灭你们,我无意臣服你们。”
她拾起地上的剑,走向坠落在地上的龙魂。
“我将你们带走,带回柔克,由众师父处置,你们或将回归心成林,回归万物轮回之中,或将送往别处,送往西风之上。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我亦将回到柔克,倘若还有机会,也许诸位尚且愿意和我再聊天。”
她正要伸手念诵咒语,将这些龙束缚起来,以便于带走,但她竟不记得师父们是否教授过这样相关的术法,有关于如何携带或是传送魂灵——她那时候,做旁的事情去了。
大场奈奈笃定纯安娜是知道的,那是个博学好问的孩子,从不错漏所有的疑点和问题,但她不知如何去解释这些龙从哪儿来的,她也不确定这些龙是否会迷惑她的纯安娜。诚然,她已经知晓它们的真名,但这些至寿者的力量,绝非她能完全掌控,即便是龙主格得再世,也绝不会说自己能凭借真名就掌控谁。
“人之子,龙之子。”
她看见那些龙挣脱束缚,再度飞起来。
“吾等由你心所生,吾等由你的欲望所生。”
“吾等不老不死,永生不灭,即便你此刻将吾等束缚,来日有人渴求龙之力,吾等亦能复生。”
“人之子,龙之子。”
“若是为恶者得到吾等龙之力,汝将如何庇护汝所爱之物。”
“人之子,龙之子。”
“吾等愿以真名起誓。”
大场奈奈面色已经变得苍白,那获取龙的真名的探究之术,耗费她太多精力,她本非天资之子,亦不擅长探寻,但龙在向她召唤,龙在向她商谈。
“我若拒绝,亡故者,你们必然会去寻找别人,我岂能不懂你们的想法。彷徨者,我身上有什么是你们所期待的,你们所渴望的,同我渴望能获得强大的力量,来庇护我所爱一样。长寿者,我说过,我只会将我的真名交给我的至爱,我的君主。”
她摊开双臂,如君王俯视她的国土。
“以我的名字起誓,以我的血脉起誓,以我的力量起誓,我此时不会告诉你们我的真名。亡故者,长寿者,龙啊。你们来寻找我的真名,用你们的力量来寻找我掩藏的真名,向我证明你们拥有这样的力量,而不是一些生火起风的小把戏。”
“当你们探寻到我的真名,我的灵魂,至寿者,彷徨者,龙啊,我就认可你们的力量,我就认可你们的期盼,我将我的躯壳借给你们,而你们将力量借给我。”
那些龙在天空盘旋,在大场奈奈的身侧飞舞。
“人之子,吾等接受,吾等以真名起誓。”
他们停驻,然后消失。
“但你要离开这里,这里有大法师的法术,有柔克九尊的法术,人之子,以你的力量来和我们对抗,龙之子,终有一日,汝将臣服。”

纯安娜打开房门,预备去寻找纳斯的时候,那房屋的主人满身狼狈,仰面倒在她的怀中,毫无一句解释,仅露出一个安心又放松的笑容,就陷入了沉睡。

第六章 星见



*“彼从幽暗中来,彼从往生中来,手持冥火,口吐龙言。”
“为首者,溺于开阔海,为恶者,卡尔博。手握人之魂灵,面向卡瑞构之纳斯。”
“其言如诅咒,其言如神谕:“汝将为吾等同类,汝将为非龙非人之类,汝将为世间之主,汝将享有永恒。””
——《柔克诸子叙事诗·舟行诸海》

她在睡梦中听见那些龙的谈话。
“人之子,龙之子,离开帕恩。”
“人之子,龙之子,汝将见证,即便拥有巫师的力量,也无法拯救世人。”
“人之子,龙之子,向吾等献上汝的身躯和灵魂,否则吾等将夺取更多的供奉,来安抚怨恨的龙魂。”
诚然,大场奈奈想。
这世上唯有卡瑞构人相信自己是龙族的后裔,唯有卡瑞构人尊敬那些在龙道上徘徊的蜥蜴,但龙在西之西地,卡瑞构在东之东岛,双子神禁锢巫师的法术,卡瑞构人拒绝踏入群岛王国,从遥远的卡瑞构而来,且修习巫术的人,仅有这漂泊的大场奈奈一人而已。
“幽魂,阴霾者,至寿者,丧失躯壳的蠢物。”
她想。
“我从来不是为了拯救谁才踏上这条道路,我会离开帕恩,如你们所愿,我也将再次踏上旅途,如你们乐见。”
“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力量。”
大场奈奈驱走那些阴影,沉进自己金色的梦境之中。
依靠乃是软弱,依靠乃是索求,她只愿自己是永不枯竭的光源,付出全部,而不敢贪求。

“醒了?”
她浑身困倦无力,枯竭的法力遮蔽女巫向来的警觉与敏锐。向她伸出的双手是如此熟悉和安定,一如仍在南塔楼时。
大场奈奈被这双手从毛毯里拉起来,倚靠在叠起的枕头上,太阳残余的光辉落在她沉重的眼皮上,在眼前映出一片赤红色的透光,有一些影影绰绰的物体在动来动去,接着,陶碗装着清凉的泉水,落在她干涸的嘴唇间。
“现在呢?”
她吞咽着甘甜的恩赐,吞下疲倦和懈怠,挣扎着睁开双眼,纯安娜的面容在模糊中摇曳,尔后变得清晰,瞧见她有了精神,对方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放松和安心的表情。
“就补眠一会儿的时间,就折腾成这样,纳斯啊。”
那是无奈而担忧的笑容。
“所幸没有什么大的伤,已经治疗过,现在好些了吗?村民们邀请你去参加今天的宴会,我暂时帮你回绝了,想去的话,现在起来收拾一下还来得及。我会在这边多呆几天,直到你完全恢复过来。”
大场奈奈全然没在听她说什么,她的思绪游离在更遥远的过去,关于在南灯塔的深夜,忧心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那个在卡瑞构无处可去的大场奈奈的幻想而从深夜醒来时,同样朝自己伸出的双手。
“纳斯?”
纯安娜在她面前挥动手掌。
“再多呆一段时间吧。”
她抓住对方的手腕,示意站在床边的人也坐下来。
“宴会一定很热闹,再多呆一段时间吧。”
她们将房间里剩下的食物放在柜子上,点亮灯火,坐得很靠近却并没有依偎在一起,分食着村民们送来的新烤面包,交谈着琐碎的事情。
“在商人那里收到了很难得的绘卷,不过上面的太古语太生僻,纯安娜应该会喜欢?我把它们放在了那边的书柜上,宴会结束之后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闲下来,我出门的时候,你可以在这里看,然后讲给我听。”
“名字师父教授课程的时候,你又偷偷去学其他的东西了吧。”
“用家里的烤炉烘培稻谷会很好吃,是我亲手做的,秋天到的时候就能和村民们一起收获了,那些小羊羔是我用一瓶治疗的药水和商人换来的,很听话。”
“会和纳斯一样看见青蛙就扑上去?”
“会的。”
“那可真是有些麻烦。”
“我很麻烦?”
“不,山羊会跳进田里找青蛙这件事很麻烦。”
“春天的时候,门口的树会开花的吧?”
“不是纳斯自己种的树吗?”
“抱歉,我不太认识这个孩子,虽然偶尔也会和它聊天说话。”
她们闲聊,互换故事,聆听,大笑。
大场奈奈在这些欢笑中游离,思索着更多的事情。
她们原本有机会变得更加亲密,在那些“女巫之誓”中,在过去的数百年间,女巫们被贬低,被忽略的漫长时光里,她们互相之间,或者同平凡女子之间,结为誓约,终生帮助和守护对方。
这些是她在那个弓忒的芙罗拉那里听来的事情。
当她启程离开柔克时,纯安娜曾在那智者泉水旁叫住她,在众师父和历代大法师的庇护下,在柔克圆丘的庇护下,无人能窥伺的两人独处的时间,纯安娜曾想过将自己的真名交给她,和她结成“女巫之誓。”
“纯安娜也能留在这里做巫师就好了。”
“哪有一个村子里呆两个巫师的。”
帕恩的碧玉曾从海洋里逃离她的故乡,如今为了探访那个彼时畏惧“誓约”而逃跑的卡瑞构人再次回到这里。
她自然愿意将自己的真名交付给纯安娜。
此时,此刻,大场奈奈心想,她并不在乎纯安娜是否和她抱持着同样的心。
倘若一定要有个什么生物,龙也好,人也好,要在最后时刻夺去大场奈奈的身躯、灵魂,让她变成傀儡或是非人之物,至少她更愿意在那之前,将自己的名字交付给唯一的命运之人。
“纯安娜。”
“嗯?”
但龙在门后探出头,她看见那些虚影在门后探出丑陋的头颅,窥探着她的真名,她的术法能愚弄活着的生物,却无法阻挡脱离在万物之外的幽魂。
“宴会开始了,我们出去吧。”
“嗯。”
她穿上靴子,去拿斗篷时才意识到它们已经遗失在树林里,但早已做好准备的伙伴将一件崭新的礼物递在她的手上,一件新的斗篷。
她们穿着短衫,中裤,靴子老旧却舒适合脚,从海上运来的礼物带着风的气息,手持巫杖,推开房门。
大场奈奈习惯性地迈步想要走在前方,纯安娜却先一步站在她的身前,朝她伸出手。
啊。
大场奈奈被带领着走向燃起篝火的原野。
家门前的那棵树说,它也是会开花的。

她们混迹在人群中,村民们欢迎两位巫师的到来,长舞节的欢乐之中不分尊卑,更何况这位新来拜访的女巫带着帕恩人的口音,又是那传闻中逃婚的主角,孩子们打量她,少年人亲近她,年长者尊敬她,大场奈奈带着她在人群中舞蹈,如同仍在柔克时一样,巫师们在长舞节后的宴会里互相用法术取乐,去年她自己一个人,而今天则有纯安娜在一起。
她看纯安娜给孩子们讲述故事,那些她听闻过但忘记一大半的古老故事。她看纯安娜给老人们吟诵行谊,那些她吟唱过但并不能如此熟练的壮阔行谊。她看纯安娜同少年们交谈,分辨那些她也能认识但偶尔也会弄混真名的藏品。
她看见那些龙。
那些龙魂在人群里穿梭,当村民们向她夸赞那位碧眼的小女巫,是如此的博学多才,而她因为由衷的骄傲和快乐而看向纯安娜的时候,那些龙就徘徊在纯安娜的身边。
那些龙魂在人群里穿梭,当孩子们向她发出邀请,她和纯安娜手牵手带着孩子们在篝火旁舞蹈,她因为由衷的快活和幸福而看向纯安娜的时候,那些龙就徘徊在纯安娜的身边。
那些龙魂在人群里穿梭,当少年人向她打听纯安娜的来历,想要知道这位逃婚女巫的故事时,她因为由衷的炫耀和得意而看向纯安娜的时候,那些龙就徘徊在纯安娜的身边。
它们在催促她启程,它们在催促她离开,它们在向她发出威胁。
于是大场奈奈在一片热闹之中,悄悄溜出人群,她孤身穿过原野,走进黑暗,穿过树林,穿过礁石,她徘徊在“轮舞”隐藏的洞窟外,最终决定什么也不带走,她返身走上山丘,靠近海崖,看向山下的村落,篝火灼灼燃烧,人群在欢笑和舞蹈,无人注意到最近总是沉默寡言的女巫已经离开——即便有,他们也不会过问尊贵巫师的去处。
星空已然登场,今夜没有月光。
她从卡瑞构逃离时也是这样的夜晚,彼时的少女仅带着防身的长剑和一些盘缠,孤身一人躲开人群,开始逃离故乡和死寂的路途。
而我将要再次踏上逃离的道路。
她想。
年幼的大场奈奈无处可去,茫然无措,而此时的大场奈奈坚定无疑,她要降伏那些怨恨的龙,她将登临法师的至高之座,却不会沦为傀儡。
巫师向遥远处的篝火躬身告别,在海风中手握巫杖,张开双臂,呼唤海鸥引领她飞过海峡。
在那些漆黑的风里,太古的咒语被巫师吟诵。
“纳斯。”
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抓住即将化形之人的衣襟。
“又想跑去哪里?”
大场奈奈转过去,纯安娜的巫杖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法术光照亮两人所处的小小空间。
“龙主格得曾被追逐逼迫,化为鹰隼飞跃海洋,却因为法术丧失而险些失去自我。”
“缄默者在弓忒的岛上救下他的弟子。”
“师父教导过,若一个人处在化形之中太久,就会忘记本来的样子,万物一体,不可随意破坏。”
“我忘记“轮舞”放在哪里。”
“你把它藏在海崖上的洞窟里了,纳斯。”
“我想把它送给你,临别的礼物?或者,欢迎你回帕恩。”
她原本比纯安娜高许多,交谈时需要微微垂下目光,但此时对方离她太近,反而让大场奈奈不得不抬起头去躲避那博学者的审视。
“我原以为没有人看见。”
她企图示弱,然后找一些什么理由来搪塞,她无意将纯安娜卷进来,她心知这少女绝不会放任她独处在危险之中。
“我不会。”
大场奈奈低下头。
纯安娜离得太近了,她想,对方一只手攥着巫杖,另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襟,那白色的面料被捏出细密的褶皱,和少女过于用力而发白的关节交错在一起。
“不,我也并不想去哪里,这里很好吧,纯安娜。”
“是。”
“再多呆一段时间?”
“委托?”
“请求。”
她听见海鸥应召而来,纯安娜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棵树秋天会开花,错过的话,我不会帮你照看它第二年,纳斯。”
“秋天的时候,我们可以用烤炉做一些烘培的稻子,作为谢礼,纯安娜。”
诚然,纯安娜就是这样理智而智慧的人,她深晓师父们曾给予纳斯使命,就绝不会询问更多这使命者不愿诉说的故事。
秋天到来之前,回到帕恩吧。
大场奈奈想。
她尽可能完整地念诵咒语,以免慌乱和紧迫让她产生错漏,在飞过海洋之后无法变回自己,她没有隐居在山林中的师父,而只有一群窥伺在旁的幽灵。
尔后,开阔海的风袭来,她化身成一只苍白色的海鸥,汇聚到风中,在引导者的带领下向着内海众岛飞去。
在那些呼啸的风和海鸥的鸣泣中,她听见那个退后一步目送她的少女,在她幻化为海鸥的瞬间,上前一步握住她霎时消失的手臂。
“星见纯那。”
“以我的真名起誓,我将信守我的誓约。”

帕恩岛的秋天过去时,那在长舞节后离去的巫师仍没有归来,村民们看着帕恩的逃婚巫师将羊羔养得肥壮,田地打理肥沃,尔后,柔克的接任者从海港上风尘仆仆地赶来,自称来自弓忒,奉柔克九尊的命令前来。
他们还来不及欢迎这位据说十分擅长海洋工作的年轻巫师,就看见那位帕恩的碧玉手持巫杖,消失在通往海港的道路尽头。
“也许是我们的稻草不够保暖。”
“不,这是哪位大师的手笔,能够将刚刚收获的稻谷晾晒得如此蓬松而又结实,我保证冬天住在这里一定比那些大领主的城堡还暖和。”
“也许是我们的房屋不够整洁。”
“这间屋子真是太棒了,等我找到克罗拉,我也想修一间这样的屋子,可惜纳斯的这些书我不能搬到其他地方去,在这里做一些放食物的壁橱怎样?树林里有可以制作柜子的木材吗?”
新来者开朗快活,同他们认识的那些巫师全然不同,围绕在她身边的村民们还未献上庆贺的礼物,对方已自顾自地整理完房间,收拾好行李,甚至热情地敞开大门,邀请众人去巫师的房屋小坐。
他们受宠若惊,却也欣喜若狂,在接下来的闲谈和交流中,全然放松的让这位接手的新巫师知晓了村落的现状,而在那些热闹的间隙中,他们仍旧想起那位贸然消失的女巫——消失在风与火盛宴中的大场奈奈——
被忆念者,被追逐者,失约者,大场奈奈。
她在化身为海鸥,飞翔在海面上的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在风与火中,在广阔的天空之中,没有谁能是那些生于其中的生物的对手,几乎在她离开帕恩的同时,那些原本引导她飞向远方的海鸥就变成了龙的样子。
她知晓那些龙的真名,但她无法控制一群已经死去的幽灵。
她在那些海鸥的眼睛里,可以感觉到怨恨者从人类世界中所学习到的,由来已久的恶毒与世故,她看得到那些钢铁般的臂爪,坚硬的兽皮,随呼吸迸射的火焰,那是幻影,也是真实。
她不得不放下知晓纯安娜真名的巨大喜悦,她无法再跟随这些海鸥,而她并不认识海上的路途。
去往东方,还是西方,此时在朝向南方,还是北方。
她无从分辨。
她原本想要带这些龙回到柔克,将它们骗过去,骗去柔克,只要抵达那片海域,师父们就能知晓,但这些狡猾的生物似乎能看透她的内心,它们用利爪扑抓巫师的脊背,迫使她耗尽自己的力气。
“此即为吾等寻找你真名的方式,人之子。”
“汝想变为混沌的海鸥,永远失去化为人身的机会吗?人之子。”
她听见海风袭来,那风挟带乌云和雨水,方向不定,风力强劲,她原可以飞过这片风雨,但在龙的驱使下已精疲力竭,它们意图消耗巫师的法术,叫她那守住真名的迷雾消散,无力护佑自己的真名。
但那些阴影显然忽略了卡瑞构之子的决心。
年轻的巫师在半空中解除自己的化形之术,直直坠向海洋,在失重的冲击中化为一蓬水雾融进海里。当龙魂们追逐着巫师而来时,那年轻人已经变回原来的样子,奋力在海水中游泳,消失在漆黑的海面上。
她深知这并非长久之计,她只是利用了这些龙畏惧海洋的本性。
它们将会利用她的虚弱与不安,从而侵入她的内心,探寻她的真名,夺走她的灵魂,只要他们之间这场攻防的誓约未尽,这些龙就能找到她的下落。
她终于疲倦,双手环抱自己的巫杖,漂浮在海面上,那些风暴的雨已经落在她身后,众星再度显现,落在她身侧的水中。
“星见纯那。”
她在心中牢记那女孩的真名,放松了身躯。
大场奈奈相信自己不会淹死,但她此时筋疲力尽,只能将命途托付给未知。

当她醒来的时候,正躺在海岸的沙滩上。
灼热的阳光炙烤大地,巫师感觉被绳索束缚一般,竭尽全力掰开自己的双臂,朽木折断般的声音从关节上传出,她从沙滩上爬起就已用尽力气,踉跄着扶住手杖向码头行走,牙关仿佛被粘连,喉咙刺痛,无法言语,海水与阳光擦伤她裸露在外的肌肤,阵痛麻痹她本就不太清醒的头脑。
龙没有追来,但她心知,它们不会缺席太久。
码头上的建筑高大宏伟,全都是岩石和砖块,仓库建造得有如碉堡,而在商贾的房舍之上,还有塔楼和防御工事。女巫行走在硕大宅邸的阴影里,路人们沉默而专注,和她错身之时,对这个奇怪的女巫毫不关注,都像是一群无声的影子,她勉力行走在街道上,寻到酒馆,用钱币换来一碗清酒,沿着嘴唇的缝隙饮下,那些神奇的饮品叩开巫师紧绷的神经,她仿佛听见骨骼中传出脆响,尔后便是暖流经过身躯,让她得以开口说话,酒保递给她一碗清水,向她搭话。
“巫师,您要上哪儿去?”
“这是哪里?”
“欧若米,大人。”
她知,这里曾为龙主格得停留之地。但她不需要和格得一样去往瓯司可岛,因为她无需寻找一柄长剑来对付黑影。
巫师饮尽清水,起身离开。
她返回码头时,已经日落,红光明亮,晚风清凉,码头寂静无声,海洋亦然。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会追着这些风来,她也许应该登上一艘离港的船,继续逃亡,但巫师太累了。她疲倦得眼前全是幻影,黑暗和光影交织在她眼前的海面上,饮下的酒和水在胃中如海浪般翻滚,那些锈蚀感退去之后,酸软铺天盖地袭来。
“巫师大人。”
此时有人在呼唤她。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子,藏在兜帽和外衣之下,即便临海的夏季夜晚凉爽可人,这样的打扮也比此时狼狈的大场奈奈更为奇怪。
一个深谙巫道者,会深刻的知晓所有际遇都不是偶然,这其中蕴藏着无数的因果,而好坏的转换仅在一瞬。
“大人,您要去哪儿?”
“我要去寻一家旅馆,停下来休息。”
她心中升起警惕和怀疑,但尽量和善地站直身体,回答他的问题。
“我是一名旅人,从瓯司可岛的铁若能宫而来。”
那是龙主格得险些殒命之地——隐藏着黑暗之力的瓯司可,隐藏着黑暗诱惑的铁若能宫。
大场奈奈下意识地举起手臂,巫杖顶端几乎撞在那男人的鼻尖,蓄势待发的咒语萦绕在她的喉间。
“大人,您不必如此紧张。”
那男子摘下帽子,他的面容丑陋,爬满伤痕,苍白而丧失血色,有如常年生活在阴暗中一般,肌肤被海风磋磨得粗糙。
“我奉我君主的命令而来,巫师大人,卡瑞构的贵人。”
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不见,残余的冷漠留在那张脸上,显得格外适合。
“一个流亡者怎么能如此舒适的享受旅途,大人,您该上路了。”
她看见龙魂从那男子的身上浮现,码头上的工人、水手、商人停下自己的脚步,都扭过头来看向她,带着龙的目光看向她。
“你曾以真名起誓,卡尔博。”
“我起誓与你博弈,不再伤害别人,纳斯。”
那男人再度露出笑容。
“我只是暂时借用他们的时间,阁下,您该启程了。”
大场奈奈沉默,转身走向城外,那苍白的男子追随着她的脚步,离开欧若米。
他们行走在一条残存的道路上,这里的内岛有许多盗贼,富裕的码头城镇时常与他们冲突,夏季的虫鸣交织着枯枝被踩踏的声音,炊烟已经消失,夕阳已经消逝。一片黑暗之中,大场奈奈的巫杖被点亮,法术光孤寂照亮前路。
前路无迹可寻,他们已经离开城镇很远了。
她仿若一个被押解的犯人,不能停下脚步休憩,否则那监工的囚官就会将旁人的性命拿来变成博弈的筹码。
但她确实很累了。
她感到困倦,那些一向都有的谨慎和敏锐都渐渐迟钝,目的与坚持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行走在漫无边际的梦里,不知归途。
帕恩的星星升在天上,从密林的缝隙中投下光芒,大场奈奈强波自己站在那些光亮处,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一路沉默的驱赶者。
“该停下了。”
“还没到,大人。”
“去哪里?”
那兜帽底下已没有脸孔,尸偶的声音变得粗野,仿佛野兽——是了,他从瓯司可来,那漆黑的王宫里,从来不缺少这些被黑暗力量驱使的仆奴,那些怨恨的龙魂想要找一个傀儡来,实在太容易。
“纳斯!人之子!龙之子!”
“汝为何呼唤我,幽魂。”
“前行!”
“我乃柔克的巫师,幽魂,未曾知晓我真名的阴霾者,你无权在此时命令我。”
尸偶发出一阵喋笑。
“巫师,你还能念诵你的咒语吗?”
大场奈奈张嘴,一片沉默。
那酒保的水中被附加了龙的怨毒,它们夺去她的声音,叫她无法施展古早的咒语,而极端的疲倦更让她无法集中精力来拼凑默读的法术。
在陌生的岛屿上,她无法呼唤那些熟悉的伙伴,即便想要召唤任何助力也全无办法,这是真正的孤独和孑然,在那迫近的尸偶与龙魂之间,在交出真名还是面对死亡的抉择之中,她手中握着的仅仅只有那根紫衫巫杖。
龙魂们狂妄地飞舞,嘲笑年轻女巫的单纯无知。
然后,它们看见大场奈奈挥手扔掉了手杖,那巫杖带着法术光翻滚着消失在密林中。
卡瑞构之子拔出腰间带着红羽的长剑,双手紧握,疲倦的面容上浮现笑容,她张口,嘶哑的气声拼凑成断续的话语。

“蠢物,来。”

第七章 固步



她此刻身处生死的钢索之上,本应浑身颤抖,汗如雨下,等候那没有面容的尸偶扑上来,用软弱无力的双手举起脆弱的长剑,看那胜利和光辉织就的红羽随她一起坠落泥土之中,巫师丢失她的巫杖,战士断折她的武器,被张开獠牙的深渊吞噬,即便仍旧坚守自己的灵魂,也将被拧断喉咙,腐朽而失去生机的躯壳为那地海之上漂流的幽魂侵蚀,它们不再选择做一个窃取的小偷,而试图做一个豪取的强盗。
她理应产生恐惧,由此疯狂,嚎啕大哭,跪地求饶,沮丧、绝望、诅咒,进而产生希冀、渴求、幻想。
那些阴霾的幽魂,那些无主的恶鬼,所期待见到的正是如此。
但在尸偶面前,在诸多龙魂操控的尸偶面前,失去念诵咒语之能,已是强弩之末的巫师,将长剑扎在身前的土壤中,注视着荒野中尾随的恶魔,反倒露出微笑。
在龙的眼里,那就是渺小者在绝境下的疯狂,失去理智之后的无谓挑衅,而在大场奈奈眼前漂浮的幻象里,她不过是想起在宏轩馆中的旧事,在柔克的风里,在南塔楼的稻草里,她和她的纯安娜,她的星见纯那,曾有过那样的对话。
“格得在潘多岛上说出龙的真名时,那位尊贵的龙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显然,人们都关心无敌的英雄,而非失败的配角,这突兀的问题几乎立刻就激起年少智者的兴趣,纯安娜为此翻阅龙主留下的记录与叙事诗,从那些汇编的故事中寻找答案和线索,回忆格得曾入驻的帕恩岛的传说,而大场奈奈彼时就坐在她身边,为她点起法术光,看这位年轻的伙伴一本正经地翻动书页,去推写可能的故事。
她没有告诉纯安娜的是,这个问题原本来自她和天鹅还有镜湖的午后闲谈,当卡瑞构的纳斯提出疑问时,黑弗诺尊贵的贴多子爵露出一个神秘微笑,颔首看向坐在她对面的柔克之镜湖。
“很难解释,但我想说,我知道那大概是什么样的心情,对吗?镜湖。”
她们无辜伙伴脸上风云变幻,长舞节的舞蹈全都在她脸上走了个过场,精彩至极,尔后镜湖便放下茶杯起身,怒气冲冲地跑回了南塔楼。
大场奈奈自然可以告诉纯安娜,她从天鹅那里得来的答案——有如恼怒的镜湖,但有什么能比得过纯安娜无论何时都全力以赴,真诚严谨的心?更何况,彼时她并不认为提及那两位几乎无所不能的天才是一件绝佳的事情。
她此时太过疲倦,不太记得纯安娜在那时,在她昏昏欲睡时提出的假设是什么,但此时那尸偶面目模糊,狰狞叫喊被卡瑞构之子的笑容扼在喉咙中,四周盘桓的幽魂好似被施予禁止咒,各自展露着不同的表情。恼怒、错愕、怀疑、喜悦交错在其中。
她觉得这实在是太有趣,竟不由自主地想要纯安娜也来看看。
你瞧啊,我的纯那,这些高高在上的风与火之子,在幽怨和仇恨的驱使下,也能如此丑陋可笑,胜过吟游者口中的万千趣闻。
但来不及了——这一切不过人濒死之时飞鸟翔空似的一瞬,她从回忆中抽身时,那尸偶已经向她扑来。大场奈奈屈膝跪地,双手错开,旋动剑柄,剑脊向上拍在尸偶的小臂上,留下两道血痕。她无意和那些龙一样露出獠牙,她是如此的厌倦争斗和死亡。
“人之子,龙之子!”
那些龙在叫嚣。
“汝乃是蝼蚁。”
大场奈奈沉默着在地上翻滚然后起身,尸偶紧追上来,扑向她的双臂在柔软的泥土中留下两道深深的抓痕。她右手持剑而左手施力,旋动右手小臂,剑脊狠狠拍在尸偶的脸上,那无感的怪物叫喊着要伸手夺走长剑时,她本可以借此斩下他的头颅,却仅仅只是用尽力气,抬腿踢翻那高大的男人,自己踉跄跌进刺棘丛中,那些植物的尖刺扎在裸露的肌肤上,给她带来片刻的清醒,她大口掠夺空气,迎来片刻喘息。
“汝无处可去,吾等无意夺取一具腐朽的躯壳。献上真名,人之子。”
它们未曾听见回答,在树冠漏下的星光之中,在尸偶步步紧逼的阴影之中,大场奈奈爬起来,她衣衫破碎,藏在内襟中的符咒跌落出她的怀抱,摇晃在冰冷空气中,巫师勉力踏出刺棘,用手掌擦拭腿上和脸颊的鲜血,无力支撑疲惫身躯,左手持剑刺进泥土之中,而右手紧紧贴住剑脊,单膝跪在地上,有如等候发落的臣子。
“你们畏惧我死,”她道,“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类似,龙啊,我也害怕死亡。”
那些龙霎时狂喜,大笑,在黑暗中扑向伤痕累累的巫师。
但巫师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在欧若米的荒野中,它们看见强弩之末的渺小人类再次无声地诉说着轻蔑的词语。
“蠢物。”
巫杖在漆黑的丛林中遗失,但长剑的剑脊之上,女巫用鲜血书写的赫文符咒散发光芒,于黑暗中,濒死的猎物消失无踪。

她沉睡在漆黑的太古之中,一如年少时候,沉睡在卡瑞构的陵墓之中,漆黑的峨团陵墓已被龙主格得毁去,但黑暗太古之力仍旧盘踞在诸多怨魂和亡者徘徊之处,蚕食着“被祭祀者”的灵魂,幽深蔓延的地下迷宫,厄瑞亚拜与龙主格得曾沉睡之处,为赫族巫术所“操控”的大场奈奈,也曾在那里长住。
无光的房间中,卡瑞构诸神在墙壁上凝视叛逆者,祭司们从孔道中传达讯息,递交饮食,而在没有文字的卡耳格之国,她用铺垫巨石的干草打出绳结,记录其中的岁月。
“人之子,龙之子。”
无光的太古之中,呼唤她的,乃是尾随而来的龙,如诸祭司欲剥夺她的天生巫术一般,欲剥夺名为大场奈奈者的一部分。
“我已丢失我的巫杖,将自己交给无定的太古之力,让它将我送往未知。幽魂,至寿者,汝等执着如斯,随我而来,倘若前方是亡故者的地狱,岂不太过糟糕,还未能夺得一具躯壳,就跟随一个一无是处的巫师化为虚无。”
龙的赤红眼瞳照亮漆黑太古,她不知自己此刻是什么样子,也许是一股流水,也许是一团烟雾,也许七拼八凑,难以辨认,但她清晰可见的是,那些龙脸上浮现笑容,浮现出满足而得意的笑容。
“人之子,龙之子,汝乃吾等的食粮。”
“怎么?”她此时倘若拥有人形,应当给予它们讽笑,“汝等也是那黑暗陵墓之中的肮脏生物,借由食尽弱者的心灵来达成目的,盘踞在尸体和亡灵之中寻觅永生吗?”
她听见那些龙在她耳畔发出喋喋笑声。
“吾等乃世间至寿者,高贵的风与火之子,太古嫡子,万物之长。即便沦为诸海幽魂,也绝非那些藏在黑暗中的污秽。”
“人之子,龙之子,纳斯哟。”
“汝乃吾等同类,被禁锢者,被诅咒者,被遗留者。”
“奔逃吧,人之子,龙之子,”它们大笑,赤红眼瞳藏进黑暗之中,“诸海冬日已至,纳斯,汝将归往来处。”
黑暗。
漆黑的太古之中,大场奈奈漂浮在涌动的太古之力中,她失去法师的巫杖,仅能依靠咒语和符文施展自己的巫术,但那些咒语多是儿童的把戏,无力将她从这恒有的世界中剥离,那符文的赫语需书写在依凭物里,但巫师并不确定自己是否仍然拥有身躯。
她在漫长无光的隧道中随波而行,那些龙的讯息被冲散在奔涌的力量源泉中,她沉睡,醒来,她沉睡在无梦的黑暗中,苏醒在寂静的黑暗中,此时竟也有闲心来抱怨和思考。
抱怨赫族的语言在这个时候不如卡耳格的绳索好用,假若群岛居民也和卡瑞构人一样结绳记事,她伸出双手——事实上她此刻并不拥有一双手,她伸出双手打上一个结,就能施展出逃离此处的法术,而不必不知日月晨昏的漂浮。
但她又难免觉得那些赫族的文字确实美丽可爱,它们脱胎于兮果乙的创世之语,同那些风与火之子的语言同出一母,更何况,即便在她眼中,这些文字和那太古语一样,念诵时美妙,书写时让她头痛,纯那吟诵行谊,记录故事时,她仍觉得对方执笔的模样,可比在绳上打结美妙得多。
大场奈奈无法做更多的事情,便只好将那些过去的故事,乃至忙着写菜谱而匆匆学习的课程,全都筛选分类,一一罗列,如记叙行谊的诗人一般,将它们翻晒清洗,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
很快,她便发现,这无根的法术开始反噬她自身,正如变形术若持续太久,巫师便会遗忘自己的本名和真实,彻底和那变幻之物化为一体一样,她在太古之力的冲刷之中,渐渐遗忘一些事情。
一开始是一张菜谱,紧接着,是童年的回忆,她渐渐忘记少年玩伴的姓名与容貌,再之后,她拼命试图发出声音,但很快,连故乡的语言也遗落过半,最后,卡瑞构的巫师开始每天在心中大声呐喊自己一定要记得的事情,在她即将遗忘真名时,如灯塔般的光芒照进黑暗之中,细小的繁星指引她前行,她被拉扯,在女性的咒语声中,光芒渐长,照亮黑暗,而巫师在被拯救之前,在那黑暗的角落之中,她看见龙张开双眼,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我是道恩的女巫。”
大场奈奈醒来的时候,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自己的现状,拯救者的声音唤醒她的意识,她脑海之中记忆破碎不堪,却还记得要感激和喟叹。她从未如此真实的感激活着,她原本以为自己就要为自己的鲁莽买单,永远沉睡在流淌的太古之中。她感觉到躯壳的沉重,而这沉重的躯壳,正躺在一间洁净的卧房中,褥子柔软而温暖,面料崭新,辉映着壁炉火光,身上的毛毯有些老旧,但并不妨碍它的温暖。她睁眼所见,就是天花板上的油灯,还有在壁炉前拨弄铁炉的女性,窗户外雪花飘落,她的长剑失去剑鞘和红羽,锋利依旧,被擦拭干净,倚靠在木质墙壁角落。她双臂缠着绷带与膏药,细微的疼痛跟随复苏的触感冲击着她的大脑,她回想那一切,尸偶,黄昏,海洋,丛林,星辉,黑暗太古,一切都模糊难明,没有一件能回想清楚。
年轻的女性将温热的食物递到她的手上,空气中漂浮的柴火浮灰,在炉灶上鼓动的热汤,以及房间中残留的法术气息,在巫师错乱的记忆中,房间里短暂的一切,向她昭示着这里的真实。
她有些失望,但并非针对这位年轻的女巫,更何况,若非对方将她从太古之中拯救,她就将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代价,成为地底太古之力的一部分,获得永生和死亡。
遗憾的是,大场奈奈试图张嘴向对方表示感谢,却发现龙的诅咒依然在她的喉咙间盘桓,木塞一般堵住她的声音,而残缺不全的记忆,让她想起那些赫族文字,却一时记不起它们拼凑在一起的意思,她手中端着对方的善意,却无从传达自己的感激。
那道恩的女巫却毫不在意,她在围裙上擦拭手指上的尘灰,从陶盘中递给她一块烤熟的食物,尽力安抚流出一丝焦虑的陌生人。
“我是道恩的女巫,真昼。”
“我并不知道您从哪里来,女士,或者说法师阁下?您可以暂时在这里先住下,冬天到了,外面并不是什么拥有好天气的时候。更何况,我在土壤中感知到您的时候,您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我邀请了从柔克岛出身的法师朋友来检查您的身体,但我们都对您喉间的诅咒无能为力,只能勉强治疗您身体上的伤痕,为此,他特地返回柔克岛,希望能询问到柔克九尊,如何解决这样的问题。”
“冬天还很漫长,”她劝慰道,“过几天会有道恩的节日,您既然已经苏醒,倘若身体再养好一些,就能和我们一起去参加,虽然这样的邀请非常冒昧,旅行的法师阁下,我直觉您会喜欢这样热闹的场景。”
诸岛的冬天到来。
大场奈奈用微笑回应对方的安慰,女巫将盛装食物的小桌和碳炉放在旅者伸手可及的地方,掩上门离开。
女巫的笑容消失在好客者离开的瞬间,巨大的懊恼和不安席卷而来,让她忽略掉身体因饥饿和虚弱发出的讯息。
诸岛的冬天到来,她门前那树的花期已过,那田地的粮食早已收割,她的诺言碎裂如尘沙。更何况,谁知道这是何时的冬天,是她离去之年,是数年后,还是百年后,那年轻女巫的天资如此惊人,她却从未听过她的姓名,在柔克,在诸岛,在诸多行吟之中。
那些龙的声音在她耳畔回响,赤红眼瞳仿佛闪烁在壁炉火光之中。
“人之子,龙之子,汝乃吾等同类,被禁锢者,被诅咒者,被遗留者。”
大场奈奈扬起头,房梁上的灯火明灭闪烁,她抬起手臂,小小的术法熄灭灯光,壁炉之中的柴火发出微微爆响,卡耳格的女巫张嘴,嘶哑的气音流淌在耳畔,她无奈苦笑,而寒冬之风冲撞窗扉,掩盖卧房之中,失声者的茫然叹息。
她手中的食物从温热握到冰冷,被重新放回善良屋主的陶盘中,被救助者混沌不安,拉拽着合身的崭新衣物,将自己裹在毛毯之中,沉睡在真实的梦境之中。
“人之子,龙之子。”
阴霾追随而来。
“被禁锢者,被诅咒者,被遗留者。”
幽魂追随而来。
“你们是什么贪食腐肉的蛆虫吗?亡魂。”
她此时烦躁不安,实在对这些纠缠不休的怪物难以赠予什么好的脸色。
“我丢失了我的巫杖,丧失我的巫术,失去我的声音,违背我的誓言,真不巧,亡魂,你们所期待的我的真名,我也一并遗忘,即便我记得它们书写时是什么样子,也忘记它们的念诵方式,忘记它们的意义。怎么,至寿者,你们难道还要大发善心,给一个健忘的倒霉鬼去找她的名字,甚至辅导她的学习吗?”
“你们要让一个如此软弱的卡耳格人来成为你们的载体吗,我所有的一切都消失,我仅仅拥有一把无能的长剑,我不知该去往何处,我不知是否能回到柔克。至寿者,亡魂,这就是你们所期待的吗?你们期待一个弱者在失去她的一切之后,再因为渴求而向你们屈服吗?”
“人之子,龙之子。”
那些龙反倒沉静,赤红眼瞳看向她。
“你已抛却劣者的力量,你将拥有龙的源泉,为何不遵循你的欲望。柔克之子,人之子,你在那法师之岛曾享有辉煌,你难道不想回到那里去吗,你难道不想以大法师的身份永驻柔克吗,王已衰老,王将离去,新王登临之时,柔克的大法师阁下,你将是群岛诸国的庇护者。”
“你想听见什么回答,”她笑,“龙啊,我不是你们要寻找的野心家,也不是登临众人之上的王者。”
尔后,龙的双瞳熄灭,她自梦境中苏醒。
柴火仍在燃烧,道恩的风已经停下,大场奈奈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她起身,从窗户看出去,当女巫离开帕恩的时候,群岛尚是盛夏,而此时却已是严冬。她将双手紧贴在窗户的缝隙上,刺骨的寒冷顿时攀爬在女巫的肌肤之间。她拒绝了龙的邀约,内心却住着一股阴冷的耻辱,难以剥离。她自大的和敌人签下契约,却在面对面时如此狼狈的落荒而逃,柔克众师父在风雪中朝她注目,召唤师父在其中皱着眉头,而纯那则行走在道路上,她路过大场奈奈所在的屋子,从她的窗边经过,却没有扭头来看一眼这迷失的旅人。
她自然明白。
“我本应向师父们求助,向我的伙伴们求助,我明知我的力量如此渺小,无力对抗这些不被束缚的魂灵,即便我知晓它们的真名。但我却不愿向师父们展露我的软弱,不愿我的伙伴们知晓我竟是如此不完美的人,不愿向他们寻求帮助,而自顾自的决定承担着超出我能力的事情。”
“龙的亡魂与巫师,众师父啊,那是多么邪恶与毁灭的恐怖力量,那行走在阴暗中的巫师,甚至曾夺走大法师格得的力量。连大法师也遭受到重创的邪恶,众师父,当世有谁能解救被蚕食的可怜人。”
“我宁愿自己像流浪的乞者,用这脆弱的真名誓约将它们束缚,而不愿将危险的谜题留在柔克,留在众学徒身旁,直到我死亡。”
她看见众师父消失,而纯那的影子也消散在风雪之中。
“来吧,来吧。”
她穿上道恩女巫为她准备的长袍和斗篷,用烧火的棍子从自己的长剑上敲下红色的宝石,将它留在陶盘中,感激善良者的款待。
风雪之中,客厅里打扫房间的女巫听见叩门声,来自柔克来的药草法师抵达,她向远道而来的贵客诉说着从地脉中救出的女性的病症,而在推开客房大门时,只看见闪烁在陶盘中的红色宝石,还有从窗户缝隙中飘落的雪花。
不告而别的女巫提着长剑穿越荒野,道恩人的歌声渐渐落在她的身后,她攀上山丘,越过树林,在海崖之上,凝望漂起浮冰的海洋,而诸多龙魂,自浪沫中浮现。
龙在她的身旁徘徊大笑。
“人之子,龙之子,汝前来拿走你的力量吗,你前来用你的真名交换你的权柄吗?”
但女巫只是扔下她的斗篷,她金色的长发被捆扎在脑后,用长剑的锋锐划开自己的手指,它们看见那女巫彻底舍弃她身为巫师的能力,用赫文符咒予以那卡耳格的长剑奇妙的能力,重咒,漂浮咒,还有许多简单常用却没什么巨大力量的咒语。
龙凝视她,直到女巫拆开手臂上的绷带,捆绑在自己流淌着鲜血的手指上,它们看见那渺小的女性矗立在雪地上,更像是卡瑞构的战士,而非柔克的巫师,目光坚定而决然,龙解开它们的诅咒,让巫师的真言得以倾诉。
“龙……啊……”
她的声音沙哑,花费极大的精力来拼凑字句。
“我无法……从巫术上战胜你。万物之长,兮果乙之子。我已厌倦逃亡和追捕,我已厌倦在逃亡中耗费时光。”
“龙……”
她举起长剑。
“我曾发誓要庇护我的柔克,庇护我的故乡,即便失去我的一切,来吧,来吧,我不愿他们见到我的愚蠢和软弱,龙啊。”
“你的使徒在哪里,你的仆从在哪里,将它们召唤出来,我用卡瑞构人的方式与你了结,看是我的长剑足以征服你的奴隶,还是我也成为其中一员。”
“孤独与漂泊,我已经受够了。”
道恩的风听从龙的召唤,从海上翻卷而来,大场奈奈露出笑容。
“帕恩的春天要到了,龙啊,让我们来决定,是谁能够回去吧。”

龙在风中消散。
大场奈奈全神警惕,她放弃巫师的一切法力,她早已遗忘师父传授的大部分学识,依循着战士的本能,环顾四周寻找敌人,那些随时可能出现的龙的仆从。它们也许是和那个男人一样的尸偶,没有面孔,狰狞嘶吼,从道路上走来;也可能潜藏在无边的荒野之中,等着抓住大场奈奈的脚踝,将她变成龙的容器,被驱使的躯壳;还可能藏在风与火中,等着巫师放松警惕,将她蚕食殆尽。
她感觉什么东西在缓缓靠近,却看不见它们,那些小小黑黑的斑点,不知是来自真实的世界,还是虚弱巫师自己的眼瞳,她呼出一口白雾,在那些蒸腾的热气遮挡住视野的同时,一只隼鹰飞扑而来,猛地抓住巫师手臂。大场奈奈立刻偏头,啄向她眼瞳的利喙在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她左手持剑,用剑柄狠狠击向偷袭者,被加重的长剑如同铁锤,击飞从天而降的先锋,隼鹰的利爪在大场奈奈的手臂上留下六道血痕,尔后便坠落雪地中,挣扎,嘶叫。劲风从背后袭来,她趁势弯腰,左脚前迈,双手持剑,自下而上,旋转身体,剑尖撩起,在风中划出一道半圆,两人高的阴影之中,巨熊的钢铁般的双掌狠狠拍在女巫的长剑上,她感受到其上传来的巨大震动,庆幸自己没有吝啬加固的咒文,饶是如此,她仍旧连退几大步方才稳住身形。她明白这不过只是正题前的序曲,因为风中有些细小的呻吟正在渐渐变大,她听见巨大的风从海上袭来,她的长剑在黑夜中发出光芒,那并非灼热的,致命的红色火焰,而是她在南塔楼时常点亮的,驱走黑暗的白色法术之光。
她看见巨大的阴影穿过云层,它们翅膀广阔却暗淡无光,仿佛深藏在泥土之中未曾点燃的炭火,她不知它们是否那些存在于诸王之前的古老生物,但它们此刻为龙的亡魂征召,成为它的雇佣军,来侵袭一个巫师。巨熊追随她而来,在大场奈奈抬头时,朝她奔跑,高举手臂,扇向她的头颅,巫师猛然后跳,挥剑劈在巨熊的肩膀上,划开厚重的皮毛,尔后倒退离开它的领地,阴影再临,她下意识抬剑格挡,漆黑中的黑喙敲在剑脊之上,剑锋削去她额前的金发,巫师的手臂震动,长剑几乎脱手,风中的怪物终于到来。
它们朝她猛扑,用喙,用爪,用翅膀扇动风,大场奈奈尽力挥舞手中长剑,感觉这些阴影之中怪物的尖爪就在他身侧划扫而过,在她裸露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划痕,它们的恶臭同峨团陵墓那充满亡者和幽魂的洞穴一般无二,散发着令她作呕的恶臭,而在法术之光的照耀下,这些怪物同样的厌恶着光亮中的巫师,它们漆黑的尖喙毫不留情,赤红眼瞳中流动着灰色的仇恨与怨愤。
鲜血让这些怪物兴奋,它们腾空而起,盘旋,然后俯冲而下,巫师已退到树林附近,避免自己四面受敌,但那些怪物却冲向雪地中挣扎的隼鹰,鲜血流淌的巨熊,在大场奈奈反应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那引出玉石的两块砖木,已变成鲜血之中的白骨。
她听见龙在风中大笑。
大场奈奈能感觉自己的双手在颤抖,剑尖开始在视野中摇晃,愤怒涌上她的心田,仇恨在她的脑海之中翻滚沸腾,向着那些残酷地掠夺,残忍地蚕食,追捕她,逼迫她,禁锢她的怪物,那些本应被扔在阳光下被灼烧殆尽的死物喷发。
她几乎知晓这就是龙的陷阱,叫她失去理智和冷静,但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和仇恨,她从树林一旁冲出,挥剑劈向因未能饱腹而盘旋的怪物,黑色的腐鸟一哄而散,又很快聚集成群,扑向自投罗网的猎物。
愤怒乃是无匹的灵药,她尽力斩断一只怪鸟的翅膀,那可怜的怪物立刻沦为同类的食物,也变成血泊中的白骨,而巫师的虚弱终于战胜她的欲望,劈空的长剑狠扎在土地中,连带着累战的战士也一同跌在荒野之上。
她实在是过于疲惫,耳畔响起龙的笑声,还有那些怪物飞冲而下的风声,龙将声音还给她,即便没有巫杖,即便她的术法之力已经消散殆尽,但她也许可以在此时违背自己的誓约,逃离此处。但卡瑞构的战士只是擦掉遮挡视线的血污,看厚厚黑云之上,怪鸟奔涌而来,如她逃离卡耳格时一般,漆黑无光的冬夜,彼时为起点,而此刻将是大场奈奈的终点。
火光和风声从森林中传来,脚步声匆匆。
“给我适可而止。”
她猛然惊醒,看见帕恩的女巫手执翠绿巫杖,死亡和毁灭的红色火焰是离弦弓矢,射中怪物的翅膀,灼烧腐肉的恶臭从空气中爆开,那些怪物立刻叫啸着,盘旋着,归于天际,它们不甘地游离在层层黑云之下,但突然出现的女巫,很快就赶到大场奈奈身边,双手高举巫杖,口中念诵繁复绵长的咒语,它们在她眼中看到同归于尽般的决然,只能发出不甘心的呼啸,扇动翅膀,消失在黑云之中,苍茫海面之上,再看不到任何东西浮现。
大场奈奈怀疑那些龙离开的时候,再次将止语的诅咒加在她的身上,她此刻竟不知要和纯那说些什么,从天而降的英雄似乎也不太愿意听她的自我剖白,在怪鸟离去之后,也没能放松下来,帕恩的女巫松开巫杖,蹲在大场奈奈身边。
她从未见过对方在太古语的难题之外露出过如此恼恨又严肃的神情,女巫毫不留情地无视卡耳格违约者的伤势,狠狠拽着对方的衣襟,双手将她半拉起来,大场奈奈看她手心攥着断裂的护符,而博学者的怒火已经穿透遮挡碧绿眼瞳的玻璃镜片,灼烧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
“我说你,纳斯……你也适可而止一些吧,这到底是……”
但她的责问和愤怒还未说出口,被指责的卡耳格人,却受尽委屈般扑进她的怀中,嚎啕大哭。
于是星见纯那所有的质问与情绪,顿时在眼泪中变成缠绕全身的无措和叹息,她巫杖上燃烧的火焰变成照亮黑夜的光辉,追寻者拥抱着她寻觅许久的失踪之人,轻轻拍打她的脊背,感知到对方真实而真切的流露出脆弱和难过,从未见过的悲伤与泪水打湿帕恩女巫的斗篷,在这样的哭泣中,大场奈奈清晰的听见,星见纯那在她耳畔发出了笑声。
她茫然无措,从对方温暖的庇护中抬起头。
“纳斯。”
帕恩女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笑声从她的话语中流淌而出。
“真是难得。”
她手上的布料在咒语变长,缠绕着巫师的伤口。
“没关系,这样的事情不用适可而止。”
“多依赖我一些吧。”
她说。
“偶尔也让我站在你的前方,纳斯。”

第八章 转身



返程的光景让大场奈奈想起她在帕恩岛的时候,春天来临,草木生长,她得以带着书卷在山野上牧羊,那些年轻的羊羔们对世界充满好奇和热情,常常无视女巫的教导和母亲的警告,自顾自地走进深林,或者攀登悬崖。
因此,春天是治愈法术使用最多的时候,巫师不得不将那些迷路的羊羔们从山林和悬崖上带下来,再次教导这些年幼的孩子,不要离她的视线太远,不要去往危险的角落,她并非牧羊的猎犬,倘若在春晖中眠睡,就无法保护羊群的安全,然后用草绳牵起羊羔的耳朵,领着它们走回山野。
纯那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巫杖上燃烧的火焰点亮雪野,驱赶在黑暗中窥伺的豺狼,她依凭那火焰取暖,而自己的斗篷则罩在大场奈奈身上。被拯救的少女则凝望着她的英雄,那是割裂黑暗的弓矢,狠狠地扎破她愚蠢的自我幻想和逃避,将她带往真实所居住的彼方。一如在智者之泉相遇的时候,也正是星见纯那向她伸手一般,她此刻再度被这双手引领。
“原来,帕恩的羊羔们被我带回家的时候,是这样的感受。”
“啊啊,难为你还记得那些孩子,我可说好的只看顾它们到秋天结束,这会儿说不定因为没有人看管,已经变成野羊或者被谁吃掉了吧。”
星见纯那明显感觉身后的脚步停顿,她被手上传来的拉力指引回头,卡耳格的纳斯像是被那些飞鸟凿开什么机关,泫然欲泣得过分熟练。
“就算你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好吧,我是说过希望你多依赖我一下这样的话,纳斯,你的变化也太快了一些,”她的火把映照着少女,“芙罗拉,被师父们指派去了帕恩,她会看顾好它们的,你该回去处理那些多余的羊毛,还有,那棵树可不会在冬天开花,这里不是心成林。”
“我知道,我知道,我早就想这样做了,我相信纯那绝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就抛弃我。”
大场奈奈与她并肩,展开斗篷裹住一路寻找她的英雄。
“我们该回去了,壁炉里添一些柴火,屋顶茅草换上新的,冬天的村子里时常有人生病,我还没有为那些山林里的雏鸟祷祝。纯那,你从海上来道恩吗?我的‘轮舞’,你找到它了吗?还是说哪艘好心的商船把你带来这里。”
星见纯那能感受到女孩的重量压在她身上,那独自行走的女巫已经极度疲惫,手臂紧紧揽着她的肩膀,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托付给引路者,执火的法师抱着她的腰,向风雪背后的居所而行。
“你知道的,我对水上的事情实在不算擅长,因此找到一艘常年出海的商船,以风候师的身份跟随他们四处行走。”
“备受打击,”小船的主人沮丧到无以复加,“纯那如此重要的旅途,我的‘轮舞’竟不能拥有一次登场的机会。”
“这对好心的船主来说,可是很失礼的事情,纳斯。”
“我们现在就回家,纯那,我来教你怎么操控一艘小船,‘轮舞’是个诚实而友善的伙伴,你很快就会和它成为朋友,我们只需要念诵一些风候的咒语……”
“我们还需要去找大法师给你做一把新的法杖,纳斯。我们可以去道恩的海港边转一转,冬天的长衫与斗篷,还有铁匠,为你的长剑装上剑鞘。”
“是啊,是啊,那么我们要先去哪里,纯那?”
交错的足迹穿过雪幕,道恩女巫的木屋在荒野中点亮灯火,橘黄光芒指引道路,帕恩的船只就停泊在它旁侧的海港里,桅杆在风中摇曳,等候归途的旅人。星见纯那能感觉大场奈奈亲昵地用脸颊磨蹭她的头发,将选择权全数交给年少者。
“但帕恩的海港更大,”她沉思着说,“我们回家。”

她躺在商船的茅草床上。
海风依循纯那的呼唤,张满的船帆指向帕恩的方向,冬天的凛冽寒风被阻隔在窗外,壁炉柴火熊熊燃烧,道恩的女巫送来许多食物,还有她遗留在陶盘里的宝石。这里可以毫无担忧的安睡,这里可以全然放心的松懈,因为此刻行走在甲板上的纯那,将会为她驱赶一切为恶者。
她此刻本是极度疲惫,该陷入沉睡,直到饥饿或是抛锚时的呼喊将她唤醒,从游荡的海面踏上陆地,乘坐摇晃牛车,或是与纯那手执火把在雪野前行,山崖下的村落或许已经熄灭夜火,她们推开房门,在那张干冷的木床上躺下,囤积的木柴在壁炉中烘烤冰冷空气,如此,长睡到太阳升起。
她不知这是梦境或是别的什么幻象。
她看见柔克的南塔楼,她和纯那所居住的小小石室。日回节到来,盛夏充斥困倦和虫鸣,璀璨日光下的午睡时刻,石室中阴凉舒适,纯那坐在窗边阴影里看书,投射进房间的光柱里漂浮着细小的尘灰草木,她因天生的高体温而在床铺上翻滚,既不想复习功课,也不愿钻研菜谱,在漫长午后时光里倚靠在石墙上,用手指敲打柜门,拨弄稻草,发出各种悉悉索索的声响吸引专注的学习者注意。
“纳斯,不休息吗?”
“纯安娜师父,有什么帮助睡眠的故事吗?上次我们听了《阿特与萨阿之真符文》,虽然听到十分之一的时候我就睡着了。”
“没有,”被询问者翻阅着手中的纸卷,“这一本是药草的书卷,纳斯,你想听它们的真名吗?”
拜混乱的记忆所赐,她不太记得自己当时作何回答,自然,纯那就算站在她面前念诵今年进入宏轩馆的新生名册,她也会照单全收。她所记得的,仅是纯安娜一边摘抄着书页中的符文,一边吟唱着《冬颂》。
这大概因为,彼时是炙热的炎夏,而此刻是寒冽的凛冬,她才会在飘摇的船只上,于朦胧间想起不久之前的故事,纯那仍在甲板上,或许去了舵手的船舱,风候师并不总是奔忙,但也绝不悠闲,房间中不会有人一板一眼的背诵《阿特与萨阿之真符文》,也不会有人在吟唱《冬颂》,大场奈奈索性自顾哼唱起古老诗歌的曲调,在海浪声中希冀美梦。
然后,房门被打开又关上,海风被咒语阻隔在外,只有腥咸气息裹在风候师的斗篷间尾随而来。她假装自己已经熟睡,闭上双眼,专注于耳朵,想听听她的星见女士此时回来做什么。
风候师放下木盘,有液体在陶杯中碰撞,银质餐具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动,面包与烤肉的香气逐渐弥漫,斗篷被脱下,搭在椅背,火焰从灯罩中升起,木柴被加进炉火,长剑从皮革中取出,移放在桌面上,她听见纯那在叫她。
“纳斯?”
她须得假装自己沉睡,于是一言不发。
于是在短暂的沉寂中,她听见椅子被挪动,斗篷被展开,食物被挪动,而袋子里装着的宝石被倒在绒布上,女巫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在房间里行走,尔后,烘烤得干燥温暖的斗篷被搭在她的身上。
“就算房间里有壁炉,这样睡觉还是有可能会生病。”
大场奈奈隔着厚重的布料,在缝隙中偷看,少女坐在长椅上,一手托着剑柄,一手握着宝石,正在打量那稀有之物的纹络,试图探寻那金属的真名,好将被敲下的宝石安放回本来的位置,她目光专注而柔和,如同审视挚爱。
“那个啊,找一位帕恩镇上的铁匠,将它嵌回去就好,纯那。”
“诚然,”纯那看向她,“但偶尔也想自己做一做这些事情。”
她听见纯那念诵那金属的真名,那是掩埋在卡耳格泥土下,仅被东疆之人制成锋锐的金属,此时被西疆的女巫念诵真名,在她的指引下将那块当作餐费的宝石包裹,然后复归原位。
“修好了,纯那!”
大场奈奈比修复者更加激动,眼神闪亮,喜悦显而易见。
“世上没有我无法探寻到真名的事物,”小女巫志得意满,“我向船长买了一些皮革,接下来制作剑鞘,纳斯,你喜欢什么样的?”
“印上纯那的画像?”
“我现在收回前言还来得及吗?”
“众师父所授,时间不可逆转。”
星见纯那从袋子里取出棉布,捂住自己的耳朵。
“那就装作没有听见。”
大场奈奈注视着她用棉布擦拭长剑上的尘灰和指纹,首次真切感受到时间流逝的力量,纯那刚到宏轩馆时,除了坊间流传的有关柔克的故事和行谊外一无所知,她能记下吟诵师父教授的每一首古老诗歌,却会在召唤师父的课程上点不亮一盏法术灯,而在她所不知道的时候,在她停留在宏轩馆中期待时间静止的时候,纯那挥舞的火焰已经能够为她驱散饮血嗜肉的恶鸟,她所专爱的名字已经能够为她修补破损的长剑。
她必须坦诚,自己被过去所桎梏,而忽视了身旁人的成长,误以为这还是需要自己保护的雏鸟,现在却被这只美丽的“雏鸟”庇护在她的羽翼之下。
此刻她们已越过呼啸的风带,海面渐驱平静,大场奈奈内心的余悸随长风消散,强烈的困倦席卷而上,久候的睡梦终于得以降临,于归途之中,她沉进梦乡。

一整夜,海上细雨飘飞,黎明时分,大场奈奈醒来时,窗外仍是一片灰暗,分不清此时已经行走到何处,而纯那与她共享同一块斗篷,正在她的身侧安睡,由是,卡瑞构人甚至不关心自己的饥饿,再度陷入沉睡。
直到正午,太阳显现,两人从昏睡中醒来,一同进食昨夜纯那带进房间的肉与饮品,和缓的风推动船只前进,让她们在帕恩海港停靠,彼时正是新一日的黄昏。
海风暂且停歇,旅行商人们一拥而上,在商船外与船长和水手们交换货物,归来的法师向他们道别,走向客栈。她们预备去租赁一辆牛车,或是寻找一个愿意搭载她们的商队,得以从海港返回村落,运气好的话,她们今晚不必在港区停留,并为此支付额外的旅费。
很快,法师与佩剑者的行踪就引起了在码头旅舍打发时间的信使的注意,就在大场奈奈向一位商人询问价格时,她听见上方传来声音。
“喂,那位佩剑的女士,你名叫纳斯吗?”
“是,我就是纳斯。”
尔后,那位从窗户里探出头的少女便欣喜不已,翻身从楼上跳下来,在大场奈奈下意识拔出腰间佩剑的同时,将自己手中的紫衫巫杖塞进她怀里。
“真可怕,后面那位法师小姐,我可不是什么坏人,不过是受人之托前来赠送一份礼物而已,请收好您的法术,在这里打一架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而且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于是长剑得以重归剑鞘,而法师巫杖上的炽热火焰消散无踪,纯那向她们示意,转身与即将出发的商队商讨随行的报酬。
“那么作为回报,法师大人,柔克巫师让我在这里等你们,以便于送上巫杖给名叫‘纳斯’的女巫,但为此我已经在旅店里花光我的路费,尊贵的大人,我希望您能向一个贫穷的信使支付一些报酬。”
她的话语里带着耳岛的口音,大场奈奈尚未听明白她在说什么,那位个子矮小的女士手上就出现她的钱袋,她自顾自的在所有者面前打开它,从里面取出两枚象牙币和一些金银钱币,然后将钱袋交还给还在发愣的主人。
“酬金我收下了,向您告别。”
直到突然出现的信使消失在海港转角,大场奈奈才从茫然中醒悟,柔克众师父送来新的巫杖,同她丢失的那把一般,银扣环箍住杉木的颈项,法师的象征再度回到她的手中。
此时,纯那正在前行的牛车旁呼唤她,商队愿意带着两位法师出发,她们被准许坐在货物之间,而不必跟随商人们徒步行走,需要支付的酬劳仅仅是在路途上保证他们的安全。
她们出发的时候,天空正飘着细雪,大场奈奈和星见纯那裹着斗篷坐在摇晃的车板上,她看见孩童们穿着厚实冬衣,在街道旁堆着雪人,城镇居民房门大开,坐在街边喝酒闲聊,铁匠铺里灼热难耐,工匠赤裸上身,在鼓风炉旁扇动火焰,挥舞铁锤。天色已经暗沉,窗户中透出灯光,人们的剪影在拉起的帘子或是灯光中行走。她听见那些热闹和生活逐渐远离,车队离开城镇走向旷野,四周除了落雪和车轮的声响,就只有老牛和商人们的呼吸。
她此刻并不觉得悲伤或是孤单,很快,这摇晃的牛车将抵达她的终点,巫师的小屋矗立在山崖上,房顶的稻草堆满新雪,烟囱等待着再次被使用,那间小屋坚固而温暖,凹架中摆着陶器与装着种子的罐子,她添置的织机还没有用过,也许已经落满灰尘,多余的羊毛理应在冬天抵达时派上用场,柴火在壁炉中被点燃,那里的村民们说不定会很乐意看到年轻的女巫再次回到那里,更重要的是——大场奈奈握紧另一只手,她此刻并非孤单一人。
“那个人,并非柔克的巫师。”
星见纯那从小憩中醒来。
“我没有感知到巫师的力量,也没有在宏轩馆中的见过她,更不曾听闻耳岛有过小个子的短发女巫,纳斯,她和那些飞来的怪鸟有关吗?”
“别担心,纯那,”大场奈奈凑到女巫的耳边,以免被旁人听到她的真名,“师父们已交给我解决办法,等冬天过去,春天来临,在此之前,我们就遗忘这些无聊的事情。”
当晚,她们回到那间法师小屋,芙罗拉早已得知两位伙伴即将归来,便趁此机会离开帕恩,去诸岛之中寻找她的童年伙,冬季来临,人们大都拒绝远行,正是寻觅的大好时机。她们清扫门口的积雪,点燃油灯,升起壁炉火焰,铺好睡床,用炉灶烹制食物,在凛冬的深夜享受温暖。即便已经在旅途上沉睡许久,但回到这房子,两人仍旧感觉到舒适的困倦。大场奈奈与星见纯那一同躺在温暖的被褥中,在睡意袭来之时,她感知到真切的幸福,有如身在摒弃一切伤害与邪恶的地方,梦幻般的静谧如同神启一般附着在她的脑海中,这并非某种美好的预兆,而是纯那为她带来的礼物,她心安理得的收下,由此陷入梦境。
于今夜的梦中,她见到宏轩馆与守门师父。
“你因为什么回来,柔克的学徒。”
她跪在宏轩馆门前的土地上,亲吻龙角门上的花纹。
“巫杖与启示指引我归来,师父。您愚钝的学生被龙的幽影追逐,行走至此。”
“奇怪,纳斯,你是召唤师父的爱徒,拥有足够的力量,在你的土地上将它击败,你曾探寻到它们的真名,你也曾寻找到它们的使徒。”
“师父,我寻到它们的真名,但真名的术法对它们无效,我找到它们的使徒,但我的长剑无法劈开它们的皮毛。我召来火焰和同伴,却无法降伏不知从何而来的幽暗。”
“预兆已经出现,”守门师父对她笑,“它们为你而来,纳斯。我只是一个守门的老师父,无法帮助你更多,你将你的真名交托给我,得以进入宏轩馆中学习,而在离开时,我将我的真名交付给你,仅此而已。”
“承蒙您的照顾,师父。”
“巫师的相遇绝没有巧合,纳斯,来,柔克的学生,暂时放下那些让你战栗的问题。让我看看你的学识是否有所减退,为我吟唱一段《格得行谊》吧。”
她向来尊敬和爱戴众师父,于是抛下想要寻得答案的焦急与不安,坐在宏轩馆门前,为守门师父吟唱龙主格得的故事,直到蟠多之龙屈服在格得的术法中,而守门师父在她的梦境里睡去,大场奈奈心知,师父的指引已经到此。
次日,她醒来,烤炉上烘烤着小麦饼干,绳索上挂着纯那从村民那里换来的肉干,装着热水的水壶被搁置在桌子上,门外有悉悉索索的响声,大场奈奈从窗外看去,纯那正在屋外同村民们交谈,向他们换置冬天的食物和木柴。
尔后,纯那与她共进早餐,谈及被放在山洞中的”轮舞“,芙罗拉走之前为它更换了新的木板,将船帆涂满焦油,用以保护帆具。
“等到春天来临,我们可以去海港上划船,纯那,如果芙罗拉春天回来,那么我们就有时间去看看南陲的‘浮筏人’,他们常年漂浮在海上,跟随海流行走。”
“我可不想,”女巫立刻拒绝她,“勉强一个不擅长水的巫师去划船,就好像把柔克的课堂当作膳房,纳斯,你该很明白这个道理。”
“但帕恩逃婚者的故事里,纯那可是跳进海里登上海船才得以离开。”
“危急关头的能力与日常的喜好并不能等同,纳斯。”
“那么我来驾船吧,”她笑,“我们可以去看看群岛的所有城市,那些你在书本上念诵过的,处在诸岛中心的黑弗诺岛,厄瑞亚拜之剑高悬在王座之上。神话伊始的伊亚岛,兮果乙将它从海洋中升起,现在天鹅与镜湖正在那里作为巫师生活。龙主格得出生和居住的弓忒岛,老法师的鹰巢仍留存在山野中。还有外缘边陲的小城,最西侧的龙居诸屿,北侧的浮冰岛,传闻那里有如同海洋般广阔的陆地,与小岛般巨大的鲸鱼。我们可以沿着狭窄的航道,穿过广袤无人的大海,银鱼在波涛上跳跃,海鸥与海燕飞翔在天空,我们可以看见太阳和月亮如何交替,在日出时抵达新城市的海港。”
女巫双手交叠,听同居者描绘故事,此后的整个冬天,她们大部分时间都居住在森林背后的小屋里,在温暖舒适的房间中,星见纯那再度代替众师父,向大场奈奈传授了她在地脉之中遗忘的知识。当村民们在村落中点燃法师小屋前的火把,两位法师才会从山崖小屋上返回,为寻求帮助者解决问题,同时补充一些食物和柴火,偶尔天气晴好的时候,她们也会在森林中散步,大场奈奈为帕恩人介绍她如何在帕恩的溪流和森林中为适龄的孩子们授予真名,或是在夏天来临时试图从溪泉中钓起鱼虾。
如此,直到春天来临,当大场奈奈看见森林的雪白褪去,而绿色被点染时,便知道,师父所言的预兆已经到来,她理应去解决未竟的事情。
“它们并非已经认输,而是在等待重来的机会,或是依凭幽魂不灭的寿命,等待我的死亡来临,而誓约失效。”
她从山洞里找出“轮舞”,纯那将冬季剩下的各种粮食装在皮袋中,在密封的桶里添补淡水,同准备行李的法师交谈。
“倘若只是在这里等待,纯那,我将永远被它们追逐,胆战心惊,这可不是一个卡耳格人的作风,也并非我的期待。叫那些蠢货好好看看,柔克学生并非什么只会念诵咒语逃跑的巫师,我现在要回过头去找它们,制服这些狂妄的亡者。”
“我想,我应该和你同去,现在发出信件让芙罗拉回来,等到春天正式到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出发,此外,我还没有将师父们教授的课程全部交给你。”
“不,它们为我而来,纯那。即便你不同我一起去,我也不会再次被它们打败。”
她首次拒绝了星见纯那的请求。
“那么,我还能为你做什么,纳斯。”
大场奈奈站在海崖下的沙滩上,船帆已经挂好,食物准备万端。
“我将从这里出发,而在这里返航,纯那,当我回来的时候,来接我吧。”
她早已准备好将自己的真名也交付给眼前的女孩,此刻便是她所期待的时机,如此,则一切都没有遗憾,当她从旅途中归来,她期盼对方能如同她此刻一样呼唤她真实的姓名。
但纯那制止了她的行为。
“倘若一切趋于圆满,人就会失去前行的力量。纳斯,将这份礼物留到回程。”
女巫引着她站上“轮舞”的船板,将巫杖递交给即将出发的法师。
“即便没有真名作为指引,纳斯,当你需要的时候,我就能找到你。”

于是,船帆高扬,法师携带着法杖与长剑,向无垠之海而去。

第九章 故乡



若是生在剑与魔法的世界,耳闻诸英雄行谊,当世最伟大者仍在世间,与其同行者居于诸海群岛之中,跨越海洋峡谷即可窥见传说真面目。有几个少年人不曾在年少时生起英雄的梦想,即便是身系一家的壮年者,垂垂老矣的迟暮者,或也在祈祷兮果乙降下创世的神通,好教诸海传颂的行谊里,添上自己的名字。
大场奈奈亦是如此。
卡耳格人或许忌惮法师和巫术,认定群岛之国皆是盗用真名窃取灵魂的恶魔,且对毁坏双子神殿,带走峨团第一祭司和厄瑞亚拜之环的格得颇为恼恨,甚至在大场奈奈年幼时,在卡瑞构的公主赛瑟菈奇与群岛国王黎白南成婚数年之后,她还能看见自己父母在闲谈时捶胸顿足,好似将公主嫁去群岛之国成为王后,乃是比劫掠诸岛时全军覆没更为吃亏的事情。
即便如此,荣光从不被偏见隐没,大法师格得的诸多功绩和传说,仍在卡耳格的大地上传颂,在那些被允许外出的童年时光里,她曾多次隐藏在码头的货仓旁,听群岛商船的水手们大谈着大法师的功绩,这样满怀憧憬而安定的时光,直到她在花园里召临飞过的燕雀落在指尖,而“恶魔之咒”被家人听闻为止。
“往后,我便为了能来到群岛之国,抵达柔克岛而学习。”
成年的卡瑞构法师站在船上,手捧水囊,内极海的风向西吹拂,其中混杂着云雨带来的讯息,她在那里嗅到卡耳格的风信。
“我说谎了。”
她对风雨说道。
“很快,这些谎言将会迎来终结。”
逐渐聚起灰白雨云的内极海上,黑色的尸鸟双瞳赤红,在其中穿梭,它们在高空俯瞰飘摇在海流中的“轮舞”,掌舵者并非如她自己所说那般再度启程去往蟠多,而是走向归途,朝着迷雾中的柔克进发,昔日离开时她在旅途中仍有犹疑,此刻的脚步却是坚定无比。
“众白骨,恶灵,幽魂,腐化者,我曾畏惧你们夺取我的生命而逃离,我曾害怕你们玷污我的圣殿而离去,我曾以为我被追逐胁迫而独自走向无归之地。”
大场奈奈索性躺在了船板上,她的巫杖一小半沉在海水中,长剑倚在船舷上,她毫不设防,甚至拢起双手向着天空中盘旋的灰暗影子大喊。
“来呀!来呀!纳斯之影,你们不过是追随着我的仆奴,你们不过是依附着我的庸属,你们不过是我无意造就的零星错误。现在,你们的主人,你们的仇敌,你们的美食就躺在这里,怎么?那些愚蠢的龙去哪儿了,那些啖肉饮血的尸鬼去哪儿了?”
她躺在船板上哈哈大笑,将过去十数年间的温柔和隐忍尽数抛却,那些徘徊的阴影在大场奈奈笑声中消散在积起的云层中。她原本只想做一个记录者,如同在南塔楼时一样,当歌舞和盛节在诸海之上燃烧,她就站在柔克灯塔上,用赫文与符咒记录与祝福一切,她曾祈愿万物永不凋零,众生永无苦痛,欢乐与幸福永恒,而世界停止流逝——那时候,大场奈奈并不能设想未来,那是充满着无限未知的险地,随时可能吞噬她已经拥有的一切。
此刻,未来于她而言仍是如此。
“即便没有真名作为指引,纳斯,当你需要的时候,我就能找到你。”
大场奈奈听见风雨落在她的船板上,“轮舞”所有者的名字旁,“纯安娜”的符文透着木料新被刻破的气味。
那仍旧是充满无限未知的险地,那仍旧是会消磨她现有一切的旅途,那仍旧是无法拥有永恒的未来。
但大场奈奈心里却充满向往,毫无畏惧。
她坐在船舱里,手中攥着巫杖,剑,纯那的符咒,而风将她送往柔克。
她想,我竟如此期盼衰老与死亡,在流淌的时间之中,在莫测的生命之中。
奈奈听雷雨敲打着船舱木板。
柔克众师父、众学徒,诸海众诗者将会见闻,那被高贵华辉笼罩的,并非只有创世之兮果乙,并非只有心成林之湖泊,柔克圆丘之草木,弓忒之大法师,诸海之英雄行谊,开阔海之风,风与火之龙。中天并非仅有日晖月华,旭光消退之时,仍可见熠熠星子。
内极海风雨大作,四周漆黑如墨,大场奈奈手中的法杖亮起白光,晃动着船身的海风逐渐温顺,带着返程法师,朝彼岸的柔克岛前行。

绥尔镇的海港风平浪静。
“轮舞”停靠在众渔船之间,少女从狭小的甲板上跳下,她身材高大,皮肤白皙,金发碧眼,穿着白布袍子,编制腰带上挂着红色羽毛装饰的长剑,手执法杖,黄铜包裹的紫衫木底端敲击在海港青石上。
绥尔镇的居民都望向这位在凛冬穿越内极海而来的船长,她们知晓她既不来自西陲,也不来自东陲,既不是黑弗诺的王公贵族,也不是诸岛上驻守的领主,她同黑弗诺的王后来自同一块陆地,是卡耳格的武士,是柔克的巫师,是曾在柔克海湾扬起法术风,在街道燃起法术火,在酒馆和巷头传唱诗歌的大场奈奈。
她如初到时一般,步履轻盈,毫无犹疑,积雪在脚底融化,留下痕迹,而行人朝她颔首致意,她也依次回复一个笑容。
房屋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大场奈奈掠过它们,在白色雪顶装点的龙牙门下,守门师父正坐在敞开的大门前静候她归来。
“若要进入宏轩馆,就要告知我你的名字。”
她解下长剑,放下法杖,向她的师父展露忠诚与敬爱。
“我名为大场奈奈,从帕恩而来,师父。”
远行者的真名消散在柔克岛风中,尾随的龙魂沉默不语,而守门者再次为她敞开柔克大门,蜿蜒门厅背后,智者之泉流淌奔涌。
“去吧,纳斯,这是你熟知之地。”
师父将她送至门厅尽头,尔后再次回到龙角门下,冬夜的宏轩馆寂静无人,她无意观赏众巫师挚爱之领土,径自走向亮着灯火的南塔楼。
她在螺旋楼梯上奔跑,绥尔镇的屋顶在窗外变得渺小,当海岸线裸露在她的前方,那被卡耳格人长久居住的石室出现在她眼前。一切如同纯安娜从这里离开时一样——此后并没有新的学徒入住这里。墙上银色符文印记依然闪着辉光,她手制的柜子放在窗下,未尽的灯油燃起火光,在海风中变得干脆的纸页在她的触碰下碎裂成块。
巫师站在中央,环顾这唯一放着两张石床的住所,星见纯那离开时将这里打扫得极为干净,并没有留下任何忘记携带的物品,她将这里的一切还归到最初的模样。但在她入住之前,这里并没有那张缠绕藤蔓的矮柜,于是星见纯那仍将它留在塔楼石窗下。
大场奈奈脱下外袍,露出皮毛包裹下的轻便装束。
“这是我唯一一次利用我所了解的纯那,感谢她不曾心血来潮搬动这粗制滥造的东西。”
她熄灭油灯,搬走柜子,与墙上的银色徽记一般,松动的墙砖里透出光芒。龙在窗外啸叫,众法师的庇护让它们难以进入巫师休憩之塔,而只能将狰狞獠牙摩擦在无形护壁上,尸鸟盘旋于柔克远郊,对取下墙砖的女巫虎视眈眈。
“大场奈奈!大场奈奈!”
众幽魂欢呼她的真名。
但这致命的咒语并没有对身处其中的巫师产生任何影响,她手捧蜿蜒着银色符文的墙砖,对那青石自言自语。
“‘巫师因自身的欲望而召唤尘世之力,其必为不应存有之物而死。’我尊敬的召唤师父曾如此告诫我。巫师应当对她念诵的咒语与书写的符文谨慎,无论她是否有心以此达成某种目的,当创世之力被呼唤,它就会开始流淌,凝结成果实。”
“大场奈奈!大场奈奈!”
“太吵了,”被呼唤名字的巫师冲窗外喊道,“风与火之子,你们就这么盼望尽快在我的手中走向湮灭的末路吗?”
她将青石与法杖握在手中,起身平视那些在窗外啸叫的生物。
“来吧,追随我一路至此的亡灵,到柔克圆丘来,到太古之力聚集之处来,我给予你们这样的机会,让你们知晓一个卡耳格人如何杀死在她故乡被尊为神明的蠢物。”
南塔楼螺旋的石阶上再度响起脚步,女巫跨过无人看守的龙牙大门,走向黑夜中柔光流淌的圆丘,其轨迹之上,龙魂与尸鸟追随而去。

“你认为法师能够感知到别人在寻找她的真名吗?”
纯那将热茶递给风尘仆仆的伙伴,自蟠多归来的芙罗拉一身狼狈,浑身上下都带着被火洗礼的印记,众师父赠与的紫衫法杖一片漆黑,底部黄铜已化作赤红水滴留在龙居诸屿。
“我认为,如果时刻戒备,保持警惕,总能发现那些探寻名字的法术。毕竟,我们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却也和他们一样畏惧别人知晓自己的真名。”
“正是如此,”帕恩的智者取下眼镜,坐在她对面,“我不认为你口中具有如此天赋的克莱尔,会忽略这件重要的事情。当发现有人追着她的真名而来时,让自己迅速逃离危险区域,并不是什么仓皇的举动。倒是你,是不是莽撞了些。”
“这世上知晓她真名的,除了交给她真名的柔克法师,就只有我——无论如何,那位法师早已年迈去世,克莱尔一定会猜到那是我在寻找她。”
“凡事总有意外。”
“在我和克莱尔之间不会。”
“啊啊,这真是令人火大的回答,倘若换成别人,芙罗拉,你现在已经被扔出这间屋子。”
”纯安娜……我只是觉得提供更为准确的消息,有助于我们一起来分析发生了什么,你可是我现在最信任的伙伴。“
”我明白。事实上,不论是平常看起来多么可靠稳重的人,也会有疏漏犯错的瞬间。譬如在思考问题时,如果手上有一支笔,或是因为过于沉浸其中,就会产生无意识的行为,这就是为什么偶尔我们也会听到,哪位巫师坐在屋子里发呆的时候,烧掉了自己的袍子。你不会有这种时候吗?芙罗拉。“
纯那在向这位全宏轩馆都闻名的懒散女巫提出疑问的瞬间,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异议的问题。
”当然不会,纯安娜,你知道,大部分时间……“
”好,我明白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你的房间里不会有一块不小心写上召唤符文的墙砖。“
”那是什么?“
”墙砖?“纯那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那是你在离开宏轩馆前如果一时兴起翻找一下,就会收获的意外惊喜。“
”我只来得及挖动智者之泉。“
”抛开这个话题,芙罗拉,“纯那敲敲桌子,”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得知真名?其一,名字师父曾教授我们世间万物的真名,而这件事物正在名字书卷中。其二,当对方完全不设防,全然信任你的时候,你既能够在看见他时知晓真名,又或是对方主动将真名袒露。其三,能力远超对方,就能越过那些隐藏真名的迷雾,探知真相。“
”芙罗拉,克莱尔如此警惕,想必是第三种情况。“
小屋的主人按住躁动不安地起身预备告辞的伙伴。
”不要着急,你要自己一个人去面对未知的强敌吗?既然你从蟠多回来,而并没有见到纳斯,那么,稍安勿躁,再坐一会儿,她很快就会回来。“
她端起茶杯,窗外的内极海一片晴明。
”这是多么适合远航的天气。“

柔克圆丘上,大场奈奈手捧青石,她神色轻松,步履轻快,径自走到大法师格得曾乘龙而归的地方,将那块写着符文的石头随意扔下,如同垃圾。
此乃太古之力聚集流淌之处,兮果乙创世时抬起的万岛之长,众幽魂聚集于此,透明灰白的骨架之间,太古之力凝聚,这些失去肉体与生命的魂魄,重现曾在高风之中翱翔时的威严,众龙盘旋圆丘空中,凶目紧盯大场奈奈。
被注目者随意坐在草地上,将那块墙砖当作坐垫。
”创世者长子,万物中先生者,果然威风凌凌。但将你们召临至此的媒介,众至寿者,不过是被我扔在这里的一块墙砖,那上面的符文召唤你们的到来,渴望力量与永恒。哦,至寿者,我是这样想过,我是这样期盼过,我是这样渴望过,我害怕不可掌控的未来,因此渴求至高的力量,让我足以应对所有的改变。在纯安娜去名字师父那里修习的时候,在召唤师父告诫我不可随意使用非人世咒语的时候,我过于思念我的纯安娜,我过于畏惧流淌时间中不可操控的一切,因此,在修补房间里年久损坏的墙壁时,在墙砖上用灰沙留下了符文。“
”这不过是一个尚未获得法师手杖,仍在求学的半成品学徒,在砖石上用灰沙留下的咒语,它其中包含的欲望固然真实——至尊者,你们竟然真的被一块石头召来,且如此急不可耐,到来不止一位。“
”你们渴望用什么打动我,至寿者。用你们虚假的,依凭柔克圆丘之力才能显现的伟岸身躯?用你们盗窃的,创世者兮果乙留下的污泥尸骨?那真是可怜啊,风与火之子。我有归去之处,即便此刻的大场奈奈一文不名,我也有可归去之处,这愚蠢的人类已放弃对至高力量的追求,众幽魂,你们渴望用什么打动我?“
她此刻自由而坦然,不再畏惧龙的到来,不再畏惧自己的渺小。
”大场奈奈!大场奈奈!吾等拥有你的真名,吾等赢得你的誓言,放弃吧,屈服吧,成为吾等至寿者的仆奴,向吾等献上你的灵魂!“
”诚然,我有这样的誓言。“
大场奈奈放下自己的法杖与长剑,整肃衣冠,双手交握,单膝跪在柔克圆丘的草地上,她神色虔诚,口中低声念诵,有如向众神祷告。
至寿者的幽魂狂喜大笑,冲向圆丘上终于低头的人类,他们设想要如何将顽固者撕裂,粉碎,让她成为众龙的奴隶,如何借用她的躯壳赶走柔克众法师,龙之世代尚未终结,渺小者绝不可君临群龙之上。
但迎接他们的,并不是属于人类的鲜活生命和炽热灵魂,太古之力如海中漩涡,昭示着风火之子必将溺亡海中的预言。
龙在法师的躯壳中消散,圆丘之风静止,冬夜亦可见星子如辉。
贪婪者的呼啸与愤怒被漩涡淹没,而法师的低语得以显现。
”汝等呼唤我的真名,犹如呼唤自己。众幽魂,汝既非至寿者徘徊的怨影,也非受召而来的已故者,无非是名为大场奈奈之人的欲望。“
她站起来,手握法杖与长剑。
”我遵从我的誓言,向我的欲望屈服。众师父的传授到此已至终结。“
大场奈奈朝着宏轩馆躬身行礼,尔后,转身,大步走向停靠在海港的”轮舞“。

帕恩高崖上,法师的小屋矗立在海风中。
纯那四下打发着正在为旅途做准备的友人,叫她去查看炉子里的食物是否需要翻转,屋顶上的茅草是否需要更换,院子里的羊羔是否安全回到干草之上。
”纯安娜,我觉得也许纳斯更愿意和你一起做这样的工作,啊……我该怎么形容,纯安娜?她可能也给你带了珍贵的礼物回来,就像所有英雄行谊的末尾一样,我觉得我应该现在就启程出发前往道恩,你说那里的女巫也许知道克莱尔的下落。“
”珍贵的礼物?你是说也许纳斯会将她的真名告诉我。“
”那当然!纯安娜,这时候如果有一个无关人士在场,难道不是很尴尬的事情吗?“
”这听起来很有道理。“
弓忒水手的喜悦并没有持续超过一秒钟,她看见帕恩的智者穿好外套,推开大门。
”但对你而言不幸的是,芙罗拉,你知道为什么我如此笃定,当你对一个人毫无防备的时候,对方能一眼看穿你的真名吗?我可从来不说没有根据,无处可查的结论。“
”纳斯赠给我的见面礼,就是她珍贵的名字。“
”另一个帕恩人正在回来的路上,假如你不想被她抓个正着。“
”不要试图逃跑,芙罗拉。“
芙罗拉看见内极海水面上,她亲手制作的”轮舞“正扬起船帆,它的所有者,卡耳格的纳斯,既没有扬起法术风,也没有操纵水流,但内极海的天气晴朗,适合远行,也适合归港。纯安娜带上屋子的大门,走向海崖下的船港。

最初脑洞


大场奈奈躺在“轮舞”的木板上,她没有升起船帆,也没有招来法术风,天色很暗,雷云聚集在一起,啸叫着偕多岛的雨季,预备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她已经走了太长的路,漂泊在群岛王国的海洋里,寻觅着因她欲望而生的幽灵。在柔克圆丘之上,她放任自己贪恋人类之间的联系,不肯承认分离和苦楚,于是念诵师父所不允的咒语,亲吻土地,拥抱受召而来的影子,尔后沦为它的奴隶。她原本可以躺在南塔楼的草床上,永远做师父们的弟子,同那些生长在宏轩馆的草木一般,守望着柔克的平静,注视着法师们到来又离去,直到她的生命走到尽头,长眠于故乡的土壤中——但她已亲手将故乡葬进自己的贪求里。 海浪拍打着船身,她任由小船随着海风摇摆,几近倾覆,龙之岛的悬崖高耸阴沉,森然矗立,透出灰暗的色彩,她静静凝望着它们,想起柔克岛上沉默无言的孤立塔。最后的龙已乘风飞往西之西地,所剩的唯有诗歌中的传奇,她依奉师父们的命令,追寻龙的身影来此,所收获的仅是空荡无物的谎言,至寿者凯拉辛将真言留在这里,映照着柔克女巫的贪婪,她在孤立塔学过的所有真名,都无法叫出那个欲望的名字,只能任凭它们将她侵蚀,分割。 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冲刷着她单薄的斗篷,流淌的水柱让她几近窒息,大场奈奈从船底跳起来,升起风帆,“轮舞”被强劲的海风带向未知的方向,她感到很冷,是风和水带来的寒冷,但多余的衣服已被她扔在偕多岛上,法师自然可以升起法术风让自己靠岸,或是烘干衣服,吹走雨水,生起篝火。但那召唤的咒语此刻对她而言有如毒药,她不愿再念诵任何魔法,书写任何符文,唯恐欲望再度出现,将自己推进梦境,却也不愿船只就这样靠岸,叫别人看去她的不堪,让纳斯的笑话传到帕恩岛的女巫耳里。她念及那女孩的名字,却又觉得太热,于梦中所见的旖旎之景再度浮现,她深知她是如此的想要亲吻纯安娜,如同丈夫亲吻他的妻子一般,她是如此的想要陪伴在纯安娜的身边,甚至愿意放弃卡耳格人的轮回,只期盼着瞬间的相伴。她对她的喜爱已超过了女巫之间互为盟约的誓言,她甘愿为那个女孩付出全部,向她献上她的真名,她的生命,她的魂灵。 法师痴狂般扔下法杖,紫杉木在船舱的积水中撞出声响,她扔掉斗篷,解开外衫,从腰间拔出红羽装饰的长剑,挥舞着劈开雨幕,站在轮舞的踏板上。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护身符,那是她从帕恩岛出发时,纯安娜送她的符文。 “你藏在她的礼物中吗,你想借着她的模样来夺取我的灵魂吗!你这奸诈的恶鬼,我承认你的计谋是如此成功,我为了梦中的虚影在旅途上颠沛,我为了无法言明的欲望而失去自由。” “来!你这藏在暗处窥视我的黑影,你这意图控制我的恶贼,我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坦率和真诚。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样的本领,能束缚卡瑞构的风!” “我向你坦诚我已爱上帕恩岛的纯安娜,有如莫瑞德爱他的妻子,甘愿为漩涡吞噬,消失在群岛的世界里。” “我向你坦诚我已爱上帕恩岛的纯安娜,自兮果乙创世,从海洋中抬起陆地时,这轮回的卡耳格灵魂便注定来此。” “我向你坦诚我对她的爱夹杂着欲望,那并非‘女巫之盟’彼此陪伴的纯洁,但也绝非夫妻之间的情爱。” “你这样的幻影,如何知晓我自黑暗而生,得见星光的喜悦。” 那一团幻影现身,正是纯安娜的模样,它沉默的潜伏在空中,渐渐由灰暗变得透明,又散发着辉月的银光。 “我将真名告知你。” 她扔下配剑。 “我将我的灵魂,我的生命献给你,我将我的真名献给你。” “我准许你呼唤我的名字,夺去我的一切。” 她拥抱那站在船舱上的幻影。 “向我的星辉献上我的真名。” “大场奈奈。” 帕恩岛上,女巫桌上写有符文的木牌破裂,她在风雨中离开房间,到肆虐着海滩的海洋边眺望,强风送归木船,旅人双手紧握护符,沉睡其中。

《海内天涯》


第一章 天鹅与湖



“黑弗诺之风,帖多之子。翱翔诸海,熠熠如星。”
——《柔克诸子叙事诗·帖多天鹅①》
“其自南地而来,诸屿如蒙日晖。于柔克无垠海中,映得众神星辉。”
——《柔克诸子叙事诗·绥尔镜湖》

阁下,如您所见,这里是诸屿众海都要仰首眺望的黑弗诺岛。尊贵而伟大,随伟大法师格得遍行此世尽头,自暗域乘龙而归的黑弗诺之王黎白南,就高坐在白色尖塔下,他的王座于朝阳中熠熠生辉,厄瑞亚拜之剑的和平凝聚在黑弗诺之王的头冠上。
但我要向您讲述的,并非黎白南王如何治理王国,亦非厄瑞亚拜之剑如何守护诸海和平,而是在王座之下。那位尊贵陛下有一位智慧而俊美的臣子,伯爵帖多。他如同雨后青空,叫人不由自主心生爱慕,因此当他的女儿诞生时,几乎吸引了诸海所有贵族与领主的关注,他们派遣家臣将各色珍宝提在手中,提亲队伍从帖多伯爵府门前一直排到内极海的船队上,连忙碌着王政的陛下也到他府中凑热闹。
无人知道那位注定会美丽聪慧,成为黑弗诺明珠的女士最后被谁的聘礼打动,因为提亲的队伍最终都无功而返,但年轻伯爵却从宫廷法师那里得到一则寓言——“帖多之鹰终将归于无垠之海。”于是,帖多伯爵的女儿,众贵族中最受关注的孩子,便被自己的父母称为“天鹅”。若是按照预言,叫作“鹰”也是正好的,但众臣民皆知,诸海之鹰格得,已归往万物一体轮回中,他们无意去勾起王座君主的往事,更何况,那位虽宠爱女儿却不曾明说的伯爵,亦在此中怀揣着父亲的期望。
她实在未曾辜负过众人对她的期望,那名为“天鹅”的女孩,如其名一般,得众人喜爱与仰慕,自幼便展现出非凡天赋,她不仅在众贵族中脱颖而出,无论行走何处皆如贵族女性之楷模,亦在众法师中崭露头角,得到黑弗诺诸法师喜爱,教授她一切可传授之法术。自黑弗诺法师与伊亚海中为她得来真名——“真矢”后,她门前堆放的爱慕之花,让黑弗诺整个春天都失去花香。
尔后,获得真名的女孩,帖多·真矢,手持法师所写的信件,在夜幕降临时登上船只,飞向她注定降落之地,众法师修习之所,柔克。

现在是绥尔镇最欢快的季节,夏季海风强劲有力,带着内极海的潮湿气息席卷陆地,送走烈阳的灼热与干燥,将风灌满每一片张开的衣襟。
真矢踏上绥尔镇码头,两个年幼的学徒穿着斗篷从她身侧跑过,商队水手将货物码在石板上,和揣着钱袋的商铺老板们交易,柔克圆丘藏在密密排列的房屋远处,只露出一块小小土壤。
她轻车简从,拒绝了父母的帮助,仅仅带走一些金钱和衣物,但衣物上的纹饰仍旧昭示着她不凡的身份,即便不是领主的女儿,也是某位贵族,因此,当年轻的女性站在码头思索,应当休整一晚再前往宏轩馆拜访,还是询问方向,径自前往时,她已经吸引了闲散无事人们的目光。
一位从黑弗诺船只上走下的贵族女孩,褐色长发被缎带束在身后,紫色眼瞳映照着绥尔镇的忙碌码头,她佩戴着贵族彰显身份的华贵细剑,,手上提着包袱,却丝毫不曾损毁她疏离于日常的气质,以至于人们虽打量着她,却不知是否要献出自己的好意。
现在是绥尔的上午,居民正将自己从懒散的睡梦中剥离,投入到工作中,真矢虽并不困顿,却也并非精神奕奕,于是决定寻找旅店休息,将自己从跨海航行的疲惫中剥离,再前往宏轩馆向众师父求学。
当她迈出第一步时,一位柔克女性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
“黑弗诺的天鹅?”
那是有着亚麻色长发,洋红眼瞳的少女,语气并不算温和,真矢几乎立刻感觉到,对方并不是为了给自己提供帮助,而更像是因为某些未知原因,前来向她质问。
于是真矢略退一步,躬身向她行礼,尔后手握剑柄,颔首向她致意。
“是,我是来自黑弗诺的天鹅,女士。”
“很好,欢迎你来到绥尔。”
那位女性露出笑容。也许人们已经习惯她的行为,并未对被找上的真矢投注更多目光,相反,她们身侧行走的商人和水手,还都退到更远的地方进行交易。
女孩既没有伸手向真矢表示好感,也没有转身为她带路,而是上前一步,几乎贴到真矢身前。
“我的名字,克洛迪娜。”
尔后退回原处,同样高傲地睥睨着外来的客人。
“我会在柔克宏轩馆等着你,阁下,希望您同您的名声一样,不会令我失望。”
不等真矢回答,她就转身走向房屋交错的小镇中。
真矢确信自己不曾认识这样一位美丽有趣的女孩,也几乎瞬间就笃定对方毫无戒心地将真名告知自己,在那一瞬间,她几乎感受到名为“命运”的力量从那叫克洛迪娜的孩子口中流淌而出,注定将黑弗诺之子带往她必须停驻的地方,她下意识想要叫住对方,作为交换而给她自己的真名,即便她相当明白,那是不能随便交付于人,如同阿喀琉斯之踵的存在。
尽管她如此想着,但克洛迪娜却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黑弗诺之子的旅途尚未开始,当她躺在旅店旧床铺上,从窗口望向散发光辉的柔克圆丘时却笃定,这将是一场充满惊喜的冒险。

宏轩馆矗立在绥尔镇广场背后,黎明晨风从山崖吹向海洋,半掩的龙角门在风中纹丝不动,守门人早已年迈,坐在长椅上等候日出。周遭寂静无声,连贪玩的孩童也尚未起床,真矢仔细检查行装,捋平衣襟上的褶皱,迈步走向宏轩馆大门时,另一个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早上好。”
绥尔的克洛迪娜出现在她身后。
今日的女孩并不如昨日那般咄咄逼人,向她伸出右手,眯着眼,露出笑容。
“向您致意,黑弗诺的天鹅,我是绥尔的镜湖。”
彼时,柔克海的朝阳正从深海中升起,无云天空肆意挥洒着橙红光芒,真矢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女充满好奇,她隐藏着自己的讶异和喜悦,矜持点头,握住对方伸出的手。
“早安,镜湖。”
“虽然我更想成为第一个踏入宏轩馆的人,但今日是我迟到了,”镜湖颔首,将手指向龙角大门,“久仰大名,黑弗诺的天鹅,您的美名遍及诸海。”
真矢还未及向她道谢或是表示谦虚,对方又立刻收回手,再度露出高傲而自信的笑容。
“但人们今后提及柔克所想到的女性巫师,一定会是我的名字。”
“那么,我在宏轩馆静候您,镜湖。”
真矢回她一个笑容,迈步走向已经起身的守门人。
帖多之子放下行囊,解下佩剑,单膝跪在柔克土地上,她亲吻年迈者为海风吹拂的衣襟,向他宣示自己的来意。
“向您致敬,师父,我是天鹅,自黑弗诺岛而来,向众师父求学。”
守门师父眯起眼睛,并未接取她呈递的信件,只是温和询问着远途而来的客人。
“你的名字?”
“真矢。”
于是守门师父为她打开封闭大门,接过王的信件,带领年轻学徒穿过门廊,直到智者之泉流淌声出现在耳畔,守门师父返回大门,而她被留在那里等候消息。
帖多之子在那里等候引领者,她独自一人享受着日光逐渐点亮内庭上方天空的景色,四周流动的力量让她如同浸泡在温泉之中,舒适而惬意。这样的等候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从大门方向传来的脚步声就打破了宁静,亚麻色长发率先随着风出现在真矢眼中,镜湖跟在守门师父身后,朝她走来。
真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意气勃发的少女,尔后垂下眼眸,聆听师父教诲。
“如环之恬娜预言,孩子,你们将成为数百年来正式踏入宏轩馆的女性。你们已通过我的考验,得以进入柔克的大门,接下来,众师父将继续考验你们的决心,以决定是否将你们留下。”
年长者亲切地抚摸着她们的头顶,留下叮嘱,转身离去。尔后,渡鸦从宏轩馆深处飞来,落在智者之泉上,它朝站在庭院中的女孩们点头,扇动翅膀,将她们带向矗立的塔楼。
“听从你们的本心。”
真矢默念着,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略落后一步的克洛迪娜。
她想,她此刻清晰记得宫廷法师为她授予真名时所说的话,那是每个人都知悉的常识——关于真名,其中隐藏着万物轮回中暗藏的命运与因果,预言经由太古之力凝结成名字,留在触碰它们的法师手中,经由这些传递者告知它的拥有者。
那是比将后背交予对方更大的信任,是连同命运与灵魂一同交付到他人手中的决心,因此,除却授予真名的法师,绝不能轻易向他人告知自己所得姓名。
但这位绥尔女孩——真矢认定她是绥尔人,却在第一面就将真名交付,却向她传达着战书。
真矢凝望对方充满困惑又澄澈的眼睛,那其中清晰倒映出褐色身影。
她向对方伸出手,满含笑容与自信。

“我是帖多之女,真矢。”


  1. 黑弗诺王:群岛王国受黑弗诺之王的统率,在过去的三百年里,黑弗诺王的继承断绝,由柔克学院的大法师代行“平衡”职责。这一任的黑弗诺王名为黎白南,是少王莫瑞德的子孙,他跟随最后一任大法师“雀鹰”格得去解决群岛王国魔法之力消散的危机,乘大法师的船“瞻远”去往群岛各地,最后从亡灵居住的暗土背负大法师返回地面,维护了和平,也映照了三百年前,最后一任黑弗诺王马哈仁安的预言:“将继承吾之御座者,乃跨越暗土仍存活,且舟行当世诸多远岸者。”  

  2. 暗土:在《地海传奇》中,乃是群岛王国死去的人类居住的领土,终日无光,无生机,星辰日月停止运转,人们矗立在街道上,彼此互不触碰,互不交流,僵立茫然,忘却一切。  

  3. 伊芮安:威岛领主的女儿,通名“蜻蜓”,她是人类,也是龙。  

  4. 恬弓弩:大法师格得与环之恬娜的女儿(养女),恬弓弩是天鹅星的真名,她乃是龙的子孙,至寿者凯拉辛的女儿。  

  5. 夫都南协议:创世之初,人与龙本为同族。人选择重负,龙选择双翼。人选择拥有,龙选择舍弃。龙居住在西之西地,人居住在群岛之东,由此,两者分离。  

  6. 厄瑞亚拜之环:黑弗诺的少王莫瑞德传下银色的臂环,上面刻着具有强大魔力的和平符文,只要这一臂环存在,就能保佑世界受到和平正直的统治。在末王马哈仁安时,厄瑞亚拜携带和平之环去往卡耳格,与卡耳格人缔结和平契约,却被双子神祭司算计,和平符文破碎,一半流落在峨团陵墓中,一半被送给拯救了被困在禁咒中的厄瑞拜亚的索瑞格之女,最后被格得获得。  

  7. 环之恬娜:卡耳格峨团陵墓的第一祭司,真名为恬娜,也被称为“累世无名者”,“阿儿哈”,“被食尽者”。她帮助外来的法师格得进入峨团陵墓,盗取了藏在陵墓迷宫深处的一半厄瑞亚拜之环,并抗拒自己作为祭司被献给黑暗大地之力的命运,跟随格得一起,将厄瑞亚拜之环带回黑弗诺,因此被称为“环之恬娜”。  

  8. 柔克大法师:在柔克学院的九项课程中,各有一位法术高强,品德高尚的师父,被称为“柔克九尊”,在他们九人之外,还有被九位法师推举出来的第十位大法师,他统领所有的法师,是法术最强,品格最纯洁高尚,最为世人尊敬的法师。柔克的最后一位法师,就是留下了《龙主行谊》、《格得行谊》的弓忒法师,通名“雀鹰”,真名“格得”的法师,又因他能与龙以太古之语交谈,又被称为“龙主”。  

  9. 《伊亚创世歌》:在原作《地海传奇》中,对这首最古老,最神圣的诗篇有如下引用:“自无而有,自始而终,孰能知悉?凡人得门而入,但分其道也。永归万物中,至寿者,守门者,兮果乙……”“是以,光明伊亚升于浪沫。”以上第一诗节节选出自《地海孤儿》。“唯寂静,出语言;唯黑暗,成光明;唯死亡,得再生;鹰扬虚空,灿兮明兮。”以上选段出自《地海巫师》。  

  10. 长舞节:庆祝夏至到来的节日,所有群岛王国的子民都会在这一天彻夜跳舞,歌唱,庆祝。并且在宴会上,会全曲唱诵《伊亚创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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